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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整整一个上午,我在岸上的村子里到处找那个小兔崽子,想要回鱼竿和帽子。回家的路上,想到我爸为我出了气,我就学着他平常走路的样子挺胸昂头往回走。
我爸是乒乓球选手,挺胸走路的时候,尤其夏天只穿着背心,胸脯的肌肉差不多鼓得跟女人一样高。他常说他在北京铁道学院念书那些年,都是由日本人教他们发电报,而下了课他们就教日本人打乒乓球,但教到最后没人是他的对手。当时日本人占领了包括北京在内的好些地方,但有的日本人过得也很苦,常常吃不饱,有个日本教官经常抢他从家里带去的饭菜。每次抢的时候,两人绕着乒乓球桌来回转圈跑,他就一边转圈一边十万火急狼吞虎咽,飞快地把饭菜往嘴里塞,虽然每次抢到最后差不多只剩下了空饭盒,但他最终还是告了状。那个抢饭菜的日本教官被上司当众左右开弓扇了两大耳光,他也被罚,穿条裤衩站在雪地里背电报码。他常说他的吃饭速度就是那样练出来的,还说他作为一个铁路工人家里的孩子能考进那样的学院真是百里挑一,全靠自己用功,不然就别想找到工作自己挣钱养活自己。他说招生张榜那天,当他看到自己的名字时,差点当场晕过去。然后,他在榜下面接连守了好几天,生怕院方说话不算话,中途把他的名字换成了别人。他最沾沾自喜的是说他常听侯宝林、马三立他们说的相声,还有梅兰芳、梅葆久他们唱的京戏。
第九章 不知父亲欠人家女人什么
那天我正想着我爸,刚进家门,我爸就死着脸问我到哪儿去了。我说上学去了呀。不想他把我藏在阴沟里的书包往我身上一砸。
好小子,这就是你上的学!他吼叫起来,急着四下找可以揍我的东西。
我爸是那种一生气就上火发急的人。在这种节骨眼上,他可以什么也不顾,甚至能能把吃饭桌子给掀了,因此没人敢劝他。
我妈怕我倒大霉,忙用身子护着我,把我爸挡在一边,同时问我干什么去了。我把在河边被老保守身边的那个小男孩抢走鱼竿的事一说,我爸火冒三仗,满屋子窜来窜去。他一时找不到揍人的武器,就一把推开我妈,随即扼住我,用打乒乓球的左手使劲拧我的屁股。
叫你逃学!叫你又去招惹老保守的小野种!他涨红了脸,边掐边叫唤,好像被拧的是他而不是我。我不出声,泥湫一样拼命扭动。
老子日本人都不怕,别说你了!他不顾一切地叫着拧着。我拼命躲,有好几下没拧着我反倒拧到了他自己的大腿,气得他更加狠劲地拧,不停叫唤哎哟哎哟。
老子候宝林的相声都听过,别说你了!他大叫着,剧烈喘气,改用巴掌扇我的屁股,一秒钟能扇三下,完全是扣乒乓球的功夫,眨眼间少说也扇了四十下。
老子把摸鱼的老头都给钓上来了,把他给揍了个扁,别说你了!他叫道,什么来劲挑什么说,根本不管牛头对不对马嘴,还把老子的老念成牢房的牢,我可从没见过这种人。
之后,他放开我,撩起自己的裤子看一看大腿上被自己拧青的地方,接着叫我站在一边看全家人吃饭。我看见一家人吃的是北京人爱吃的炸酱面,里面有很多肉丁,瘦肉比酱的颜色浅一点,肥肉丁是白色的,香得不得了,一股股蒜味更是好闻得要死。我很久没吃到过肉了,我妈知道这点,她放下碗,红着眼睛跟我爸求了几次情。但我爸不干,他停住筷子两眼瞪着我妈说,你要是再废话,我就籀桌!
你敢!你籀!我妈叫起来。
你再不闭嘴,看我敢不敢!我爸声音更大。
见我妈闭了嘴,他又接着吃起来,还把面吃得哗啦啦响,故意吃给我看。我们家的人知道他说的籀桌就是掀桌子,都不敢再吱声。
其实,真正被气坏了的是我姥姥。
姥姥坐在里屋床边上,把背对着大家,头朝窗外昂着。每次气坏了,她都这样不吃不喝一声不吭,用陪孩子一起吃苦受罚的办法来表示抗议,脾气大得也没治。我爸刚才忙着找揍我的东西时,我一眼看见了她身边的鸡毛掸子和扫炕的扫帚。那就是我爸常用来揍孩子的家伙。每回一有苗头,姥姥准会给藏起来。但她动作慢,加上一双小脚,有时还没藏起来就被我爸来了个先下手为强。因此,在每次挨揍之前,孩子们最大的盼望就是姥姥能够料事如神抢先藏了我爸的武器。而一般来说,我们几个孩子基本上每天都有挨揍的,但又说不准什么时间挨揍,这就忙坏了姥姥,迫使她基本上每时每刻都在做藏鸡毛掸子和扫帚的准备。由于这样又累又难免失手,后来她干脆把两样东西藏了起来,只在我爸揍孩子时才拿出来放在身边死死守着,同时示威,气一气我爸。
姥姥是个很有骨气的人
她常说最看不上眼的就数我爸,说他在家什么活也不干,也不会干,只在揍孩子的时候才动掸子和扫帚,一辈子也只会使一使扫帚和掸子。还说他是个喂嘴头子,意思是特别嘴馋,吃什么都跟抢似地贼快。姥姥总爱说,她不跟我我爸一般见识。我眼睁睁地瞧着大家吃完香味冲天的炸酱面。等没人的时候,姥姥去了厨房,回来后叫我别再傻站着,说你没瞅见你爹出门了吗?
孩儿啊,姥姥说,刚才你的新班主任到家里来,说你几天没上学校念书了,你爹就把你的书包从阴沟里给翻出来了。你爹小时候就爱往阴沟里藏书包,他一找就找到了。真是什么样的爹教出什么样的孩子!
我不吭声,她叹口气,又去了厨房。我知道姥姥在给我做吃的,每次都这样。
姥姥是那种在北方农村长大,后来慢慢长老的人,头发花白,满脸皱纹,个子瘦高有点驼背,疼孩子疼得要命。她穿着黑布衣裳和黑布裤子,又尖又小的鞋也是黑布的,但鞋底是白的,全是她一针一线自己做的,我从没见她还穿过别的衣服。
但是,好像我爸并不怎么把姥姥当回事。
灾荒年那阵,我爸有一天花了身上所有的钱买回家半斤面粉,叫姥姥烙一个饼。他说自己饭量大,上班太累,常饿得受不了,决心要独自吃掉一张饼。那天一下班,他一进门就急着向姥姥要饼,但他看见姥姥满脸通红盘腿坐在床边上不答理,以为饼被姥姥偷吃了,要不被姥姥藏起来了,气得不得了。我爸不甘心,满屋子找那张饼,连耗子窝都翻了,连一点饼渣也没找着,一急眼要揍姥姥。但还没动手,姥姥已经额头上冒汗,一声不响地自己倒在了床上。我爸一看吓了一跳,急忙去扶姥姥,这一扶不要紧,结果在姥姥后腰里摸到了那张大饼。没几下,我爸就把姥姥打坏了。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姥姥每天都由大哥二哥用我爸那辆破自行车推着上医院,治挨打的伤和腰上的烫伤。几年之后,我妈因为跟我爸吵架说出了事情的真相。原来那天姥姥本想把饼分给我们几个才几岁大的孩子吃,而只给我爸留一小点,但饼刚要烙好时,我爸提前回了家,姥姥一时手足无措干脆把一张火烫的大饼塞进了自己的裤腰后衣里。就在我爸到处找不着饼准备动手问罪时,姥姥终于受不了腰背上的剧痛倒下了。
孩儿啊!姥姥回来时高兴地叫我一声。她用碗端来一个烫手的鸡蛋,拿起蛋来不停换手不停吹气,想把刚煮的蛋吹凉些。
我看见姥姥的手是那种活动起来很灵活的手,同样布满了皱纹。姥姥说:
这个鸡蛋呀,姥姥留了好些日子,一直不知给你们哪个孩子吃才好。要不是我偷着藏着,你爹早塞到嗓子眼儿里去了。他这个人连母鸡屁股眼子里的蛋都能给抠出来,忒嘴馋!
姥姥是河北保定人,把北京人爱说的特字念成忒音,听着别有滋味。说完这些,她已经把蛋皮在桌边上磕破了。我看她剥蛋皮,一句话也没有,肚子里直冒酸水。
哎呀,孩儿!姥姥忽然小声叫起来,两眼直盯着手里的鸡蛋,蛋白好像跟别的蛋不一种颜色,发黄了。
孩儿啊,都怨姥姥,这个蛋给捂得太久了,快要出小鸡了。姥姥说,嘴角微微抖动,不知如何是好。姥姥是一个干什么事都有板有眼从不慌乱的人,这下却有点慌了,我哇地一声哭起来。
孩儿啊,咱们不哭。姥姥搂着我说,用手摸着我的脑袋。她把什么事都爱用咱们两个字连在一起说,好像不管什么事,只要是孩子们的,就也有她一份。
咱们不哭,不哭,听见没?咱们好孩子不兴哭,啊?她边说边擦我脸上的眼泪。
姥姥,这几天我钓鱼去了。我说。
你不说,我也猜到了。姥姥说。这几天咱们米缸里的米每天晚上都给人抓了一把,你爹这些日子下班就学习,连鱼竿摸也没摸过。他这个人要是抓米泡酒,一次不抓走半斤八两绝不会撒手,我一寻思,不是你这个猴小三抓米泡酒喂了鱼,才怪了!
我看着姥姥,抬起衣袖抹了一把鼻涕,她也照样来了这么一下,然后叹气说:
唉,你爹这种人,只能教孩子钓鱼,别的什么也不会。
他还没教会我。这几天我连个鱼毛也没钓着。
你呀,跟他能学到什么呢?你爹钓了十几年鱼,少说也把咱家的米抓了上百斤喂鱼,可从没见他钓回家一条鱼来。你想钓鱼,只要别让鱼把你给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