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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给他们摘了两麻袋。结果呢,第二天早晨他们离开后,他们住的那房子周围,
哪哪扔的都是切两半的没红瓢的瓜。老职工们见了心疼,捡回家去吃。听人讲他
们里还有人说这样的话:‘北大荒当年亏我们的,我们回来怎么吃怎么喝都仗义,
甭客气那个! ’大姐你说北大荒真亏你们的吗? 当年就那么个年代,就那么个条
件,你们城里人去受了点儿委屈,也不是北大荒的罪孽呀! 、好歹你们挣的是工
资不是工分吧? 遇上多么不好的年成,也没少开过你们工资吧? 要怨恨也别怨恨
北大荒呀? 是不是大姐? 当年不是我们北大荒人到城里花言巧语将你们骗去的吧
? “
“不是。”
“当年你们许多知青是怀着一颗无限忠于毛主席的红心自愿去的对不对? ”
“对。”
“我爸说,你们去了,我们敲锣打鼓欢迎你们。腾出房子给你们住。你们受
苦受累,我们和你们一样。好点儿的工作,都是你们知青的份儿。有几个我们老
职工的子女们能摊得着? 因为你们文化比我们高哇! 你们忽拉一走,学校没了老
师,拖拉机没人会开了,卫生所没人看病了;没有了电工,没有了机修工,没有
了会计,没有了搞农科研的;麦子收不回来,菜长在地里,我们怨谁呢? ”
“……”
“探亲‘那伙里,有一个在北大荒呆了还不到半年,就仗着他老子是部队的
官儿,’走后门‘参军了。大姐你说他探的什么亲啊? 大姐你说北大荒亏他什么
了啊? 大姐你说北大荒冲哪方面对不起他啊? 他还抱怨北大荒盖了砖房,修了公
路,有了电线杆子,败了他的诗兴。从国外买这么多先进的农机具干什么? 这地
方永远永远保留着一种荒蛮景象才好。那才真叫入诗入画的地方! 大姐你听这是
人话么? 说这种话损不损呀? 他怎么不说连麦子干脆也别种啊? 横竖我们北大荒
人该像野人似的住在树洞里,见了他这样的人就围上去讨面包渣吃? 让他这样的
城里文明人儿一路坐着大轿车观自然景,高兴胡诌两句诗的时候有诗可作是不是
? ”
尽管其实并没换话题,仅仅换了谈话的角度,小俊却显得不那么被动了,越
说话越多。从那些话中,她听出了积郁在胸的抵触情绪。当年北大荒知青大返城
后,究竟给北大荒造成了什么样的惨重损失? 究竟在北大荒人的头脑中造成了什
么样的具体的伤痛性的思维? 她不得而知,也无从想象。此前她根本就没有这样
想过,若不是小俊这北大荒姑娘当面对她说的这些牢骚甚于亲近的话,她永远也
不会彻底摆脱一个返城北大荒知青那种痼疾般的偏执的受损心态,而从另一种超
越自我得失的更客观的立场进行思考。
她默默地望着小俊,暗想,难道一场历时十一年之久的始于轰轰烈烈而终于
诅天咒地的所谓“上山下乡”运动,造成的不仅仅是一代人延续持久的失落心理,
更是两败俱伤么? 那一片遥远的记忆中的土地受到伤害了么? 真的受到伤害了么
? 由于我们? 那一些印象淡漠了的在记忆中渐渐模糊了的北大荒人受到伤害了么
? 真的受到伤害了么? 也由于我们? 是啊,是啊,我们是又回到城市里来了,在
苦涩的回忆之中提炼着美好的或感伤的经历。在与个人命运和生活的疲惫不堪的
较量之中忘却我们的伤痛,愈合着我们的创口,平复着被我们各自的积怨啃得凸
凸凹凹的残缺不全的我们各自的品格。而北大荒的土地却是永远缄默的,以其缄
默显示出高贵的矜持。而北大荒人却是永远还要生活在那片土地上的。子子孙孙,
做那片土地的主人,亦做那片土地的奴仆。将他们的后代生殖不息地繁衍在那片
土地上,将他们的汗水一把一把甩播在那片土地上,不论前景如何.。
与他们相比,我们的种种积怨种种失落感种种自以为天经地义理由充足的要
求补偿什么的心态,是不是证明我们太自私太娇贵太矫情了呢? 她第一次这样自
问。
“小俊,别说了。我想睡一会儿。”
“嗯。我不说了……大姐你生气了吧? ”
“生什么气? ”
“生我的气呗! ”
“不……我只是想睡一会儿。”她闭上了眼睛。
小俊有几分猜疑有几分失悔地瞧着她,习惯地要摆弄自己的辫梢,手在胸前
抓了个空,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没有辫梢可摆弄了,便摆弄裙带。
“喵……”波斯猫的叫声更令她厌恶了。
“小俊,替我喂喂猫。”
“喂啥呀? ”
“喂你那个干面包吧,泡点水。”
“这,我自己吃了。”
她睁开了眼睛,迷惑地瞧着那北大荒姑娘:“你……没去吃馄饨? ”
“嗯。”
“你喜欢吃那干面包? ”
“馄饨一碗三毛多钱,挺贵的,才六个。我要吃饱了不得花一元多钱呀! ”
“嗨,你这姑娘! ……”她一跃而起,走到外屋拎起手提包就出门。
“大姐你哪去? 要是给猫买吃的,我去吧! ”
“我才不那么孝敬它呢! 整天喵喵叫,烦死了! 我也洗个澡去! ”
她在门口站住,拉开提包,取出一个信封交给小俊:“工资。给我放抽屉里。”
9
那姑娘愣愣地站立了一会儿,也出了门,伏在楼梯栏上望她,已望不见她,
只听见她匆匆下楼的脚步声。那姑娘回到屋里,拿着钱又愣了一会儿,忽然扑到
窗口,巴望了片刻,看见她走出楼。
那姑娘离开窗口,靠着窗台若有所思。她从信封中抽出钱来——一百多元。
她冲到门口插上门,将钱揣进了自己兜里。转而冲入卧室,打开大衣柜,将
里面的衣服一股脑儿抛在床上,用床单包起,扎了个大包袱。
她将包袱扛在肩上,倒退着离开了卧室。
她的目光落在录音机上。她犹豫了一下,扛着包袱走过去提起录音机……
姚玉慧洗了近两个小时。
她觉得自己的身体仿佛同什么死亡了并且腐烂了的东西接触过似的,这在她
内心深处造成一种特殊的敏感。那更是一种觉得自己被有害射线辐射了的敏感。
并非一个有洁癖的女性觉得自己肮脏了的敏感,它曾穿透过她的心灵,在她的心
灵上留下了灼焦后的疤痕。而那是用药皂和水洗不掉的。她洗着洗着,伏在浴盆
边沿哭了。
她的“最后的停泊地”,在水雾中变得模糊了,距离她更远更远了。仿佛是
一处可以望到而根本去不到的地方。仿佛“海市蜃楼”,美妙又飘渺……
她很长时间没哭过了。
她回到家里,见小俊在拖地:“哎呀小俊,别拖! 我自己来! ”
房间里明亮了许多。
她放下挎包夺拖把。
“大姐我拖! 我干活干惯了,一会儿也闲不住。你刚洗完澡,肯定怪乏的…
…”小俊不放开拖把。
她只好任由姑娘继续拖。
“你还替我擦窗了? ”
“嗯。”
“小俊,你是我的贵客,不许再替我干活! ”
小俊低着头笑笑。
她走入卧室,站在大衣柜前梳发,想换件衣服,拉开柜门一看,见内中变了
样子,又问:“你还替我整理衣柜了? ”
“嗯。”小俊拄着拖把,抬头看她,“大姐,你不介意吧? ”
“不介意。你又不是外人! ”她发现小俊仍穿着自己的鞋,便找出一双八成
新的半高跟皮鞋,放在小俊脚旁,说,“你看我,光给了你衣服,连双鞋也没给
你! 这双鞋大姐没怎么穿过,试试跟不跟脚,大小合适的话就归你了。”
小俊站在那儿,拄着拖把换上了那双鞋,来回走几步,腼腆地笑道:“大姐,
还怪合适的呢! ”
她也笑了,说:“你像个城市姑娘了。今晚我带你到我家去吃饭,让我们全
家人都认识认识你! ”
她全家的人都对小俊非常亲热。
离休的父亲,将小俊视为“人民”。而这北大荒姑娘所代表的那些他并不了
解的人民,又是他的女儿当年非常贴亲过的人民。
他对小俊的欢迎是由衷的。
他请小俊回到北大荒以后,问问农场的领导,欢不欢迎他去“安家落户”,
做一名普普通通的农场职工。
小俊保证将这个话带到。还说,以他的资格,起码得安排他做总局一级的官
儿,哪能就让他当一名普普通通的农场职工呢! 说得全家人都笑起来。
父亲笑道:“官儿是不当哕! 当了一辈子,当够喽! ”
她知道父亲这话是不由衷的。父亲当了一辈子官儿,并没当够。如今仍挂着
市政协主席的头衔。假若任何职位都失去了,他也就不知道该怎么活着了。而且
父亲也是绝不会去到北大荒当一名普普通通的农场职工的,肯定睡不惯硬邦邦的
火炕,每天不舒舒服服地洗一次热水澡也是不行的。甚至根本不可能像她所想的
那样,觉着挎个小篮在毛毛细雨中到北大荒的林子里去采蘑菇乃人生一大愉快…
…
母亲多半是通过对小俊的亲热体现对这个女儿的亲热而已。
自从姚玉慧有了自己的房子,回家团聚的次数越来越少了。这个家的存在,
对于她也越来越不重要了。而母亲对于这个已经三十六岁的,有了未婚夫却仍迟
迟不结婚的长女,越来越不可理解了。
母亲已经渐渐开始接受一个事实——越来越无可奈何地失去着她这个当处级
干部的女儿。母亲对她采取“无为而治”的态度,不愿再多操什么心,由之任之。
正因为如此,每次她回到家里,母亲才对她格外亲热。那种亲热是对日趋淡薄了
的母女之情的掩饰。
当人与人相互之间不再能够给予真正的情感和心灵方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