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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杆“称仔”》是赖和的代表作之一,写底层百姓秦得参苦难的人生遭遇:
镇南威丽村以穷苦农民占多数,秦得参一家“尤其是穷困的惨痛”。他出生的时候,父亲就已经死了,地主为了多得几斗租谷,残忍地夺佃,根本不顾这孤儿寡母的死活。母亲别无出路,只好听从村邻长者们的安排,招赘一个夫婿来家抚养儿子。可是,这个后父把妻子都视作一种机器,更别说善待继子了,多有打骂,夫妻之间因此不十分和睦,后父便不大照管这个家了。幸亏母亲勤劳节俭,好不容易把秦得参拉扯到九岁,能看牛、做长工了,母子俩才得免冻饿的威胁。
当秦得参长到十六岁,能够种田了,母亲让他辞去了长工,回到家里,想租几亩地种,但这个时候,租地不容易了,因为糖的获利高,制糖会社肯出较高的租金,惟利是图的地主们哪管农民的生计,母亲又不肯让秦得参去会社做牛马一样的劳工。于是,他就打散工。他的力气大,做事勤敏,雇主都爱用,每天都有活干,加上母亲的精打细算,渐积下些钱米。到十八岁上,他娶了同村农民的女儿为妻,夫妻协力,日子也还过得去。
之后不久,儿女降生,母亲病故,妻子因要照料幼儿无法工作,一家的重担都压在秦得参一个人身上,以至于积劳成疾,卧床不起。妻子只得丢下啼哭的孩子和重病的丈夫外出做工。这样到了年尾,秦得参好了一点,能干轻些的活了,可又找不到工作,想想一至新春,万事停下,更没有做工的机会,一家人吃什么呢?必须要积蓄半个月的粮食,以免全家饿死。他听说镇上蔬菜的销路很好,就让妻子找娘家嫂子借了惟一的金花(头簪),押了几块钱做本。没有秤,要买一杆,可那是官厅的专利品,不是便宜的东西,哪来的钱?妻子赶快找邻居借了一杆“尚觉新新的”秤。头几天生意还好,赚了钱,买了一些必需品。这一天近午,一个下级巡警巡视到秦得参的菜担前,看到菜色比较新鲜,问花菜卖多少钱一斤。秦得参忙说:“大人要的,不用问价,肯要我的东西,就算运气好。”说罢,选择几茎好的,恭敬地献给对方。然而这位“大人”却说:“不,称称看。”秦得参老实,又没经过世面,不懂得这只是虚伪的客套,当真上秤称了,不再有赠送的表示。巡警马上变色找茬儿说秤不准,要秦得参拿到警署去。秦得参稍微辩解一句,巡警勃然大怒,折断了秤杆,还把秦得参的姓名、住址一一记下。两天后,他被带到衙门,法官不容他分辩就判他有罪,或者罚款三元,或者坐监三天。秦得参无钱,选择了后者。妻子闻讯,把准备赎首饰的钱拿出来赎他回家。
秦得参不能忍受这样的屈辱:“人不像人,畜牲,谁愿意做。这是什么世间?活着倒不若死了快乐。”新年之夜,秦得参自尽,市上传言一个巡警被杀在道上。
《可怜她死了》是赖和小说中惟一一篇以女性为主要描写对象的小说,揭示了那个豺狼当道的社会中,女性更为凄惨的命运。
小说的开场是一对中年夫妇愁坐在一间矮窄昏暗的屋子里,商量着要把女儿阿金卖掉。妻子阿琴的一场重病,花光了家里所有的积蓄,可猛于虎的户税却不能不交。夫妻俩只有这么一个独养女儿,丈夫泪珠滚滚,万般不舍:“纵使这一期户税不纳,也不是就要拿去头,何至着要卖子?”阿琴举出村邻交不上税家破人亡的例子,对丈夫说:“你若是被拿去关,我饿死是不相干,阿金要怎样?囡是我生的,我岂会比你更忍心?”说着,也自抽咽起来。要让女儿“逃生”就必须把她卖掉,这是多么残酷的悖论啊!父母惟一能为爱女做的,就是精心选择了“丈夫还良善”、“儿子也还清秀”、“家里也过得去”的慈祥妇人做买主。于是,十二岁天真烂漫的小女孩就懵懵懂懂地当了镇上阿跨仔官(“官”,尊称)家的养女。
阿金娇小可爱,又勤劳温顺,深得养母一家人的怜惜,虽说因思念父母背着人流了不知多少眼泪,伤心到身体消瘦,日子过得还算不错,以后知道了自己是童养媳,看到将要做自己夫婿的那个人强壮活泼,也自欢喜。可是,天有不测风云,正当她年满十七,要择日完婚的时候,未来的公公在罢工风潮中被官厅捉去。在同一工场做工的儿子想夺回父亲,被警察打成重伤,回到家便不能起床,发热呕血,不几日便死去,“工人们虽怎样怒号奔走,死已经死去了,有什么法子”。父亲在狱中受尽踢打折磨,伤残了身心,独子的死给又他致命的重创,罢工的失败也使他了无生趣,不久便撒手人寰。不多的积蓄全都做了医药丧葬费,夫死子亡更使得阿跨仔官悲伤过度,身体垮了下来,母女俩的生活陷入困境,阿金拼命劳作也满足不了一日三餐。
媒婆阿狗嫂找上门,以关心两人生活和阿金出路为理由,说服阿跨仔官将阿金租给人,“像阿金这样子,一定有较好的利益”。阿金经历这许多变故,以为是自己命不好,累及夫婿,非常伤心,不知道要怎样做,看到养母那愁苦的脸,自己连叹一声气都不忍,生怕增加养母的悲痛。阿狗嫂的话,虽然只听见一二,但意思她已经推想到了,心里增添了不少悲苦和不安。这样过了一年,生活更窘迫了,阿金无法可想,惟有伤心而已。
有一天,阿狗嫂来过之后,阿跨仔官面对正在编草笠的阿金,未语泪先流。阿金早就明白自己的沦落是不可避免的,但求不要再被卖掉,只听养母说,是富户阿力想再娶一个小妾,也可以不嫁进他门,包养在自己家里,“现在做小不是什么不体面,又况是自己家里”。阿金非常清楚地意识到,单凭自己的劳力,赡养不了养母,除了自己的肉体之外,别无生钱的方法,“不使她老人家受苦,只有牺牲她自己一身了”。十八岁妙龄的女儿身,给那个老迈、肥胖、丑陋不堪又老不知羞的阿力做玩物,阿金尽管满心不愿意,也不得不跳入火坑了。
然而,只过了五六个月,阿力看阿金就不仅仅是不喜欢了,还有些生厌。原因是阿力并不是真正爱上了阿金,只是家里的妻妾不能满足他的变态的性快乐,而阿金年轻娇媚,包养她比玩妓女便宜十倍。可是,阿力家原本有三房妻妾,单单与异性接触,“一些儿也不能得到快感”,他所追求的是“能格外满足兽欲的一种性的技能”。穷苦人家单纯的少女阿金,哪里会有那种销魂荡魄的手段、蛊惑狐媚的才思?她只能贡献女性的肉体让阿力蹂躏,自然无法满足他的兽欲。所以,过不多久,处女所具有的新鲜感消失,阿力便玩厌了。恰在这时候,发现阿金已经怀孕五个月了,这叫他更加不喜欢,他并不缺乏子嗣。他竟然想趁孩子还未出生,赶快与阿金分手,不然将来不得不承认孩子,要分走他的财产——“我已这样年纪了,阿金还那么年轻,后来怕不我出钱给她陪嫁,做个死乌龟?”这样他就不到阿金那里去了,偶尔去一次,“也使性使癖,教阿金难堪,阿跨仔官所仰他供给的生活费,也故意延缓不给,在先还托阿狗嫂去向他要,一两次之后,阿狗嫂也不再替她奔走了”。
阿金为不再遭受兽性蹂躏感到轻松,可是因为几个月没有做工,原先的活计都断了线,一时找不到新的,她又有了身孕,也不能干太重的活,所以生活比以前更为艰难。阿跨仔官“自然免不了怨叹”,不想竟传到了阿力的耳朵里。阿力吵上门来,扬言阿金的身孕他有些可疑,还明讲他是厌了,丢下一百元钱,声明“以后我不管了,自己打算好”,说罢,扬长而去。
有人教阿跨仔官向法院起诉申请赡养费,“但是辩护士要钱,法院印纸要钱,她没有这么多钱,且法律会保护到她们吗?她不敢信任,也只有自己怨叹而已”。
阿金被抛弃,为此受到世人的鄙视,但她自己反而更泰然,一点儿也不悲恻,因为阿力所给予她的原本就不是幸福,“只有些不堪回忆的苦痛烦闷”,一旦痛苦解除了,自然是快乐的。她劝慰经常悲伤咒诅的养母,不要发愁以后的生活,她是苦惯了的,自信还能够劳动,还能养活她们自己。可是,她的肚子已经很大了,想到一旦生下孩子,担负起抚育的责任,没时间劳动,会更拖累了养母,“阿金不能不别想方法,她觉得有了孩子,是使她老人家愈走到不幸去”。
在一个月明之夜,阿金在河边洗衣服,头晕跌下河去,因身体不便,爬不起来,就这样结束了年轻的生命。
赖和有几句诗是形容日据时代台湾百姓生活的:
剥尽膏脂更摘心身虽苦痛敢呻吟
忍饥粜米甘完税身病尺寒沿典衾
秦得参、添福、阿金们的遭遇就是这些诗句最好的脚注。剥尽他们的膏脂更摘去他们的心的,不只有日本殖民者,还有台湾的封建势力。人民在这层层盘剥榨取残害践踏之下痛苦哀号,这就是历史的真实。
四、曲折隐忍不息复仇心声:对受虐者奋起的呼唤与歌颂
尽管处于极为险恶的政治环境中,文学作品不能正面对日本殖民者口诛笔伐,赖和却毫不妥协,他的小说仍然曲折地表现出受虐者的觉醒与反抗。如《一杆“称仔”》中,秦得参宁死也不愿做畜牲,采取同归于尽的方式向施虐者复仇;《丰作》中,蔗农们组织起来包围会社,对新的采伐规则提出抗议。这是表现下层人民不屈的精神,《阿四》和《善讼人的故事》则是从知识分子的角度,传达出台湾的吼声。
《阿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