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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员我已经采访完毕,该得出的结论我已经基本得出,水样已经托人送回北京检验。等稿子出来之后,可以请你们企业、请你们当地政府核实一下,看事实是否有什么出入。如果没有什么出入,我回去后便安排发稿,并将本起事件编入内参,送呈国家有关部委甚至中央领导。海城市的领导和霞光集团的老板不必客气,更不必派人跟踪,甚至搞一些船毁人亡的预演。
“刘副市长面色铁青,拂袖而去。趁霞光的老总下楼送领导的时间,我收拾好了材料和照片准备告辞。霞光的负责人急匆匆赶回来,热情有加地拉我坐下,连声检讨招待不周,并矢口否认撞船事件是他们所为,并搬出一大摞子照片和资料,来证明他们霞光的利税、文明、重合同守信用以及如何重视环保,省市领导甚至是某部的领导是如何重视和关照霞光集团。
“我说我也没有权利去否认霞光集团对海城甚至是对整个造纸行业作出的巨大贡献,但是再大的贡献也不能抵消破坏自然环境而且弄虚作假的恶劣行为。作为一名记者,作为一名忠于事实并且还要勇于面对事实的新闻工作者,我有责任把我所了解的以及所经历的实事求是地告知读者,否则便有违我们的新闻纪律以及基本的职业道德。
“霞光集团的负责人沉默了半晌之后,忽然开口道:‘你想要多少吧?’
“我一愣,然后明白了我的意思。我冷笑一声,道:‘我要一个亿,你给吗?’
“我苦笑着说不出话来。我正色告诉我,我不是不缺钱,但是这种违背良心的钱我一分也不能收。也许你们整日接待的是那种拉广告跑赞助的所谓的‘记者’,也许你们已经习惯了用钱去摆平一切,但是在我这里,你们最好是不要来这一套。你们的钱完全可以花到解决排污问题上,完全可以让污水处理厂正常运转,完全可以用来补偿因你们的污染而受到伤害的渔民和养殖户的经济损失,否则,上级领导也不轻饶你们,老百姓不会轻饶你们,历史也不会饶了你们。
“霞光集团的会谈不欢而散。离开霞光集团的时候,我仔细观察了一下,停在办公楼前面的不是奔驰便是宝马,还有你们海城市的几辆小号牌的车。
“当天晚上,在我住宿的房间,霞光集团那位负责人登门拜访并代表董事长表明了马上整改的决心,并悄悄地放下了一个黑色的手提箱后匆匆而去。我打开一看,是满满一箱子百元大钞,一万一捆,整整二十万。
“我第二天一早便直奔了海城市纪委,将这个手提箱原封不动地予以上交了,并让他们给开出了接收证明,然后将写出的初稿委托他们送交有关领导审阅。随后我便找了一个旅馆住下,静候他们的回音。
“当天下午,你们宣传部的部长以及宣传部新闻科的人来了。从当前新闻宣传的形势到海城市经济发展的态势,他们绕了半天还是一个意思,就是坚决不让我把稿子发出去,声称一旦稿子发出去,不但霞光集团会毁于一旦,而且整个海城市的形象会大打折扣,海城市招商引资和改革开放会遭受莫大的损失,甚至危言耸听地说,海城市这些年以来打造的安定团结的大好局面会就此走到了尽头。所以还是请我看在大家都干宣传、干新闻的同行情面上高抬贵手,得饶人处且饶人。
“我再三说明,有则改之,无则加勉,这是老人家多年前便提出的号召。我这次来海城不是故意来挑海城的刺,也不是故意跟海城过不去。再说了,关停一个造纸厂也不至于影响到偌大个海城的整体经济格局,大家又何必如此心惊肉跳,坐立不安呢?
“他们悻悻地离开后,我忽然想起我曾跟他们说过我曾在水师读过书,同时也想起了你毕业后便回到了海城。于是我便估计,很快你就要出面了。果然不出我之所料,半天的时间不到,你便被派了过来。”
6
我没有想到中间有这么多的曲折,更没有想到这些人把整件事情搞成了“夹生饭”。吴副市长交给我的这项任务看来仅靠同学的情分是无法挽回了。遇到铮义这个倔强的家伙,甭说二十万人民币,就是二百万他也不一定眨眨眼儿,只要他认准的理儿,估计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非披露出去不行吗?”我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如果说我是他们使出的最后一招杀手锏,你不会不给我面子吧?”
“王良,你实在是难为我。你应该知道我的禀性,应该知道我的原则。”铮义斩钉截铁地说。
“反正这也不是我的本职工作,你不答应也影响不到我什么。”我说,“只不过‘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我原本也存着一些你能看老同学的面子好让我回去后赚个脸儿的希望。但是这件事实在有违你的原则,有违你的禀性,再加上霞光集团那档子鸟人竟敢谋害你,谋害不成又拿臭钱收买你,我靠他姥姥,真他妈恶毒加流氓,不曝他们的光难以咽下这口恶气!铮义,我郑重向你保证,即便是我爷老子让我向你求情,我也绝对不会强你所难。”
“王良你倒不必如此激愤。干记者这行,尤其是干新闻评论搞反面报道,挨顿胖揍,被关上几天,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他掀起衣服,露出脊背,几条形状各异疤痕赫然在目,“这就是我几年来搞反面报道赚的,有东北深山老林里搞毁林采访时猎叉留下的纪念,有西北大漠里搞地下兵工厂卧底采访时留下的纪念,还有东南某地搞假冒伪劣名牌白酒采访时留下的狗牙印子。”
他举杯冲我一让,仰头喝了下去,拿一条虾干冲我比划:“其实我也不是荤素不吃,看着那么多的钱我也眼馋,但是我不能昧着自己的良心去干我不愿意干的事。就那这次来海城采访来说,几天以来,我没有吃海城请的一顿饭,没住海城安排住的房间,就是为了避免影响报道的公正性和客观性。部里给了我足够的经费,我犯不上吃人家的嘴短。要不是看在你我老同学的面子上,这酒我也不会喝,这虾干我也不会吃。”
“与你相比,我实在是无地自容。”我说,“这些年来,老师们教给我的那些作人的基本原则早就被穿肠酒肉和糖衣炮弹给攻击得支离破碎了。如果说你还象人一样地活着,那么,我简直就一个我妈的癞皮狗,一条跟在有头有脸的人后面摇尾乞怜的癞皮狗。”
“人在屋檐下,不能不低头。”铮义说,“但人活着还是要有点正义感的。我之所以敢这么牛哄哄地跟各种不正常的现象过不去,一方面是因为性格使然,更重要的还是我有一个可以依赖可以信赖的支持――作为中央级的媒体,我们有足够的办报经费,所以没有必要低三下四地去求某企业给予支持否则就没法生存;我们不受地方政府领导,所以我们没有必要害怕地方政府告我们的恶状而遭到不公正的待遇――我们要做的就是忠于事实,将真相客观公正地呈现给读者,呈现给领导。而你王良,身栖地方政府,你端的饭碗决定了你的责任便是维护本地政府形象,听从地方政府官员的安排,否则你就不称职,你就会有被扫地出门的可能。所以你来当说客,我能理解。”
“谢谢你铮义,谢谢你的理解。”我举起杯子跟铮义一碰,一饮而尽。
“王良,我不能再喝了。”眼见得一瓶茅台见了底,铮义的脸上已经挂慢了红霞。
“我靠!难得有哥们儿和我消灭这东西。”我毫不犹豫地把第二瓶打开,“尤其是你铮义,他奶奶的在海城没有一个人跟我说真话,没有一个可以交心的朋友,没有一个能理解我的人。我告诉你铮义,这两瓶真家伙我可是藏了整整五年啊,五年里我一直在等待着一个机会,一个能够跟哥们儿分享它的机会啊!”
“也是,凭你的心性,在海城这地方,配得上跟你交朋友的恐怕还真不多。”铮义说,“海城这地方人太精了,地方不大,但人的道业都不浅啊!”
“才来几天你就妄下结论,铮义你未免有点儿太以偏概全了吧?”我说,“不就是碰上霞光集团那些土包子,不就是碰上了宣传部那档子家伙吗?难道说京城里就没有刁民,没有耍两面三刀的?那里人才济济,要说道业深,还得数着京城。”
“京城里的确是人才济济,但你来我往靠的还是实力。人与人之间的竞争是实力的竞争而不是使阴招。即使搞些瞒天过海,也不会如此胆大包天。可是在你们海城,我看不到公平,更看不到公正,反倒在你们海城貌似风平浪静的表面下发现了一股比造纸厂的污水还要污浊百倍的浊浪。”铮义说,“王良啊,可能是你一叶障目不见泰山,也可能你不愿意相信,但仅仅是几天的采访下来,我便发现了一些打死你也不敢相信的东西。你想一想,到底是谁给霞光集团撑腰,牛逼哄哄地敢把我往死里整?是谁给霞光集团权力,将接近一个亿的国有资产一夜之间变成私人股份?是谁给霞光集团如此大的空间,那个叫陈龙飞的董事长换了奔驰换宝马,宝马玩腻了又换成宾利,宾利用够了又玩捍马,还他妈的养着一辆厨卫兼备带着gps卫星导航系统的劳斯莱斯-幻影房车?”
“我怎么不知道这些事?”霞光集团的董事长兼老总成龙飞我见过多次,很儒雅的一个人,衣着很朴素,抽的烟甚至还不如我平日抽的档次高。他坐大奔我是知道的,但是一大企业的老总如果没有一辆牛逼一些的车,出去谈生意搞洽谈会很丢分的,如今商界、企业界都这个调调儿,市里的领导也默认了这一点。可是什么接近一个亿的国有资产落入私人腰包,还养着世界顶级房车这些事,就不是我所能知道的范围了。
“人家能让你知道?”铮义冷哼一声,“王良啊,现在你虽然跟在领导身边,可是你还不是领导。你所接触、你所涉及到的仅仅是表层的表层,真正的核心的东西你还没有资格知道,人家也不会让你知道的。我不知道你这些年是不是已经磨练得皮糙肉厚,具备了当领导的基本素质,但是话说到这份儿上了,我不妨明确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