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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时代,毛泽东对《庄子》便读得很熟。如1913年的《讲堂录》里,读魏际瑞(1620—1677)《铭书案曰净厚宽平》的笔记,便随手用《庄子》里的叙述来解释有关字词:
蝍蛆蜈蚣也,食带眼。
带蛇也,蝍蛆食其眼。(引者按:《庄子·齐物论》有“蝍蛆甘带”。)
鸟憎西施威也毛墙,丽姬,人之所美也,鱼见之深入,鸟见之高飞。(引者按:见《庄子·齐物论》)
浑沌氏《庄子·应帝王》:南方之帝曰儵,北方之帝曰忽,中央之帝曰浑沌。修与忽相遍于浑沌之野,浑沌待之甚厚,修与忽谋所以报之,曰:人皆有七窍以视听食息,彼独无有,曷为凿之?日凿一窍,七日而浑沌死。
在《讲堂录》里,更有直接读《庄子》原著的笔记:
夫小大虽殊,而放于自得之场,则物任其性,事称其能,各当其分。
又何厝心于其间哉。
夫大鸟一去,半岁至天池而息;小鸟一飞,半朝抢榆枋而止。此比所能,则有间矣,其于适性一也。
言鹏不知道里之远近,趣足以自胜而逝。
天之苍苍,其正色邪?其远而无所至极邪?其视下也,亦若是则已矣。
其中主要是摘引《庄子·逍遥游》原文,或郭庆藩《庄子集释》卷一上的注文。看来,毛泽东当时读的,是清代郭庆藩的注本。
前面所引的毛泽东读《逍遥游》“且夫水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舟也无力”一段的心得,表明他从庄子的义论中,引申出必须厚积薄发的人生道理。他以李鸿章为例,说他早年参加镇压太平天国和捻军起义,虽取胜建功,但正如庄子说的,只是以杯水载草芥之舟;而后来他办理国务,着着失败,则如庄子说的以大舟行于浅水,自然无力,因“水之积也不厚”。在毛泽东看来,庄子的水舟议论,应使“浅薄者流,亦知省哉”。
青年时代,毛泽东时常在自己的言论中引用《庄子》。1915年秋,他发出《征友启事》,得到罗章龙的应征之信后,便在复信中引《庄子》“空谷足音,跫然色喜”来表达自己的心情。1917年4月1日《体育之研究》里,毛泽东借庄子在《养生篇》里写的庖丁解牛的故事,说明“养生之道”,认为体育锻炼“皆先精究生理,详于官体之构造,脉胳之运行,何方发达为早,何部较有偏缺”在1917年夏为萧子升的《一切入一》读书笔记写的序言中,毛泽东开篇即讲:“子维庄生有言:吾生也有涯,而智也无涯。今世学问之涂愈益加辟,势有不可究诘者。惟文化进矣,人之智慧亦随而进,则所以究诘之者,仍自有道也。”1917年下半年至1918年上半年读泡尔生《伦理学原理》所作的批语中,毛泽东说:“技术家之为技术,虽系为生活起见,而当其奏技之时,必无为人之念存于其中。庄子曰:‘癯瘘丈人承蝉,惟吾蝉翼之知’。凡天下事所以成,所以成而有价值者以此(即一片浑忘人己差别,惟注事际事物之真诚。)”这是用庄子的话来说明一种创作著书的境界及其效果。原文见《庄子·达生》:“仲尼适楚,出于林中,见佝偻者承蜩,犹掇之也。仲尼曰:‘子巧乎,有道邪?’曰:“我有道也。吾处身也,若厥株枸;吾执臂也,若槁木之枝。虽天地之大,万物之多,而唯蜩翼之知。’”
《逍遥游》是《庄子》的名篇,出自“内篇”。在这篇文章里,庄子说: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庄子说他看见一本叫《齐谐》的志怪书中记载,鲲鹏半年才呼吸一次,它从北往南飞,“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庄子塑造鲲鹏的本意是,即使是这种横空出世、绝云气、负青天的神鸟,也要凭借空气的浮力才能高翔远举,由此阐发他的“有所待”和“无所待”的哲学问题。但后人以此形象入诗,似乎从来不按照庄子的原意理解这个形象,据其气势风貌把它改造为志向远大、壮美俊伟的崇高形象。多以此自喻或喻人。李白写《大鹏赋》自喻,便这样描绘其展翅风貌:“五岳为之震荡,百川为之崩奔,喷气则六合生云,洒毛则千里飞雪。”
毛泽东很喜欢庄子笔下大鹏这个寓言形象。在前面引述的1945年4月24日的那个讲话中,他把中国共产党及其军队的发展比作一个翅膀可把中国扫尽的大鹏。此外,毛泽东还多次以这个形象入诗。
最早是1918年为准备东渡日本的罗章龙而作的七古《送纵字一郎东行》。诗中写到:“君行吾为发浩歌,鲲鹏击浪从兹始。”这是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的青年毛泽东的喻人和自喻,其“要将宇宙看米”的胸怀和“到中流击水”的信念,跃然纸上。毛泽东如鲲鹏一般墩越壮观的生涯,便是从这里起步的。在这首诗里,鲲鹏形角的寓意还较抽象,是一种信念崇拜和自我夸张。
1963年12月,毛泽东作《七律·吊罗荣桓同志》,于悼念叙往的情境中,凸然而出“斥课牌鄞竽瘢ゼΤば嫌シ恰绷骄洌柚昧恕俺恸‘”、“昆鸡”和“大鸟”、“老鹰”两种渺小与崇高的对立形象,以喻人事的褒贬。大鸟即鲲鹏,斥褐感∪浮W釉凇跺幸S巍防镌杌娴剑恸‘等肖小之辈,抬头望见背若泰山,绝云气、负青天在天空中展翅的大鹏,颇不以为然地说:“我腾跃而上,不过数仞而下,翱翔蓬蒿之间,此亦飞之至也”,即我也是在飞,而且飞得颇有乐趣,你“奚以之九万里而南为?”即,你哪里用得着图谋这样费力地飞到九万里以外的南方去呢?燕雀不知鸿鹄之志,故每见其行而非议之,这是人世间常有的事。毛泽东在诗中袭此典意,把悼念战友的深情,把对罗荣桓的赞扬和倚重的意思,引向更开阔的视野,引向国际国内不断变化的风云,引向他对当时形势的看法。
1965年秋,当毛泽东越来越忧虑和愤慨国际修正主义日益背离马克思主义道路,像斥∧衲茄竽看绻猓ナг洞蟮墓膊饕謇硐氲氖焙颍忠淮蜗氲搅琐锱粜蜗蟆T凇赌钆俊つ穸蚀稹分校渎星榈孛杌妫骸蚌锱粽钩幔磐蚶铮鲆⊙蚪恰1掣呵嗵斐驴矗际侨思涑抢保⒊靶δ侵置患烂妫阌谠谂罴涮刺ィ娑苑缙鹪朴康那槭疲恢耄蠛啊霸趺吹昧耍パ轿乙稍尽钡某恸‘小雀。这里的鲲鹏,就是那些志壮坚信马列,永远继续革命的人,当然包括毛泽东自身。他们的行程是那样的高远,他们的气势是那样的浩瀚。人间城廓里的芸芸众生,蓬间小雀患得患失的斤斤计较,都在他们的不屑一顾的俯瞰之下。
前面引述的毛泽东的第三段话,说到《庄子》里的“秋水篇”。河伯是传说中的黄河水神,平日觉得百川灌河,以为天下之水皆归于己,便盲目自大。等他顺流东行,看见无涯无际的大海,方觉自己渺小,只能“望洋兴叹”。《庄子》“秋水篇”写了这件事。大概是李讷在给毛泽东的信中说自己读了这篇文章,毛泽东觉得,读了这篇文章,不会再做河伯,也就是不再盲目自大。
5。了不起的唯物主义(读屈原《天问》、柳宗元《天对》、《天说》、刘禹锡《天论》)
[原文]
遂古之初,谁传道之?
上下未形,何由考之?
冥昭瞢暗,谁能极之?
冯翼惟象,何以识之?
明明暗暗,惟时何为?
授殷天下,其德安施?
反成乃亡,其罪伊何?
——摘自屈原《天问》本始之茫,诞者传焉。鸿灵幽纷,易可言焉!往来屯屯,厖昧革化,惟元气存,而何为焉!位庸庇民,仁克莅之。纣淫以害,师殛圮之。
——摘柳宗元《天对》
[毛泽东读书的笔记和谈话]
柳宗元是一位唯物主义哲学家,见之于他的《无论》,这篇哲学论著提出了“天与人交相胜”的论点,反对天命论。刘禹锡发展了这种唯物主义,而这篇文章无一语谈到这一大问题,是个缺点。
——摘自林克《在毛泽东身边的岁月片断》(见《缅怀毛泽东》下册第566页,中央文献出版社1993年版)《天问》了不起,几千年以前,提出各种问题,关于宇宙,关于自然,
关于历史。——摘自毛泽东1964年8月18日在北戴河的谈话
主席认为柳宗元的文章的思想性比较韩愈的高,不过文章难读一些。他指出;屈原写过《天问》,过了一千年才有柳宗元写《天对》,胆子很大。我问主席能否说柳宗元是唯物主义者?他说顶多能说有朴素唯物主义思想的成份。主席很推崇刘禹锡,“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这两句诗他就很欣赏。主席对历史实在熟,说到这两句诗时,立刻说出这首诗是刘禹锡送白居易的。刘禹锡的文章不多,但他所作《天论》三篇,主张‘天与人交相胜’之说,他的反对迷信,反对因果报应的思想,主席给以较高的评价。我问主席,刘禹锡可否算作是唐朝的一个朴素唯物主义者?主席说:“可以。”主席对韩愈、柳宗元、刘禹锡的评价与我们想的不同,他都同我们作了具体分析。
——摘自毛泽东1965年6月20日在上海同刘大杰的谈话(见《毛泽东在上海》第143页,中共党史出版社1993年版)
[解析]
作为进步的政治家和诗人,屈原以其独特的艺术想象和批判精神,在《天问》中提出了170多个疑问,内容涉及天地的形成和结构,以及人类社会变迁的种种神话传说,诸如伏羲为帝,女娲造人,殷受天命等等既成的传说和信念,屈原都表示了大胆的怀疑和驳难,体现了神话不可依,天命不可待的历史理性观念。故鲁迅说屈原的《天问》“怀疑遂古之初,直至百物之琐末,放言无惮,为前人所不敢言”。
《天对》是柳宗元被谪贬永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