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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知觉。没有,知觉是空前的清明和安宁。一切都是在和平中上演,无比的纯净祥和。用通常现有的经验,真很难解释,情欲如何会有如此理性的表情。所有激发之后,从高处坠落的残败感,全化为一片花雨。其中的磨折,蹂躏,虐待与受虐,在此和顺为最流利的单向的线条,汩汩地流淌,注满全身。和谐,平衡,透彻。在此,以往的情欲的经验,就都感到了自惭与自卑。
我为什么要说“情欲”,而不说“爱”,是因为“爱”这个字太空泛了,它可以泛指许多项爱,而情欲,则只是爱的一种:爱情。“爱情”的说法又比较精神化,而我确是特指爱情的物质性:情欲。不是性,性又太单一了。就是情欲,只有情欲,才会蕴藏有这一种愉悦,这种直接性的,不需要转换形态的愉悦。我是说,这一种愉悦,就是以单纯的愉悦出现,并非经过任何形式的演化,替代。它如此贴切地伏在我的身体内,布满了每一寸肌肤。
我还是想追根溯源,寻找这一股愉悦来自何处。我设想,在它内部,或许是有一个配方,集合了许多种成份。这些成份看上去完全无关乎痛痒,可综合在一起,却发生了奇妙的化合作用。又也许,这些是性质完全相反的成份,但因都走到了终端,一并回过头,起反作用了。再有,是一些普通的经验,却经过了提炼,成了精华。无论其中是物理的,化学的,或者心理的作用,总之,因奇迹般的际遇,生出仙果。这样说来,我的身体,就好像一个作坊,容纳有各种添加剂和功能仪,它无时不在工作,凭着一股原动力。也就是像激素的原理,每一点细小的变数都会造成惊人的结局。而且,一切的过程又都无法复制与重复,条件都是独一无二的,于是,无法从结局按来路推回去,找出原委。更何况,所有作用于这结果的材料是那么细碎,杂芜,庞大的量。从有知觉的一刻始,每一寸肌肤就在饥渴地汲取经验,不经筛选地积满在身体内部,毫无秩序地堆垒,盘亘,交叠,然后调和,变形。这实在是太复杂了,没有规律可循。经验来临也是没有一定之规的,它们似乎只是为了填满空白的时间,而放了闸,汩汩地涌来。不容你定睛看一眼,更不用说思考了,它们一下子布满全身,接着又来一层,又来一层,层层叠叠,简直就是起了茧子。经验覆盖着,发酵,角质化,也褪不去,还是存在身上,体内。令人惊讶的是,如此庞杂的情形之下,却还能生出这样轻盈的娇嫩的愉悦感。这愉悦感唤醒了沉甸甸的迟钝的身体,就好像第一次一样,又一次张开了触手的口腕,柔软,敏感,吸收力饱满。
这就像是一个慈悲的回报,回报我忠诚地收藏经验,承受着经验的重压,即便是在睡眠的时候,还让无休止的梦境来填充经验。就像一个勤勉的吝啬的拾荒者,每一点废物都珍惜地收起。其实,因为容纳太多,太杂,身体内部已让横七竖八的破烂伤着了,新的经验还在源源涌来。说起来,也是被动的,没有一点自主性,问题主要在于你的强盛过人的汲取力。这来自于天性,天性中的贪婪,饥渴,大胃口,简直是在榨取,掳掠贴肤而过的经验。我的肌肤特别知痛知痒,知寒知暖,一切知觉都还原成物质的本体,变为有形,摩挲得出颗粒上的棱度与湿度。然后如同贝类的软体,分泌出汁液,润泽着体外的侵入者,抵制刺痛,将它们渐渐改造成另一种物质。这一个打磨的过程其实挺伤心的,竭尽全力地制造,产生,分泌有厚度的液体,生怕有一瞬的干涸,造成肌体受伤。此时,只是在做消极的逃避伤害,完全没有期待日后会有奇迹发生。可现在,奇迹,不期而至。
所有的积压,交叠,嶙峋峥嵘的贮藏,忽然自动地协调成有序的图案,与血液,筋络,呼吸,脉动,合上节拍,匀速运转。由于多方相合,身心俱松弛,开放,愉悦便来临了。愉悦的芯子里是羞涩。这是一个启迪,就是,感官最大的愉悦,便是羞涩,它启动了最极端的快感。虽然它是那样初级的反应。其实呢,它具有着高效的功能。羞涩,这究竟由何而起?当这个人搀住我的手,羞涩便油然生起,我都不敢攥紧他的手,亦不敢看清他,想:他是谁?这个念头都叫人害羞。好了,推门而进,到梦醒时分。
二、战傈
无论在哪一个年龄段上,一旦,眼前升起那一片星空,我就又回到婴孩时代。我躺在某个人的怀抱里,安静地眨着眼睛,看着深蓝色,布着星星的天空。我几乎能看见自己的,孩童的睫毛,闪忽间投下的阴影,还有脸颊的隐约的弧度。我甚至能感觉出自己柔软的身体,沉甸甸地压着身下人的臂膀。我似乎有着全视的功能,看得见抱我的人,还有身边另一个人:母亲,一步一步走上宽广的台阶,这台阶始终保持着婴孩眼睛里的广大。这一段台阶,经过几十年的建设,推翻,再建设,竟还神奇地保留着。在它顶上的天空,也依旧保持着广大和清澈。这一刻里的安宁,永驻不退。其实是在一场无法扼制的闹夜之后,母亲与保姆只得带这婴孩求助医院,可就在此时,我安静下来。忽然间,知觉清明起来,天空的画卷,一点一点揭开在眼睛的上方。因为是横卧在人的手臂上,我就拥有一个全身放松的姿态,面向天空。这片天空,被建筑物的顶部划分成不规则的几何形,可是一点不影响它的深邃和宁静。这一个印象如此深刻而且全面,令人怀疑是否真正来自婴孩时的记忆。然而,千真万确。尽管,之后的,更近处的记忆都泯灭在身体的深处了。说起来不合乎逻辑,这一刻突兀在混沌之上,如此孤立地存在着。它一直停留于走在台阶中间几级的地方,前边和后面,全隐没在光晕里。安静之前的哭闹,印象全无,只是感觉,这样的安宁,不会是持续的,而是在强烈的悸动之后,肌肉紧张到痉挛,再松弛下来,方才可以达到,深入骨髓的安宁。
天空特别温柔,抚慰着一个哭闹到筋疲力尽的婴孩。全是由于莫名的不安,身体内的,电解质忽然错乱了排序。这深藏不露的奥秘,没有人能够参透。在电线杆子上,贴着的那种粗糙的黄裱纸,纸上写着语般的歌谣:“天黄黄,地黄黄,我家有个夜哭郎,过路君子读一遍,一觉睡到大天光”,就是这无助的求助,求向莫名的路人。这时,波涛平息,不是静如止水的“静”,而是潜深流静。婴孩的四肢无限地伸展,电解质经过激烈的调整,重新排列组合,达到和谐。这样的宁静,其实是处在高热之中,体温上升到一个高度,肌肉松弛开来。在我相当长的一个发育过程中,都是以高烧来和解体内的错乱不安。高烧使我的眼睛分外清澈,天空映入眼睑。巨大的危险过去了,余下的是安全,安心,我开始体会到身下那个怀抱的温意,带些粘滞的。那是我的奶母,我对她没有一丝一毫的印象,只是知道,她摇着我,哄我的一句话是:长大了带你去六合。于是我知道,她是六合人。
在婴孩的知觉中,看见的和知道的,总是混杂的。知道的,在混沌,内外不分的意识中,溶进视觉,变成可视的画面。就像原始人,凭着知道的情形,画出侧面耸立的鼻子上方,两只正面的眼睛。但在这一切混杂的知觉中,那眼望星空的安宁,不会有误,一定是在直观的范畴内。
我的身体,是以疾病的方式进入知觉,它以不适唤起注意。因食欲旺盛,我时常感觉到腹胀腹痛的折磨,还有,药片“食母生”的无味与干涩的折磨。这两者使我啼哭不止。有一回,母亲从同事处得到一则偏方,将砸碎的核桃壳,还有一些什么东西,调合成一种褐色的药膏,用绷带裹在肚脐上,睡一夜。一夜过去,坚硬的肚子真的变得柔软,那忽如而过的轻松,亦刻进了知觉。非常奇妙的,疼,涨,绞,一切挣扎全消。我越过婴孩平坦的胸脯,看着柔软的腹部,四肢张开着。由于这种身体的舒适感,人便经常地回进婴孩的身体内,这时候,却有了全视的功能。就像电影里的主观镜头和客观镜头,在此合二为一。这影像越过许多年头和阅历,一点没有褪色。在母亲的大床上,早上凌乱的被褥上,摊平了的身体,面对后弄的窗,进来光,均匀地布满房间。舒适,只有婴孩才可有的,洁净的舒适。脏器全是柔软,娇嫩,敏感,只一点点错序便颠覆了全盘。那一种精致的结构,所达到的平衡,岌岌可危,亦无比的舒适。这舒适使人沉静下来,沉静到虚空来临。
尤其是午后,酣睡中醒来的一霎那。由于孩童对时间的不客观,这一霎那在身体中变成一个完整的时间段落。房间里没有人,窗外进来阳光——此时,是向南的房间。光线是晶莹剔透的,将物体表面的绒毛都照亮了。在一段酣睡之后,明亮中睁开眼睛,视觉里注满光明,眼前的物体有一种膨胀的效果:松软,和暄,空虚。身体沉思着,飘渺起来。最贴近眼睑的物体,棉被压在脸上的一角,儿童铁床上的护栏,被眼距分离开,变成重影。这是一个奇幻的景象,你好像同时在不同的位置上注视对相。并且,你可以自由地调节,将双重合成单重,再分成双重。影像在视觉里离析,变化,不再是确定的,以至渐入茫然。那无度的明亮使一切太过敞开,没有遮蔽,无依无托,人浮在空间中,轻和虚,略一持续便害怕了。
婴孩也许真有着全视的功能,因它是方才从另一种物质转换为人,这种物质,它的体内残存着上一种物质的余骸,所以就有了旁观的立场。否则,我便解释不了这些记忆的画面完整性,以及内部与外部的全面性。我无从解释我为什么会“知道”这许多,我知道的,与我看见的,合成那幅原始人的奇异图案:侧面的耸立的鼻子上方,两只正面的眼睛。这图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