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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姐,我睡折叠床吧! 我在家里睡火炕睡惯了,睡这么软的床……不自在。”
小俊彻底变了一个样儿之后,似乎那种村姑的感觉仍一时变不过来,坐得过
分的端庄,仿佛是模特儿,随时准备听吩咐改变姿态。
“别争。睡几天就睡得自在了。你两个姐都出嫁了吧? ”
“嗯。”
“阿黄活得好么? ”
“他离婚了。后来撇下老婆孩子也返城了。”
“返城了? 我问的是你家那只狗。”
“我还以为你问的是当年留在北大荒那个天津知青呢! 狗死了。”
“老死了? ”
“不是老死的。它在山上被狍子套套住,让狼吃了。发现它的时候,只剩下
一点儿碎皮。”
“那是一条好狗啊! 当年我到团里去开会,如果搭不上车,就常常带着它,
让它一路护送我。”她真真地难过了片刻,又问,“你家门前那棵树呢? ”
“我家门前没有一棵树哇! ”
“有! 肯定有! 我记得清清楚楚的。营部当年要伐那棵树派什么用场,是我
阻止的嘛! 那是那个地方最老的一棵树,据说起码一百年了。”
“大姐你记错了。你指的是我们邻居李驼背家门前那棵树吧? 是不是当年上
边钉块‘深挖洞,广积粮’的大标语牌那棵老树? ”
“对,对! 就是那棵老树。中间被雷劈裂,一半死,一半活,吊一截铁轨。
营部集合,我总要亲自去敲。我爱听那声音! 如今我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坐着或躺
着的时候,似乎常常听到那声音,当,当,当……就像催促我到什么地方去集合
似的。”
“它早没了。”
“没了? ”
“嗯。李驼背把它砍了。”
“为什么把它砍了? ”
“给他老娘做棺材盖儿。”
“那……铁轨往哪挂了呢? ”
“铁轨? ……”小俊想了想,摇头,“没挂在哪儿。没人注意它哪儿去了,
大概在李驼背家吧? ”
“那……现在集合敲什么呢? ”
“集合? 现在不集合。不着火,一年也集合不了一两次。”
“不集合? ”
“嗯。不集合。现在搞承包了,没人分派活儿,没人训话,集合干什么呀? ”
“是……这样……河呢? ”
“河? 河还那样。十一月结冻,四月开化。”
“还那么清? ”
“还那么清。”
“河边还长蒲棒么? ”
“不长了。”
“怎么不长了? ”
“不知道……兴许以后还会长吧……”
“河里还有鱼么? ”
“有。我爸常叉鱼,一夜能叉几十条呢! 他每次叉鱼回来总要喝酒。喝了酒
便叨咕,‘知青走光了,河里的鱼多了。知青走光了,河里的鱼多了。’河里的
鱼真是比你们当年在时多了,当年都快被你们知青叉光了。”小俊笑起来。
她也笑了。她一心想从小俊的话中得到证实,证实她记忆之中那种沉淀了的
诗意是的确存在过,并且仍然存在着的。
可小俊的话令她失望。
“你爸爸……他还当管理员? ”
小俊又笑起来:“大姐,也就是你在信中还称他管理员呗! 营长死了,你这
位教导员返城了。营部那排房子空着没人住,一半儿做了几户人家的猪圈,另一
半儿塌了。没有什么营部了,他管理谁呢? ……”
“营长……死了? ”她一下子坐起来。
“嗯。”
“什么时候……死的? ”
“去年。”
“病死的? ”
“不是。吊死的。”
“被人害了? ”
“没人害他。害他干吗? 他承包的土地太多了,还承包了一台加拿大的拖拉
机和一台美国的联合收割机。别人劝他别那么大的胃口,可他不听劝。说,几十
年的老农垦了,难道怕被土地坑了? 结果那片土地真把他坑了,草和麦子比着长。
年终一结账,他欠了公家九千多元。他那种人哪受得了这个呀! 原先土地也坑人,
但坑的是大家伙,人人照样拿工资。现在坑的是他一家。他老婆一看前景不妙,
带着孩子回山东老家去了,给他来了封信,提出坚决要和他离婚,结果坑他一家
不就变成坑他一人了么? 不是九十,九百,是九千啊! 谁也帮不了他度过这一关。
他想不开,有天晚上喝光了一瓶酒,就上吊了。第二天被人从房梁上放下来的时
候,还满身酒味呢……大姐你怎么了? ”
“我……头昏。”
“大姐你……躺会儿吧! ”
“不,不用。”
她猛站起,匆匆地走人洗漱间。
她怀念营长。这么多年来,她此时才真切地怀念营长,觉得太对不起那个男
人而怀念那个男人。她常常希望能有机会再见到他,从一个离他不太近也不太远
的地方观察他,而又不被他发现。
她想知道他是否仍习惯于吸那种劲儿冲极了的黄烟叶,北大荒人叫那种烟
“蛤蚂炮”。她想知道他是否仍习惯于光着脊梁穿绒衣。
她想知道他是否仍习惯于蹲在哪儿瞅定一个什么不相干的东西发呆。全营一
千多知青几天之内走得只剩下了三个,她想知道他当时是一种什么心情。想知道
他背着人偷偷哭过没有? ……
她想知道他如今的很多很多事。更想知道他是否宽恕了她,抑或怨恨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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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她从来没有怨恨过他。从来没有。即使在当年那一个寒冷的孤独的寂寞压
迫心灵的夜晚他真的将她“铆上”了——北大荒人是这么说那种事的,她也不怨
恨他。因为是她去找他的。更直截了当地说,是她主动将自己送上门的。那是她
心甘情愿的。
她从没爱他。
他亦是。起码在那一个夜晚之前,那一个夜晚之前,他像别的男人们一样,
似乎从不认为她是女的。
之后她不敢肯定了。
之后他恨他自己。
因为他开始蔑视自己。从内心里不再将自己当人看,不再将自己当一位党员
和一位营长看。而在人前却更加表现自己是一名好党员和好营长了,企图减轻自
己的罪。
她从不认为在那件事上他有罪。也从不认为自己有罪。她没诱惑他,他亦没
诱惑她。在那一个寒冷的孤独的寂寞的夜晚,她孤独她寂寞,他也是……
她不知到哪儿去寻找到一点儿温暖,而他靠酒取暖……如今他死了……十年
了……整整十年了……十年之中谁都说不定会死,但她从未想到过他这个男人会
死。会自己吊死自己! 为什么偏偏要吊死自己? 为什么不是别种死法? 十年中她
不止一次想到死,然而只是想,并不愿死。如今他死了。他宽恕我了么? 他始终
不肯宽恕我么? 他恨他自己是否意味着他就是恨我? 为什么? 为什么恨我? 他永
远地带走了一个谜底。
她觉得他带走的是属于她自己的很重要的一部分,带到泥土中去了。谜底会
腐烂么? 像人或动物的尸体一样? ……
回忆呢? 回忆也腐烂么? 我为什么要躲到这里来? 躲谁? 躲什么? 躲我自己
的回忆? 还是躲小俊讲的现实? ……
她开了洗漱间的灯。灯光将壁镜晃得锃亮,锃亮的镜子中自己的脸苍白如纸。
难怪小俊那么吃惊! 她觉得自己身上沾染了什么腐烂的东西似的。她下意识
地拧开水龙头,抓起肥皂洗手。接着洗脸……
“大姐,大姐……”
“喵……”波斯猫挠洗漱间的门,叫声里有种幸灾乐祸的歹毒意味。
用凉水洗过的脸,更加苍白了。
“大姐,大姐……”
“喵……”
她从毛巾绳上一把扯下毛巾,使劲擦手,擦脸。像是要从地底下挖出来的什
么东西上擦掉一层锈。
她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走出洗漱间,小俊神色惶惶地瞧着她:“大姐,你究
竟怎么了? 你脸白得吓人。”
“没什么。就是一时头昏……最近常这样……”
波斯猫挠住她裤角,她用鞋尖将它挑出老远。她复走入卧室,躺在折叠床上,
枕着被子。
“你家承包土地了么? ”
“嗯。”
“收成呢? ”
“还好。我爸那人稳,他量力而行。不像营长那么逞能。大姐你不知道,地
一旦承包给自家了,望着它,那么一大片,你觉得你像只田鼠。全家人的指望都
在那一片地上,就不由你不怕它。我就怕地,我爸也怕。我爸常说:‘不成想我
们这些修理了大半辈子地球的人,以前看地不过手里一团泥,咋捏弄咋是,捏弄
不好也没什么关系。
如今却怕起地来,要是侍候不周到它,营长就是我们的下场! ‘我们全家人
都不敢懒,一年四季扑在那块地上,累死累活地和它拼命。“
“小俊,讲点别的吧! ”
“嗯。那我给大姐讲点别的……前年有十几个北大荒知青返回北大荒,总局
请回去的,说是‘探亲’活动,都当了作家、记者什么什么的了。我爸见过他们。
那天晚上,我爸都睡下了,被人叫起来。说是他们要参观美国进口的大帐篷,要
我爸去发动充气机。
那充一次气得几百升柴油呢! 那天充气机有毛病,好不容易充起气来,他们
才进去一两分钟就出来了。白白浪费几百升柴油。那东西充气快,半个多小时就
差不多充起来了。放了气收起来可就麻烦了。我爸忙了大半夜,回来气哼哼地对
我们说:‘他们这哪叫“探亲”! 一个个衣锦还乡的样子! 妈的这号的往后趁早
别花钱请他们回来! ’那天晚上他们还吃西瓜。没到下瓜的季节。没到下瓜季节
也给他们摘了两麻袋。结果呢,第二天早晨他们离开后,他们住的那房子周围,
哪哪扔的都是切两半的没红瓢的瓜。老职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