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弧上的舞者-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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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亲近大自然,我一定得陪他全国各个自然旅游景点住住……我……我……”
  此时,直至此时,这男人的眼中才刷地一下子淌下了眼泪。
  他的眼泪使素毫无准备,也使素更加自责了。
  此时,直至此时,素才倏忽间感到,对方是多么需要安慰和怜悯啊。正如她曾倏忽间感到恐慌。而一分钟之前,安慰和怜悯,尤其是她所渴望的。
  素不忍看他泪流满面的脸。她低垂了头,小声说:“对不起,我刚才有些不冷静。”
  而他说:“没什么对不起的。”比她的声音还小。
  又是一阵沉默。他掏出烟盒,想吸烟,瞟了素一眼,见素目光定定地看他,忍住了没往外弹出一支来。他用左手的拇指和中指像卡尺那样卡住着烟盒上下的斜对角,用右手的一根手指不停地在烟盒上画圈儿。
  她又小声说:“你实在想吸,就吸吧。”
  他说:“不了。”——随即又说:“不惹你讨厌了。”仿佛先说的话她不一定听得明白,于是要来一番自白式的注解似的。素说:“你还是吸吧。”——她说完,一只脚向他迈出了半步,但同时显得那么犹豫,不情愿向他迈出另一只脚似的。而他在望着她,显然正期待着她接近。于是素因自己那会儿的犹豫又产生了自责。觉得自己的犹豫实在是冷漠得有点儿可怕。她轻轻走到他跟前,从他手中掠过烟盒,取出一支替他塞在嘴里,按着了打火机……
  “吸呀!”
  他这才吸了一口,烟着了。一缕青色的烟雾,熏得素想立刻退开去。
  他的一只手抓住了她的一只手。
  素欲抽出手。那是一闪念,实际上她没那么做。她的手臂微微后掣了一下而已。她以为他感觉不到的。他却感觉到了,遂将她的手握得更紧。素便由他,且索性在床边坐下。素长长叹口气,之后说:“何必非忍着不吸呢,再开窗放放烟就是了嘛。我不是讨厌你啊。我是讨厌烟味。为了自己的身体,你也还是少吸的好……”
  素尽量地语调温柔。企图通过那一种对自己的刻意的要求,将自己留在他心里的冷漠一举消除干净。
  他仍握着她那只手。另一只手从嘴角取下烟,斜扭腰,长舒臂,够着往床那一边的小碟里点了一下烟灰,以一种大人向孩子做交代的口吻说:“你听明白,那房子我已经又预交了两年的租金,是为你。我和房主签的一份协议夹在《尼采传》里。还有,我以你的名字,存了一个一万元的存折,是活期的,为你取用方便,也夹在那本书里。我很愿意为你考研做得更多,但我力不从心。”
  他的话里竟完全没有了自卑和自鄙。其口吻的变化,使素顿生困惑。那又是一种别人命中贵人的口吻了。一种习以为常了的,他自己似乎从没意识到过的口吻。仿佛没有他的关怀,她的命运不知会落到多么糟糕的地步。尽管这一点基本上是一个不争的事实,素的心还是像被电了一下似的,麻过一缕不快。
  素的目光不由得望向书架。分明的,《尼采传》确被抽出过,没有很齐地插回。两年内住的问题解决了,而且不必再花一分钱;而且将住上和芸一样的两居室楼房;而且是装修过的;每天想洗多少次澡就可以洗多少次澡了;而且拥有了一个一万元的存折!一万元啊!素清楚,即使那些已获了北京户口,有一份稳定工作了的大学毕业生,普遍而言,最初的工资也不过每月一千五六百元。工资再高的只是极少数。以月薪一千五六百元来说,攒够一万元也非轻松实现之事啊!
  素眼望着书架,内心随之涌起一阵大激动,混合着一半大感动。那一缕被电了一下似的不快,如洪水冲击逆向的溪流,将其化为泡沫了。
  她嘴上却说:“那怎么行?那怎么行?”
  “尼尔采”反问:“怎么不行?”
  “我不能接受。我坚决不能接受。”
  “为什么?”
  “因为……因为……我可以接受你的好意……仅仅接受你的好意……”
  “为什么?”
  “我不接受施舍。”
  “你为什么非要认为是施舍?”
  “因为……因为我们的关系……还没到我可以心安理得地接受的程度……”
  素已经难以将话说得连贯了。
  “还要到怎样的程度?”
贵人(16)
  “尼尔采”的口吻,更加是别人命中贵人的口吻了。能救并愿救别人于水火的人,大抵以那么一种近乎强迫的口吻力图彻底打消对方的一切顾虑。
  “我……可是你的儿子……你比我更需要钱……你特殊情况之下,我怎么能……”
  “儿子反正是那么回事了,再多的钱也救不了他的命了。而且我也为我和儿子留了一笔足够用的钱。我毕竟是中国的尼尔采,不是百年前德国的尼采。尼采要扮演丝毫也不随俗的角色。所以他后来穷困潦倒他活该。我是明智的,该清高便清高,该随俗即随俗……”
  他又斜扭腰,长舒臂,将烟蒂按灭在小碟里。之后一手掰着另一只手的手指,细数他漂在北京的几年内干了多少“俗事”,一笔笔挣下了多少钱。他说为了挣钱,他甚至不惜为些个末流的“星”们写吹捧文章,而且敢于狮子大张口,索价极高……
  他脸上泪痕未干。他那由于烟史太久而变形的嘴角,浮现一抹半得意半自嘲的笑。
  素任他喋喋不休,一起身去毅然决然地插上了门。
  她重新坐在床边后,凝视着他的脸,缓缓向他的脸伸出了一只手。当她的手指替他抹去脸上的泪痕,接着抚摸他的脸时,他才终于不说了。眼神发呆地也凝视着她,身子像被浇铸了般一动不动。素觉得他不认识自己了似的。
  她温柔地、声音很轻很轻地说:“那别走了,住下吧……”
  他发呆的眼神仍没灵活过来。
  “我要给你……不……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其实是……我想……我要你……”
  素喃喃着,连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说了些什么。而她的一只手,已开始解他的衣扣。
  他还是如同被浇铸了一般……
  当素醒来时,天已大亮,由于胃疼而醒。起身服过了药,重新躺在床上。一缕明晃晃的阳光,从窗帘没拉严的缝隙挤进屋,照在书架上,相当之集中地照在《尼采传》插齐回去的书脊上。
  她这才回想起昨夜之事。他什么时候竟走了呢?她不禁转脸看他睡过的地方,同一只枕的另端,尚留有他的头压过的凹痕,还有从他头上掉下的几根头发,几根灰色的看去很不柔韧的头发。
  小碟干净了。
  他偷配的那一把钥匙放在小碟里,似乎是供人专用来放钥匙的。
  昨夜素和他之间并无性事。她没那种欲望。事实是在素和他的关系中,她从没产生过那种欲望。她一向仅尽两人协议所要求于她一方面的义务而已。尽管昨夜她对他心怀大的感激和感动,但是没有和他发生性事的欲望可言。与以前多次相比,她不过主动了而已,不过情愿了而已。那仅仅是自我要求的促使罢了。他竟也很奇怪地没有欲望。他被动地任由主动了的她脱光衣服,既不配合,也不反对,如同她以前多次的表现。赤裸的素,依偎在侧卧在他身旁,一只手臂搂着他,期待着配合他做一次最情愿的奉献。而他的手臂,却规规矩矩地贴身而放,不拥抱她,不抚摸她,具有同枕不淫,坐怀不乱的高超定力似的,反倒十二分地不情愿似的。是素关的灯。关灯后不久,一阵困意袭来,她睡着了,而且睡得那么酣沉……
  素还是困,头脑中闪回着昨夜之事的片刻,心灵里盛装着满满的感激和感动,朦朦胧胧地仰躺着又睡过去了……
  她一直睡到十点多才再次醒来。起床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走到书架那儿,深怀着又庆幸又急迫又有些受之愧疚的心情抽出了《尼采传》。
  那一本书里什么都没有。
  她数遍地翻它,抖它,没有就是没有。
  她呆住了。
  书掉在地上。
  接着她一本一本地从书架上抽下别的书,一本一本地仔细翻,没有就是没有。
  再接着她将屋里一切可能藏着一份重要的协议和一个一万元存折的地方全认认真真地找了一遍,抽屉、枕下、褥下、墙缝、桌缝、床缝……仍一无所获。她终于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那就是昨夜自己被耍弄了。
  她受伤害的程度是难以形容的。
  她心头腾地燃起对“尼尔采”大的憎恨,还有对芸的友爱的大怀疑。
  她愤怒之下推倒了书架。
  那一天她没出门,没吃东西。
  她病了。夜里胃疼得缩成一团。觉得是胃在疼,也可能是心口疼。
  第二天她病了……
  素在没人照料的情况下病了三天。第四天她往“尼尔采”住的地方打电话,没人接,打手机,关机。她没有别的想法,只不过想痛骂他一顿拉倒。
  却被芸紧急传呼了四五次。她没给芸回电话。她怀疑芸在她和“尼尔采”的关系中,实际上扮演着什么很对不起她的很可耻的角色。
  素决定和芸断交。
  她回到那平房所在的院子里,见芸伫立门外,一脸的惴惴不安。
  她说:“你来干什么?”
  芸反问:“你怎么不回我电话?”
  她说:“我不愿再见到你了。”
  说着开了锁,看也不看芸一眼便进了屋。芸无视她冰冷的态度,跟进了屋。芸一进层,就紧紧搂抱住她,流着泪说:“你不回我电话,可吓死我了!你平安无事就好!就一万个好!就大吉大利!”
  素使劲儿推开芸,怒视着芸说:“你那个‘尼尔采’哪里去了?他是个王八蛋?!”
贵人(17)
  芸低了头回答:“他被公安局押送到一家精神病院去了……”
  素愣住了。
  芸告诉她——“尼尔采”是在四天前天将明未明的时候,被巡逻的公安人员拘留的。当时他徘徊在一座立交桥上,看上去有从桥上往下跳的自杀倾向。他们审讯了他一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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