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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肖鹏吃了一惊,他刚才没注意到秦令威也在凌轩身边,所以口快了些。此刻不免心中暗暗后悔,望了望凌轩,迟疑不敢马上回答。
凌轩却面不改色,对任肖鹏道:“肖鹏,秦大人问你话,你可据实回答。”
“是”任肖鹏便朗声将经过讲了一遍,原来前夜午时他随同梁赞和陈贵率领七千骑兵离开龙昌,昨天上午,忽然发现被四万多蛮兵追踪赶上,于是他们便带着骑兵一路边打边撤,退到落日坡。落日坡驻有岳至勇的重兵,正好依据山势埋伏,等追踪的蛮兵落入埋伏,便一举初级将蛮兵四万多人全歼,还生擒了蛮人的王子,可说打了大大的胜仗,不过陈贵在乱军中被蛮兵所杀,梁赞也受了伤。”
秦令威越听脸色越是阴沉,联想起昨天城楼上吴嘉的话,心中打了突,忽然一片雪亮。“梁都督现在哪里?”
岳至勇向后招呼了一声,几个兵士抬着一顶软椅走了过来,秦令威定睛一看,只见梁赞脸色蜡黄,犹自昏迷不醒,身体下部到处是血迹,十分骇人。“梁都督伤在何处?”秦令威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梁都督被敌将一刀砍在左腿上,又从马上掉了下来,这条腿可能保不住了,性命倒是无碍的。”任肖鹏低声说。
秦令威大怒,武将缺了一条腿,还怎么上马,怎么打仗?这比丢了性命更残酷。他指着任肖鹏喝道:“梁都督是军中主将,你们这些人却不顾梁都督的安危,听凭他在乱军中身负重伤,你们这么做,眼里还有军法王法吗?”
任肖鹏愣了片刻,忽然大声道:“我大渝军中,没有临阵脱逃,贪生怕死的主将。临敌对战,身为主将自然要身先士卒,军法从不曾规定我们要拼死保护懦夫。”
秦令威一呆,发现自己竟无法反驳。“肖鹏,不得无礼”凌轩喝止了任肖鹏。“是”任肖鹏应了一声,退了开去。
凌轩道:“秦大人,战场之上,刀剑无眼,死伤是难免的,大人不必介怀,还是回城休息吧。”
秦令威半晌无言,默默地望着凌轩,试图想看透他的内心,不过最终发现自己徒劳无功。他喘了口气,困难地提出问题:“大将军,你早知道陈国舅和梁都督只要一出城,就会被蛮兵发觉追踪,对不对?”
凌轩星眸一闪,答道:“对,我知道。”
秦令威又问:“这么说,你是把陈国舅和梁都、督当作引诱敌人的饵,诱使蛮兵分兵两路喽?”
凌轩眼中光芒闪烁点头道:“对,龙昌城不易坚守,蛮人见到军队弃城而逃,定然以为是城中精锐所在,会派大部分兵力前往追踪。这样龙昌城的压力也就减轻了。而落日坡地势奇特,又是回龙华的必经之地,在那里设伏效果将十分理想。”
秦令威沉默片刻,忽然低声问道:“如果我也随国舅一同撤离,是否我也会和国舅一样?”
“不会,秦大人,你忠君爱民,又怎会和国舅相同?”凌轩的回答依然平静坦然。只是秦令威却听出这温和的话语中包含着多么锐利的一层意思。秦令威忽然感觉不寒而栗,觉得自己五脏六腑都已被对方看穿了。他低垂下头,不敢再去看那双闪耀着星星般光彩的眼睛。
第十一节
也不知过了多久,秦令威再抬起头,发现凌轩已经带着众兵将离开了,他身边只剩下吴嘉一人。吴嘉问道:“秦兄,你是否怪大将军太过狠心了?”
秦令威喃喃道:“陈贵或者罪有应得,梁都督其实还算是个好人。““好人?”吴嘉挑眉道:“身为三军统领,却没有保境安民,守卫国土的勇气,这样的人根本不配称武人,更加说不上是好人,大渝军中不需要这样的好人。”
秦令威无言以对,吴嘉轻叹口气,道:“秦兄,大将军没有逼迫陈贵和梁赞出城诱敌,使他们自己选择的,是吗?”
“是”秦令威道,“可是…”
吴嘉又道:“大将军也曾阻止他们弃城而逃,是吗?”
“是”秦令威有气无力道:“可是…。”
吴嘉再道:“大将军以三千兵马,力敌蛮兵两万之众,确保龙昌不失,保全了龙昌全城百姓的身家性命是事实吧?”
“是”秦令威缓缓点头。
“那么你还责怪他什么呢?”吴嘉问道“我?我不知道。”秦令威茫然。他或许可以说,大将军不该明知敌兵将至,还设计将他们三人带到龙昌;不该明明有退之计却不说出来,听凭陈贵和梁赞弃城而逃,去充当诱饵;更不该授意部下,只需依计诱敌,不必多管陈贵和梁赞的死活。可是他却说不出口,因为自己也知道,这些都不是关键。正如吴嘉所说,是陈贵和梁赞自己选择了那条死路。
“可是为什么我会感到害怕呢?”,秦令威自己也弄不清楚自己的心思。“分明还是那个温和亲切,笑容灿烂的青年,为什么我在他面前会突然如此畏惧呢?如果他再不离开,我恐怕就会吓得跪下来吧!难道是因为他身上皇者的气势吗?可是这种气势存在一个并不是至尊者的人身上,是一件好事吗?”
“秦兄,你觉得大将军心狠,我却觉得他还不够狠呢!”吴嘉道:“你可知道,要大将军摆脱束缚,做他应该做的事情,是多么困难?虽然明知道是对的,但他做这样的决定,也需要极大的勇气。秦兄,你愿意帮他吗?”
秦令威又是一惊,“吴兄这是什么意思?”
吴嘉微笑:“秦兄还不明白吗?”
秦令威心头大震,呆呆半晌说不出话来。此时已近中午,天空中高挂一轮红日,远远地映在水中,将那一片清幽的水面照耀得流光溢彩,仿佛有无数颗宝石在跳跃一般。秦令威喃喃自语道:“世界上只有一个太阳,不该有第二个,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吴嘉道:“秦兄错了,眼前不就有两个太阳吗?水中一个,天上一个,以秦兄的智慧,应该分得出哪一个是真太阳吧?你难道不期望那真正的太阳高挂天空,为万民造福,为大地带来生机吗?”
秦令威明白吴嘉的话中包含的深意,他发觉自己内心挣扎不定。他是传统上的贵族,他的夫人是皇后的亲妹妹,他是真正的皇亲,一直以来,他过着平静庸碌的日子,即使心中对朝政国情有诸多不满,但他基于明哲保身的原则,大多数时候装作没看见,只想自己修身养性,不造恶业,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尽量把事情办好就是了。
虽然偶然他也曾有过这样的困惑,“我就这样过一生吗?”但大多数时候,他甘于这样平淡,信奉“难得糊涂”的格言,努力人云亦云,不愿出头多事。为官之道,为臣之道,他自觉已修炼到家了。他其实也不是固守教条传统的人,可是这几天之内,受到的冲击太大,他身心也都感到虚弱无力,难以承受。
“吴兄,我眼神不好,远一点儿的东西都不大看得清楚,真的分不出哪个太阳是真的。不过我倒听说父子人伦,天地纲常,什么时候也不可能颠倒过来,吴兄,你说是吗?”虽然满心困惑,秦令威依然决定恪守为臣子的立场。“无论如何,父子相争,内乱一起,对大渝没有任何好处。”这是他说服自己的理由。
吴嘉苦笑,似乎这世间所有的人都会为这种莫名其妙的纲常伦理所困,大将军本人如此,秦兄这个看上去有主见的人也是如此。“我一直希望大将军做皇上不可能做到的事情,希望大将军最终与皇上决裂,难道错了吗?所有的大渝人,难道就应该听任皇上为所欲为,而不能有所反抗吗?难道仅仅因为现在的皇上是大将军名义上的父亲,大将军就不能有任何不服从的举动吗?大渝如果一定要有一个皇上,难道不该选择一个象大将军这样胸怀仁爱,又有胆识气魄的人吗?”吴嘉为秦令威的态度感到难受。两个人都心事重重,没了当初喝茶聊天的闲情逸致。
微风轻起,杨柳依依,水面上波光粼粼,天空万里无云。这本是秋高气爽的好天气。凌轩在城外十里长亭为秦令威饯行。
“秦大人,叶谋全的战书已到,我军不久就有一场大战要打。可是国舅刚刚不幸罹难,梁都督又负伤在身,南方军政无人掌管。我恐怕就不能奉旨回京为父皇祝寿了,还请秦大人代我向父皇请罪。”凌轩向秦令威举杯敬酒。
秦令威微叹了口气,这冠冕堂皇的理由,连皇上恐怕也无法驳回,更何况自己。他勉强道:“大将军为国征战,何罪之有?皇上也只有嘉许的份,绝不会降罪。”
凌轩淡淡微笑,他道:“秦大人可奏明皇上,尽快派人来接管南方军政,等他们一到,我也好交卸责任,回京拜谒。”
秦令威暗自摇头,陈贵和梁赞一死一伤,前车之鉴,后事之师,不知满朝文武中是否还有人,吃了熊心豹胆,敢再来此接管军政大权。这结果大将军心中明明知道,嘴上却还说得这么漂亮,口是心非的本事真是令人叹为观止。他不由嘲弄地轻笑了一下,忽然发现凌轩的嘴角也含着一个俏皮的微笑,四目相视,两人心照不宣,忍不住都笑了起来。
酒过三巡,凌轩命人呈上一个红木盒子,推到秦令威面前道:“区区薄礼,送给秦大人权做纪念。”
秦令威颇觉惊异,“难道凌轩竟也不能免俗,想用些俗物来收买我吗?哼,若是这样,可也太小看我秦某了!”他推开木盒道:“大将军的好意,我心领了,礼物我看还是免了吧。”
凌轩一笑道:“秦大人,先看看东西,再决定要不要,不好吗?”
秦令威有些疑惑,打开木盒,赫然发现里面是一对荒木鼓槌,手柄处扎着血红的丝带,已被磨得光亮照人,不知经过了多少人之手,敲击过多少次。他心中忽然思潮翻涌,胸中豪情顿生,认出这正是城头战鼓的鼓槌。
凌轩道:“我听过无数次战鼓声,唯有当日龙昌城的战鼓最是豪情万丈,秦大人,多谢你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