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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竖起耳朵。
“霞光集团真正的大老板并不是那个叫什么成龙飞的家伙,而是你们市里的大老板。”铮义端详着酒杯,目光停留在杯中那一汪略带黄色的酒水上,慢慢地说。“或者说白了,是你们市里大老板的儿子。你们市里大老板的儿子在北京三里屯附近一口气买了三套别墅,花三百万办了十个高尔夫会员俱乐部的会员卡到处乱送,开着一辆挂着武警牌照的捍马到处乱闯,已经被有关部门注上了意。来海城之前我已经从有关部门获得了相关的资料,带着求证的目的我来搞这个采访――至于污染问题只是个幌子而已。”
我惊出了一身冷汗。
“这还不算。”铮义一扬脖子喝下那杯酒,“霞光集团里集合了你们市里几乎所有头脑人物的股份。从某种意义上说,霞光集团已经成为你们海城市上层洗钱的金盆和赚钱的机器。”
“真他妈的黑。”我的手有点儿哆嗦,“不过铮义你是如何得知这种内幕的?”
“我有我的渠道。有上层有关部门掌握的情况,也有来自霞光集团内部的消息。”铮义不无得意地说,“广布眼线、多方求证是一个记者的基本素质之一。王良,实话告诉你,我这里掌握的关于霞光集团的情况,一旦被有关部门采信,一旦公布于天下,恐怕你们海城的班底儿……”
“我靠!触目惊心哪!”我喃喃地道,“一旦班底儿完活,我他妈的不就成了丧家犬了?铮义,一旦我没有饭碗了,我就投奔你,跟你打打工,咱哥俩一块儿仗剑行天下,扫尽腌臜厮。”
“好兄弟,凭我的冲劲,加上你的文笔,我们肯定会干几件漂亮活!”铮义拍拍我的肩膀,“我上趟厕所。”
7
趁他上厕所的空儿,我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包,往他的酒杯里倒了一些白色的粉末,粉末很快被高度的白酒融掉,不留一点儿残渣。
抽水马桶很痛快地响了起来,铮义扎着腰带走出了卫生间。
“还有个底儿,咱把它搞完!”我晃晃瓶子,“我靠!多少年没有这么痛快了。真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铮义算我求你,回去后赶紧找你们老总说说,抓紧时间把我给弄过去,海城这鸟地方不能再呆了,再呆难保我也掉进酱缸里变成酱虫子,你知道我的意志可没有那么坚强!”
“难得你还保留了一份锐气。我们那里还真缺象你这样既有政府工作经历,同时又有较好文笔的人。”铮义端起那杯酒,“为我们的重逢,为我们的合作。”
我端起杯子:“为我们并肩作战!”
我们一饮而尽。
等我们把第二瓶茅台清理干净的时候,铮义已经昏昏地歪在床上睡去了。
我掏出电话,拨通了王魁的手机:“上来吧。”
王魁带着一个摄影记者、两个花枝招展的小姐进了房间。
小姐大大方方地替铮义宽衣解带,然后自己也剥个精光。大家齐心协力把赤条条的铮义抬到仰面朝天的小姐的身上,闪光灯噼啪乱闪。
然后,王魁打开一个整齐地码着几十垛百元大钞以及几包装着白色粉末的密码箱,放到铮义的身边,闪光灯又是一通忽闪。
第二天早上醒来后,铮义发现自己身边没有了他的同学王良,却威严地站着几位警察。
8
微型录音机“咔”的一声弹出了播放键,那晚我和铮义的全部谈话内容重放完毕,吴副市长半晌沉默无语。手指轮流轻轻地敲着桌面,她的嗓音有些嘶哑:“招数是阴损了一些,可是事关紧要,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举。”
“就是有些对不住铮义。”我想起我的同学铮义被剥得光溜溜的,一根根排骨扎眼地支棱着――多年的东奔西跑,多年的马不停蹄,以及时时面对暗黑和不平而淤积于心的激愤和忧虑,早已严重地侵蚀了他的健康。来不及反思自己的所作所为是否见容于眼前的世界,铮义的身体好象已经向他亮起了红灯。
“武侠小数中,阴招往往是绝招。”吴副市长说,“凡成大事者,使用任何手段都不为过。”
“可铮义是我的同学,是一个并不多见的充满正义的人哪!”我惋惜道,“真不知道以后我怎么面对他,怎么面对我的其他的同学。”
“既然无法面对,为什么不干脆不去面对!”吴副市长妩媚地笑了,“不想面对一个人的最好的办法是永远不再见面。”
“永远不再见面?”我品味着这句话,一股寒气从背后升起。
9
一个小时后,一个电话打来,王魁惊慌失措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坏事了,王科长,那记者……”
“那记者怎么了?”我大声问道。
王魁慌里慌张的声音咝咝啦啦地道:“他……他死了。”
“马上过来,向吴市长作出说明!”我提高了嗓门。
王魁一脸惊慌地过来找我,我领着我敲开吴副市长办公室的门。
王魁搓着胖胖的手,一脸羞愧状:“吴市长,那个记者跳楼了!”
“跳楼了?”吴副市长从椅子上站起身来。
“我们正在审问他贩毒和嫖娼的有关细节问题,他却突然站起身来大喊大叫,好象毒瘾发作的样子,起身奔向窗口,撞碎玻璃从五楼的窗子跳了出去。我们赶紧出去看我时,他已经……脑浆和血水流了一地。”王魁说,“都怪我们没有防备……”
“你们这些人,真是……”吴副市长一脸的恼怒,“我们怎么向上级交待!王良,马上组织人员展开调查,搞一个详细的情况说明。”
9
几天后,京城某报来人了,带着铮义的妻子、一名法医和几名警察。面对一脸沉痛的海城市领导和同志们,虽然他们心里存在太多的疑点,但是面对带有铮义指纹的“白粉”、装有大量现金的密码箱,以及铮义胳膊窝里密密麻麻的针眼儿,他们也无话可说。验尸取证后,铮义遂被就地火化。他们带走了一个精美的骨灰盒,带走了那个密码箱,带走了经过篡改的采访记录,也带走了我一颗既痛又惧,始终悬着的一颗心。
到我现在依然还记得铮义的妻子那一脸疑惑不解的表情,那伤心欲绝声嘶力竭的哭喊。我依然还记得,当我代表海城市为表示歉意和优抚而递上三十万现金时,她那眼里闪闪烁烁露出的贪婪目光,我依然还记得铮义同事沉痛的表情背后分明带着一种解脱。
送京城来客到火车站乘火车返程的时候,铮义的妻子紧紧抱着抱着铮义的骨灰盒面如沉水,默默不语。候车室里,陪同铮义的同事上厕所的时候,他悄悄地告诉我,他早就知道铮义早晚会有这么一天:“其实尸检也是例行公事。铮义半年前查出了脑瘤,让他在京城医院里作化疗,他愣是躺不住。打着镇痛的杜冷丁,他坚持着作了十几个深度报道。这次他来海城之前,已经出现过了几次由于脑瘤压迫神经而导致的失语和妄想症状,我们大家都劝他不要再出去采访了,他却笑着跟大家说,能够死在岗位上总比死在病床上要体面,最起码还能赚个因公殉职,还能为老婆孩子赚点儿抚恤金,也算是对他们的补偿。结果一语成谶,玩笑话变成了现实。”
以后好长一段时间内里,我一直在考虑这件事的前因后果。铮义知道自己必死无疑,不知是一种强烈的敬业精神在支撑着,还是他那开玩笑的话其实就是他内心里的真实想法。明明知道自己患有脑瘤,他在生命结束之前还却还在天南海北地乱飞;他明知自己已患绝症却还是不推杯地与我拼了两瓶高度白酒……虽然他落入了海城人设下的圈套,但是他肯定知道,一个小小的海城警方是无论如何也PK不过来自京城的大报记者的。我一直在想,铮义的海城之行,其实是抱着必死之心的。若不在海城死,那么他肯定还要继续跑到山城、跑到河城,一直等到死神把他给追上,一直等到一顶“因公殉职”的帽子戴到头上,这才瞑目这才死而后已。而我的一系列的拙劣表演以及王魁的煞费苦心,只不过是为他的死增添了一些悲剧色彩,为铮义实施他的某种计划助推加速而已。
所以,那日透过缓缓起步的西行列车的窗子,铮义的妻子在向我们挥别的时候,没有眼泪也没有悲伤,面对慢慢消失的我们的脸,她露出了几日来未曾展露过的灿烂的微笑。
那微笑,粲然一如朝霞,看在眼里,冷在心里。
10
一个月后,海城市委组织部常务副部长找我谈话。一周之后,红红的文件上说,王良同志被任命为海城市政府办公室副主任。市府秘书长非常中肯地告诉我,虽然你相对来说还很年轻,对于你的破格提拔有些人也有不同的意见,但在处理一些棘手的问题上,王良你表现出了较高的能力,市府办目前也正缺乏你这样的人才,所以市领导力主把你给提拔到一个重要的岗位上锻炼。作为市里的重点培养对象,希望你以后努力工作,不要辜负市领导对你的厚望。接下来,市府办潘主任对我的工作进行了调整,鉴于我在文字方面有较高的水平,让我主抓文字,与其他八个副主任一起,共同搞好办公室的工作。
几乎与此同时,霞光集团财务部经理在回家的路上出了严重的车祸,经抢救无效于凌晨两点死亡。不知是巧合,还是另有原因。
第十三章 谈婚论嫁
“我闪过最后的一道光芒,这是年轻时候的骄傲。然后我就死去了,剩下的还是这个世界,它依然存在,依然属于我们,直到一切全部成为机器。”
这好象是《黑客帝国》为我们描述的恐怖未来。这部影片里的主人公充满担忧异常深沉的语气给人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在未来的未来,科学发展到最后,人类都变成了粮食或叫电池,被饲养在状似子宫的袋子里,象果子一样悬挂在一条条流水线上,任章鱼状的机器人取食。
年轻的铮义闪过最后一道光芒,消失在黑暗中,从此无声无息。也有几次跑到我的梦里来,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却不说一句话。“我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