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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2003年第1期-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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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么做不了,翠莲也得守着他。他不死,翠莲就不能好好活。好像他知道这一点,偏不死,就那么活着,让翠莲每过一天,就像是过了一年。 
   
  4 
   
  那一天,那场沙暴过后,大家看到白豆还跪在地上,头发没有一丝丝乱。沙暴好像没有碰到她,连她的一根汗毛都没有碰到。好像沙暴知道她是个大肚子,不能碰,有意绕开了她。 
  白麦走到她跟前,拉着她的手,让她站起来。白豆看看白麦,没有一点表情。 
  胡铁呢。 
  看不见胡铁了。 
  胡铁没有了。 
  他和那场龙一样卷过的沙暴一块消失了。 
  消失了,只是看不见他了。 
  消失的人,可能马上就会出现,也可能要等很久才会出现,也可能再也不会出现。 
  转过年的三月份,白豆生了个孩子,是个儿子,白豆给他起了个名字叫胡豆。下野地的人,只要看到这个孩子,马上就会想起胡铁来,因为他实在和胡铁长得太像了。 
  白麦又来了一次,要带白豆离开下野地,说是给白豆办好了所有手续,并且连工作都安排好了。只要白豆跟她走,白豆就会永远离开下野地,变成乌鲁木齐人。 
  可白豆不走。 
  白豆说,我要走了,胡铁回来,就找不到我了。 
  白麦说,他不会回来了。 
  白豆说,不,他一定会回来。 
  白麦说,你真的要在这里等他回来。 
  白豆说,是的。 
  白麦说,他要是永远不回来呢? 
  白豆说,我就等他等到我死。 
  那场像龙一样卷过的沙暴,你只要经历过,它就会成为你生命的一部分。下野地的人不管过了多少年,也不会不记得这场沙暴。 
  不光是白豆相信胡铁会回来,下野地的人几乎都这么认为,胡铁一定会在某一天重新出现在下野地。 
  只是大家不知道这一天会是哪一天,可能是今天,可能是明天,也可能是后天,还有可能是许多天以后的一天…… 
  只是胡铁重新回到下野地的那一天,还会发生什么故事,我们谁也无法知道了。 
   
  2002年7月完稿于乌鲁木齐 
  2002年11月再改于乌鲁木齐 


爱向虚空茫然中
五安忆 
  作者简介 
  王安忆:福建同安人。专业作家,文学创作一级。1977年开始发表作品,其小说多次获长、中、短篇全国大奖,中篇小说《小鲍庄》公认为寻根文学代表之作,由此奠定作者在新时期文学史上的重要地位。 
   
  一、羞涩 
   
  我很奇怪地走在一条走廊上。有些像旅馆的,两排客房之间的走廊,但也不顶像,不是旅馆客房那样雕饰与浮华,讲究性格的门扇与墙面,而是比较没有色彩,严肃甚至呆板,门框与穹顶也更高大一些,接近六十年代,设在殖民地时期的写字楼里,被工农政权整肃化的政府机关走廊。可还是没那么有性格,更要简单一些。似乎仅只是一些垂直的线条,深褐与白色的块面,这么说又过于现代风格了。都不是这样表情鲜明的。当我要试图描写这环境的时候,才发现它其实并不具备细节,却又不是抽象,它就只是一个概念:走廊。相当空洞的概念。 
  就这样,我走在一条走廊上,并不是那么静寂的,两边的门开合着,人,进出走动。但这些动静也是概念性的,一旦要落到实处,便找不着细节与形象了。而且,说是“走在一条走廊上”,事实上,也并不具有那样时间的过程性质,没有长度。可绝不是陡然地落在走廊上,真的,是“走在”,所以,这也是概念性的。时间和空间一样,都凭着以往现成的经验形成概念,形成了这个环境。这个环境亦因为缺乏可视可感的条件,直接、平面地贴在知觉上,被全盘接受,于是牢不可破。 
  我走在走廊上,忽然间,这“忽然间”,似乎是与“走在”的行为同时发生的。依然没有过程,只是在意识里面排列了秩序,这秩序来自我们已经承认的那个世界。环境,过程,其实都是叠压在一起。不过,这只是在之前,从这时开始,渐渐地,呈现出了过程。此时还没有,此时是,忽然间,我似乎遇到了熟人。为什么是“似乎”,而不是肯定的,是因为这位熟人,我并不知道究竟是谁,可是,一股特别亲切的感情从心里升起。它是那样的愉悦,真称得上心旷神怡。我迎上去,这个动作多少还残留着概念的空洞性。概念的空洞性在以下的情节中,一点一点收起来,像阳光中的晨雾。可这一切,却是在暗淡的室内,因为是走廊,没有窗,没有采光,尤其暗了。这个人过来了,“过来”这个说法也不顶确切,过程还未显现。他搀住我的手,时间在这时方才有了常识中的面目。他搀住我的手,站停在一扇门前,推门进去。时间忽又超出常识中的节奏,这一个动作里容纳了太多的心情,使之大大超出推门所需要的时间。 
  当他搀住我的手,心中涌起的感情,就是羞涩,由这羞涩而起的,是满心的欢愉。我的手在他的手里,身体站得略后他一些,眼睛从他的肩膀上看过去,看不远,因为面前是门。余光里,有他的小半侧肩,还有后脑勺。他身着一件藏青色衣服,说不出来式样,因看不见前边,衣领也是模糊的,但知道是中规中矩。就这么点细节,使他变得具体,突出,生动,也更确定了,这个人,我从来不曾见过。可是就感到亲切,亲切,亲!我的手在他的手里,就是亲,而且,羞涩。门开了,我与他快乐地进去,然后,梦醒了。 
  将醒未醒时,三五牌的钟声,在听觉中变形得厉害,带着弯曲造作的尾声,那是放大的余音,所谓余音绕梁,怪诞得很,就像人恶作剧时发出的怪叫。在逐渐清醒的意识里,钟声修正了形态,回到原来的频率。那一种漾满全身的羞涩,并没有因为摆脱梦境而退潮,保持着饱满和充盈的状态,不是回味,而是沉浸其中。并且,非常满足于这种不明就里的模糊状态,并不去想:这个人究竟是谁?这个问题压根不存在。以后去想,也是出于另外的原因,比如说,好奇。究竟有还是没有这么一个人?那是在事外发生的疑问,在事情的本身,内部,并不存疑,因为一切都和谐为整体,没有一点缺憾,始和终,都是完满的。 
  这是一个梦,压在睡与醒的边境线上,于是,梦中的某一种性质,便强烈洇染到了现实中,那就是愉悦的羞涩感。它洇染进现实,不息止地温润滋养着身心,变成一个几乎是实有的存在,获得了物质性。这一种愉悦,似曾相识,可确实不知道它曾经在什么时候来临过。将记忆推远去,直到介于孩童和少女之间的时期,那短暂的,敏锐而又柔软的时期,这样的羞涩,盛了如许充盈的愉悦,有过吗?没有。那时期的羞涩是青涩的,紧张,不安,僵直了感官,摩擦产生了疼痛。而且,不自觉地,还要抵抗羞涩,以生硬,粗暴,鲁直的态度压迫它,全然无法体会它那核子中心的愉悦,由于这羞涩所包含的快乐因子——纯洁无邪的情欲。而在这里,羞涩是松弛的,它的内涵蓬勃地盛开了。就像一种植物,快速却决不仓促地盛开,每一丝细微的触角全都尽量地伸展,挺直,发出绒毛,一下子触及了新鲜的空气,沾染了光线,闪亮起来。这样的盛开却又仿佛是在情欲的壮硕时期,感官成熟,充沛着精力与体力,可那容量太大了,渴望中,羞涩荡然无存,甚至是,多少是无耻地,高亢着。所有的音节都太响亮,太昂扬,没有遮蔽。而羞涩则是悄然的,它有一种静止,在这层薄而坚韧的衣里面盛开,无论到怎样的极限,都不会胀裂,以使变形。这一棵奇异的植物,就这么着,长在了我的身体里面。 
  有时候,它会兀自在身体内开放,却不会有膨胀的不适感,它只是令我觉着感动,我是如何会保有它的呢?搜遍了全部的履历和经验,也无法找到它的来源。而那个人,由他而生出羞涩的那个人,也与这割裂联系,变成孤立的一个影像。不过,这影像是清晰的,虽然只是穿了蓝外衣的半边肩膀,还有,搀住我手的手。那手心的熨帖与亲近,亦是清晰的。可是,与羞涩无关。当然,此时,我也在履历和经验中搜寻,有没有这样一个人,或者仅止是略微接近的一个人。许多人从记忆中行行走过,依着关系的深或浅,远近不一地走过。其实,人都是褪色的,映入眼睑的是所生出的情感,这才会在记忆中占位,因为情感与记忆是同一种物质:心理,方才可能相存相依。在如此鲜明,清新的一种感情面前,其余的感情忽然都显出孱弱,质地稀疏松脆,一提即散。他们几乎没有触动地,从我的检阅中穿行而过。没有类似与接近的这一个人,虽然这个人已与羞涩的感情区分开来,可究竟还是有着些蛛丝马迹,比如那亲近感。这个影像所保留的感情就是这样单一,似乎是,那一种奇异的羞涩从他身上结出果来,便脱形而去。那是无法被任何一种形体拘泥的感受,它一旦成熟,便离开寄生的处所,升上空中。 
  方才说,我在经验中搜索它的蓝本,却无果。可是,我又并非不认识它,我分明是熟悉它的,它的每一丝缕,都顺利进入知觉,唤起雀跃的响应,没有一点浪费,全部吸收。而且,那么合,那么深入。一股烟雾般的快感,在它方一触及时扬起,稠密而透明的颗粒均匀地布满空间,由于饱满而发出滋滋的声响。说是快感,是因为这确定是感官性的,只是浓郁度超过饱和,便脱离了形骸,带了些精神的表象。其实不然,那千真万确来自于感官,感官的深处。但也千真万确,超越了平素的经验。我考虑过,是否要用“销魂”这个词,可还是觉着不一样,因这快感一点没有颠覆人的知觉。没有,知觉是空前的清明和安宁。一切都是在和平中上演,无比的纯净祥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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