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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知道;这是我的第二次烟灯镇之行。这回;我不想惊动他们;我打算去暗访。三年前;我曾被误当成记者;而现在;我准备就扮成记者去。
我住在镇上的好再来旅社;它毗邻悦来客栈。老板娘是个肥胖的女人;热情而健谈。我草草地洗漱罢;和她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我试探着问;三年前被枪毙的刘明辉;好像是你们镇上人?
是啊;她说;正是。
听说;他的父母亲都还活着?
你一定是记者。老板娘猜测着;我不置可否。难怪你瞅着面熟;肯定来过我们这儿;是吧?那时候;我们镇上才热闹呢;来采访的记者一拨接着一拨的。可是;在他死后;就再没记者来过了。他们好像一下子就忘了这个地方。
他们——我是说刘明辉的父母——过得还好吧?有没有人欺负他们?
你问他们啊;老板娘想了想;这事说起来挺怪的。我插嘴道;怎么怪呢?两个老人原本很穷;穷得叮当响;这谁都知道。可是怪就怪在他儿子被政府枪毙后;他们却忽然间有钱了。起初;谁也不知道他们有钱。是后来他们到麻将馆去打麻将;才被人发现的。我们这里麻将馆特别多。
我说我注意到了;有一条小街;密密麻麻一家挨着一家的都是麻将馆。
我们这儿的人爱打麻将。没事的人去打;有事的人办完事也去打。两个老人过去从不去那地方;有一天也去了。老头坐上一张桌子;要打。别人都停下手来;不想和他打;怕他没钱;赖账。老头当即掏出一叠钱来;都是10元、20元的票子;还有一张100元的。我怎么知道?都是大家传的。这事稀罕;大家一传二;二传十的;当天就在镇上传遍了。老头打的时候;老婆婆就坐在旁边看。他打了一整天;结果是老头一个人输;另外三个人都蠃了。那之后;老头成了镇上的香饽饽;开麻将馆的人都去请他到自己的麻将馆玩。老头于是今天一家明天一家地挨个去。每次去麻将馆;都带着老婆婆;老婆婆坐在一边看。当然;老头总是输;偶尔能蠃上一两次。
后来;有人劝老婆婆也打;在边上看有什么意思?老婆婆可能早就有了这想法;稍作推辞就打上了。老婆婆眼睛不好;有白内障;看麻将都是花的;也就输得更惨;几乎没蠃过。
两个老人总是输。但镇上的人恭维他们;说他们玩钱有风度、豪爽。都愿意跟他们玩;总有人请。直到上个月;他们不再出来打了。好多人去请;都请不动。人们这才意识到;可能他们的钱已输光了。过了些日子;这种说法被证实了。他们过了三年的好光景;又回到了过去;甚至比过去更穷。老头哮喘得更厉害;只能整天躺在床上。老婆婆每到傍晚;就去菜市场捡一些烂菜帮子回去煮着吃。镇上的人不再理他们;看他们的目光也充满了鄙夷。
只是;没人知道他们曾有过多少钱。钱从哪儿来?又输了多少?这些都是谜。
我没去见他们;只在镇上住了一夜;就离开了。十万块钱;只有我知道数目。他们三年时间;一共输了十万。或者说输掉十万;两个老人共用了三年。这是一个等式。我来到烟灯镇;唯一弄清楚的一个事实;就是这个等式。
责任编辑 向 午
王菲在哪里
大约是结婚四年后;晚上我经常借故不回家;泡在华强北的“本色酒吧”。去那里;倒不是跟别的中年男人一样;为了寻找风月。我中意那里怀旧的氛围;而且“本色酒吧”有一支驻场乐队;主唱兼吉它手杜伟通常演绎几首流行歌曲之后;会演唱一首自己作词作曲的歌《蝴蝶曾飞过你窗前》。每次演唱这首歌之前;他都会深情款款地说:“我把这首歌献给大家;献给每一位曾经有过青春的朋友;同时献给我的爱人——王菲。”说完以后;而立之年的杜伟还会绅士般地鞠上一躬。
我不明白;杜伟为什么会难以割舍一个叫王菲的女人;这个名字没什么特别;满大街的女人都叫王菲。或许名字并不代表什么;就像歌坛天后一样;她也叫王菲;骨子里却显出特别的气质。
杜伟把“王菲”两个字说得相当重;而且那时他款款深情的眼神变得十分忧郁;我听出来;王菲是在他的生命里留下了痕迹的女人。所以后来我去“本色酒吧”;完全是冲着杜伟演唱的那首歌去的。
2月14日;晚间;我从杜伟的歌里听出来;他的情绪不太对劲。后来发生的事证实了这一点;他用吉他把一位客人的脑壳砸开了花。
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在杜伟要唱《蝴蝶曾飞过你窗前》时;一位酒气熏天的客人站起来;他说:“别他妈‘曾经’了;我要未来。我点一首《我的未来不是梦》!”其实这也不算什么;歌手经常会遇到这种场面。客人是上帝;忍一忍也就算了。问题出在这里;那位醉酒的客人说完之后;又掏出钱包;一副海七海八的样子说:“你要多少钱;开个价;老子今天就要听唱‘未来’的歌!”
杜伟当然不依。我看见他的眼神变成一把匕首;刺进对方胸膛。他顺手操起一把吉他;跳下舞台。吉他结结实实扣在醉汉头上。杜伟恶狠狠地骂了一句:“操你妈;别以为有钱就是大爷!”
事后听酒吧的人讲;打人的事最后由酒吧老板出面;私了了。那位醉酒的客人也不是什么有钱人;只因爱情谈崩了;正打算结婚时;老婆给一个有钱人拐跑。情人节借酒消愁;喝高了;在酒吧撒野。所以最后双方都均了一点责任;杜伟赔了全部的医药费;另外添了些营养费。
了结完打人的事;杜伟在舞台上“规矩”起来;不再唱《蝴蝶曾飞过你窗前》。
一个星期后;我点了这首歌。杜伟站在舞台上;神情热烈地朝我这边望。他的神采让我品出知音的味道。杜伟满怀激情演唱了这首歌;把我们唱成相见恨晚的朋友。杜伟告诉我;打人的那一天是他与王菲分手的日子;五年了;他不过是想在情人节当天;为她静静唱一支歌。
接下来的一个月;因为报社跟踪一个刑事案件的系列报道;我前往北京出差;回来后;再去“本色酒吧”。杜伟他们的乐队散了;打听后才知道;杜伟离开了深圳。
这一段时间;城市的刑事案件多起来;经常就听说罗湖区福田区南山区宝安区龙岗区发生凶杀案;整个城市都在死人;一个又一个大活人说没就没了。罗湖区又发生了一起凶杀案;因为有“料”;领导安排我跟踪报道;写个纪实稿。我约见死者家属;一个叫马兰的女人;她开始死活不肯见我;约了好几回;软磨硬泡;她才勉强松了口。最后;我们约在“上岛咖啡厅”见面;马兰跟我谈了许多她跟老公的事情;一副悲伤的样子。
几天前;夜半的时候;马兰迷迷糊糊听到隔壁邻居屋里有动静;她喊了一声躺在旁边的老公;老公睡得沉;没搭理她。马兰又用右手捏住老公的鼻子;老公哼哼两声;翻转身;继续睡了。
马兰想爬起来;半卧在床上;她把脑壳探到窗边;见隔壁邻居屋里没开灯;一片乌黑;她侧着耳朵仔细听了半天;听不到声响;只有自己的心跳。于是她躺下来;想第二天早晨起来后;告诉老公;半夜她见到一个黑影;从邻居屋的窗台闪过。隔了一会儿;马兰又在心里犹豫;第二天到底跟不跟老公讲。她最近老失眠;跟老公讲公司乱七八糟的事;谁谁谁离婚了;而后她忧伤地望着老公说;你不会不要我了吧?老公总嫌她疑神疑鬼。
次日清早;马兰起床后没有跟老公讲半夜的事;她忘了。上班后;马兰浏览前一天《深圳晚报》上的新闻;翻到A23时;她的目光聚焦在标题上;南山区又发生了凶杀案。
马兰回忆起半夜邻居阳台的黑影;心里隐隐不安;她掏出手机给老公发了个短信;过了十来分钟;老公没有回复。马兰又重新发了一次。她的脸色不太好看;短信刚发过去;她就开始拨打老公的电话。老公手机彩玲旋律悠扬;是贝多芬的《月光奏鸣曲》。响了一次又一次;没人听电话。
马兰开始猜测老公在干什么;脑壳里一个画面接一个画面;像放电影一样。最后;马兰产生不好的预感;她想起公司的同事;上班中途回家拿遗忘在家的手机;碰巧在屋里将老公捉奸在床。想到这里;马兰心惊肉跳;她起身拿起手提包;走出办公室;往家里赶去。
在楼道口;马兰遇到一个眼神跟她一样游离的男孩;慌慌张张下楼梯。她朝男孩望了一眼;不知道是谁家的孩子;她从未见过。男孩跟她擦肩而过;马兰掉回头时;男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登上三楼;隔屋门口还有十多米远;马兰放慢脚步;在手提包里寻钥匙;找了半天;她想起来;钥匙搁在办公室第二个抽屉里;忘记带了。
走到屋门口;马兰侧着耳朵听动静;屋里静悄悄的。白跑了一趟;马兰看上去显得有些无所适从;她撇过头;朝隔壁门口望了一眼;门缝里溢出一摊水。走近一瞧;全是血水;她立马恶心得呕吐起来;躬着腰;像一只河虾;抽筋的河虾;颤抖着呕吐;早餐吃的面包喝的牛奶;全部倒出来了。
拨打“110”报警;不到十分钟;来了三位警察。听讲话的语气;马兰判断出他们三个人中间;领头的人是站在她左斜对面的年轻人;不到三十岁。马兰瞄了一眼他的胸牌;姓名那一栏写着“刘顿”。
看到刘顿;马兰心里想笑;她想起了发现地球引力的“牛顿”;但马兰没笑出来。想起那摊血;她心里堵得慌。
刘顿敲了半天门;屋里没人应;他找马兰了解情况;马兰讲不出所以然;她从未跟邻居打招呼讲过话;只晓得隔壁住着一位年轻女人;跟她年纪不相上下;还带了个孩子。马兰从来没见过女人的老公;孩子的父亲。刘顿见问不出结果;只好安排另外一位警察找来小区的物业管理员王师傅。据王师傅介绍;户主姓白;叫白雪;今年二十六岁;带了个两岁多的小孩。孩子的父亲不常来;王师傅说;他只看到过两回;男人四十出头的样子;每回他来都是提一大堆东西;大包小包;吃的喝的。讲完之后;王师傅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了解基本情况后;刘顿赶紧问王师傅有没有撬门的工具;一根铁丝。王师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