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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搴的船慢慢地靠近码头,不像浦西的人来人往,这浦东码头上稀稀落落,江龙的身影在夕阳下愈来愈是清晰。
戴先生的安排,终于令张搴恢复了些许信心,也开始好奇地思考着那位神通广大戴经理的真实身份。
「Champ!Champ…。你一点也不像个渔夫。」江龙一见面就忙着嘲弄他的好友。
「不会吧!……我倒不觉得这扮像有什么不好…。」张搴故意低头望了望自己的装扮。
「唉呀…你倒是快活了…我已经在这里苦候了一个星期……好你的,真是有兴致…这个时候还坐着“豪华游轮”游长江,真是……」
「豪华游轮?」张搴回首看向那艘小小的渔船,先回了江龙一个苦笑,接着回嘴:「那好,别说我不够朋友……现在就邀你上这『豪华游轮』,夜游黄浦江如何?」
「你还是自己去吧……我才不上这『江中鱼笼』呢?」
「可是…我倒觉得这『江中鱼笼』…挺适合装你这条『江中龙』呢!」
二人在码头上,来了一个热情的拥抱,虽然两人分别才没多有多久时日。
江龙嗫嚅的问:「…汀娜还好吧?」
张搴马上挖苦江龙:「好…她很好…这么想她…当时干嘛还走呢?」
江龙居然脸红了起来:「唉呀……这事麻烦…我不跟你说了。」
「好…那你就亲自去跟汀娜说吧!」
江龙随即一拳重重地捶在张搴的胸口上。
两个久别重逢的好友,在嘻笑声中,慢慢离开了码头。
第3章 上海王爷
上海 1942 年七月
上海外滩,黄浦江及苏州河交汇处,南京路旁一个转角附近,一栋西式的小洋楼座落在这个东方明珠上最繁华的公共租界区域里。
这个地区,原是属于上海公共租界的中区,在英、美及意大利军队的保护下,1937年时并未受到八一三中日松沪战役的波及,依旧保持繁荣的发展。这里一度是新、旧帝国主义势力在中国的角力场,直到1941年12月8日太平洋战争爆发,日军进驻公共租界的中区及西区,才打破了列强共治的均势,完全成为日本帝国主义下的禁脔。
但远在1937年中日松沪大战全面爆发之前,不少租界里的外国居民,就已经赶着回去他们的原居住地,逃离这个即将被战火蹂躏的城市。因而,不少洋楼有了新主人。
在一群英、法式建筑中,这栋德国巴洛克式建筑风格的二层楼洋房,显得异常的特别。但是,这一切的特别都比不上这栋建筑物目前的主人,一位神秘且怪异的中国老先生。
尽管这栋洋楼充斥着种种风水路冲的传说,老先生却在一大群待价而沽的西洋建筑中,选了这栋与众不同的德式建筑。老先生执意买下这栋房子的原因,鲜少人知道。个中原因说来讽刺,只因为这房子的设计及原主人,都是德国人。老先生对于德国这个国家,有着一种无解的情结,根据老人家的说法,是因为他北平老家曾经被德国人蹂躏过。
这栋洋楼的门牌号码是1901,老先生后来又不惜砸下重金,另买下洋楼隔壁的房子,取得现有的两个门牌号码1900和1901。不了解的人会以为,老先生可能是偏爱这两个数目字,或是风水的原因。其实只有老人家自己和他的家人才知道,他是忘不了那年(庚子事件,1900)八国联军入京,举家被迫出走,国破家亡的奇耻大辱,及一年之后那个丧权辱国的条约。
这位行事古怪的新屋主,很少人知道他真正的姓名。老先生坚称自己身上流着皇室血统,为了纪念他的先祖-东北女真族在中国历史上所建立的第一个帝国“大金王朝”,他自称姓“金”,是爱新觉罗的子孙。他坚持来访的宾客,不能直呼他的名字,应该尊称他一声“金王爷”。
行家们都知道金王爷有着许许多多怪异的规矩,但他确实是上海,或者说是全中国境内,首屈一指的古玩收藏及鉴赏家。他对古董的收藏、认识及品味,可以让人暂时抛下他那些不尽人情的古怪毛病。有些自认为可以用钱来打发他的人,抱着大把银子去拜访金王爷,话不投机,不出一刻钟肯定给他给轰出来。
这些年来,年事己高的金王爷,大多数时候闭门谢客,就是捧着大把银子等上个十天半个月,也得凭着运气才能见上一面。只是,金王爷也不全然像传闻中那般的不近人情。老先生相信天命和缘份,只要是投缘的访客,甚至是个穷酸过路人,有时也会被请进洋楼待上个一两天。无论如何,金王爷在大上海可是个像 “谜”一般的人物。
杵在洋楼对面街角的张搴和江龙,忧喜参半地注视这栋洋楼好一阵子了。喜的是洋楼的大门今天是敞开的,这意谓着金王爷今天开门见客;忧的是,即将就要见着这传闻中的怪人物;心中蓦然涌现一股进退两难的压力。
来此之前,江龙谨慎地将金王爷的来龙去脉,完完整整的向张搴说了一回。但在进门前,江龙不忘再提醒他的老伙伴:「Champ!不要忘记,进了那怪老头的屋子,一定要遵守他的规矩,称呼他『王爷』…。」
然而,张搴依然像上回一样,什么话也没说,只望了望他的同伴代替他的回答。毕竟顶尖的收藏家多半有些怪癖,像这样的行家,张搴可是碰过不少,虽不能说每回都顺利,但失败的机率可也不太高。
虽说江龙也觉得自己的再次提醒,有些多余,但他还是继续自言自语的说:「我知道,你觉得我唠叨。不过这老家伙真的是恶名……远近驰名。听说连上海的杜先生都吃过他的排头……今年已经是民国三十几年了,这老头子还顽固的拒绝承认民国的存在……留着他的辫子,说什么『留发不留头』的鬼话……。听说,他有时候还穿着他那“大清国”的官服,在屋子里头晃来晃去……有好几回,还真把一些访客吓了个半死,以为碰上了前清的僵尸,这故事可传遍了整个外滩。」
「这老家伙根本就是个怪物!」江龙说着说着,自己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
江龙又是挤眉又是弄眼地,逗趣地说着金王爷的故事。不知道是因为江龙说的故事好笑,亦或是江龙讲故事的样子逗趣,张搴也不禁笑出声来。
这时江龙又补上一句:「希望待会进门……那老鬼不会要我们给他下跪磕头。这我可受不了…到时候,你还是自己来搞定,可别指望我…」
两人在谈笑声中,就从街角来来往往的人群里,起步朝洋楼走去。
街上的人群中,同时也有二个人影特别留意着这栋洋楼。待张搴及江龙步进洋楼大门之际,其中的一人迅速离去,留下了另一人,继续盯着这栋洋楼。
洋楼一楼的面积不下千平方米。洋楼有个宏伟铜制的大门,进入大门后,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白色的大理石地板,门口玄关处,有数个小型白色希腊巨柱式支架,但上头摆放的不是阿西娜的雕塑,而是中国的青花瓷瓶。洋楼内部的陈设极尽奢华,却也夹杂着不少中国式的风情。这个中西合壁的组合,既展现着昔日西方殖民主义的风华,但同时吐露出现今主人的来历。
洋楼的内部很大,但是可供行走的空间却不多,各式各样不同的古玩、字画、瓷器、景泰蓝及古书等,占据了绝大多数的空间。在这一堆堆的老东西中,巧妙地腾出了一条刚刚好不宽不窄的弯沿小径,宛如就像是江南林园中的小道,倒是给了张搴意想不到的小小惊喜。
连接一、二楼的是座宽敞的楼梯,沈实的红木把手,搭配上好毛绒的红色地毡。楼梯及通道的墙壁上,交错挂着一幅幅中西式名画。大厅墙壁上挂着数块大小不一的波斯地毡,一看就知道是手工精织针数极高的上品。大厅内处处可见明清时代的家具,像是柜子、橱子及桌椅,上头及里头摆放了各式各样的古书及古玩。天花板更是典型中西合壁的代表,上头既吊挂了盏西班牙水晶大吊灯,却又穿插了几座中国式宫灯。
严格说来,这个组合有些不中不西,乍看之下很是怪异;但是奇怪的很,看久了之后却也不觉得特别的唐突。一点也不像曼哈坦市区里,那些贩卖中国或是东方古董商店里刻意拼凑的流俗,可见宅子主人特别但复杂的品味。
屋子里的光线,并不十分充足,但清楚可见屋子中央,一张古色古香的明式木桌前,坐着一位如同传闻中身着清装,蓄着辫子,年约六、七十岁的老先生,正专心凝视着桌上的一幅中国山水画。
张搴与江龙的造访,丝毫没有打断老人的举动;但张搴直觉老人家知道有人来访,只是依然不动如山,既不抬头也不招呼,果真是个怪异的老头子。
江龙领着张搴,小心翼翼走到桌前,低声谨慎的开口:「王爷……」
哪知江龙的话还没说完,张搴已经快言快语脱口而出:「这画是假的!」
张搴显少有如此唐突的表现,连江龙都被他吓了一跳。只是,老先生出乎意外地竟然没有生气,只是微抬了一下头,描了张搴一眼,又低头继续他的工作。
「你知道这画是什么来历吗?这是元代黄公望的『富春山居图』…你小子懂不懂…中国画?」老先生头也不抬,口气中带着些许的傲慢、轻蔑及不屑,着实令人不舒服。
张搴一点也不以为意的接着开口:「不懂!我对中国山水画的了解不多…但我认为这幅画,应该是一幅『宫中』仿画。」
在旁的江龙可是一身冷汗,虽然他和张搴也不是头一回被人轰出去,但那滋味总是不太好受。不过江龙倒也不急着阻止他的朋友,一则他认为张搴的话既已出口,覆水难收,要阻止也已经太晚了。再则,他一向对张搴有着充分的信心,相信他总能化险为夷。尽管,有些时候不能尽如人意,但至少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