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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长抬起他粗壮的手,挠挠头。
“迄今已有各种各样关于幽灵的说法,我没太在意。我是掉以轻心了,以为不时转转,看上一眼就行了。”
“社长说今晚也是来巡视一下。”“路”伯伯不好意思地瑟缩着宽大的身躯,“好在社长出现了,我一个人的话,实在是惊慌失措,束手无策。”
大松社长和“路“伯伯说说笑笑,已放下心头大石的样子。亘还是有一点不可理解:”路“伯伯是经验丰富的救生员,都好几次挽救过有生命危险的人了,可为何在我身上,他就慌了手脚,不知所措呢?真有这样的事?
“好啦,亘,身体无碍的话,我们告辞吧。“
伯伯这么一说,亘点头赞同。虽然大松社长说要用车子送,但伯伯正中地辞谢了。
“很近的,实在不好意思再叨扰了,惭愧惭愧。”
“看您说的,请别介意。好吧,三谷君,保重啦。那大厦的事,你就不用担心啦。”
亘对大松社长答了声“好的”,但心里头不是滋味。社长真的严密监控大楼的话,他就不方便接近要御扉了。
——事到如今,得尽快见芦川。
找他谈谈才行。我不会再逃避了,你小子也别想躲。既然在要御扉前碰了面,情况就跟以前不同。即便被轻视,我也不再畏缩。
芦川真的是“旅客”吗?若是,他是怎么做到的?是怎么被要御扉的看守人认可的?最重要的是,芦川作为“旅客”,来往于幻界和现实世界,究竟是在做什么?想要答案的疑问多的是。
出了大松家,走在夜间的马路上时,“路”伯伯牵着亘的手。这样把亘当成小孩子,亘很不好意思。
“伯伯,我已经没事啦。所以您不用牵着我走啦。”
“路”伯伯俯视着亘,那种神色好像有什么事情正想不通。他两眼好像还留有泪痕。
亘想起来了,自己还没好好向伯伯道歉呢,让人家这么担心。
“伯伯,很对不起,我那时太想睡了。我不是感觉不舒服。我是大松先生说的,睡着了而已。不知不觉睡着了。睡得太死了。”
“路”伯伯点点头,说:“噢,是那样吧,伯伯沉不住气啦。”
伯伯说着,自己走在前面。亘发现了奇怪的情况。伯伯正往三谷家的相反方向走。
“伯伯,走错啦,我家在相反的方向哩。”
他这一喊,伯伯停住脚步。他低着头,背对亘。
“这个嘛……不,也行啊,这边也行。”
“为什么呢?”
“你今晚跟伯伯住旅馆,出大路叫出租车。”
亘追上伯伯,抬头看他。光凭路灯的光线便看得很清楚,伯伯的脸歪得有点怪,说出话来特别使劲。
“那个电话呢,是你爸爸打来的。”
这是说在幽灵大厦时,打到伯伯手机上的那个电话。
“他说,今天晚上你在我这边住。”
简单的疑问随之而生,亘便说了出来:“可是,明天不使休息日呀。我得上学呢。”
“早点起床,伯伯送你回来。”
“不过,也没有衣服替换……”
亘低头看着衬衣和裤子。他想起了直到刚才还完全置之脑后的事情。螺丝头狼!它们的尸骸渣子黏了一身,还没弄干净吧?
“伯伯,我身上臭吗?又没有奇怪的臭味?”
伯伯默默地看着亘上下拍打衬衣和裤子。亘一心在自己身上,好歹检视一遍,确认身上什么也没黏着,此时,他才察觉伯伯的神色有点不对劲——
“伯伯?”
他看见伯伯用一只手捂着脸。
“怎么啦?伯伯。这回是您身体不舒服吧?”
“路”伯伯的声音从捂着脸的指缝里挤出来:“唉,真是不好,我真不喜欢这种事情。”
“……”
“我不能对你撒谎。伯伯不喜欢做这种角色。”
“伯伯……”
伯伯猛地扬起脸,一把抓住亘的手,近乎粗暴地拉扯着亘,这回是向三谷家的方向走起来。“走吧,亘。你有权回自己家,也有知道事情的权利。我是这么认为。”
“噢?等、等一等嘛,伯伯。”
“没事,跟我来,回家!”
亘被伯伯拖拉着走起来。一直到公寓大门口为止,伯伯都走得飞快,以至亘几乎一路小跑才跟得上。
然而,伯伯到了正门口却突然慢了下来,明显在迟疑不决。又不顾一切似的到了电梯口,快步进了电梯,到了三谷家那一层,这回又犹豫起来了。他似乎在跟亘看不见的怪物在搏斗,一路击退它,一路前进。
亘害怕起来,突然变得不想回家了。不好的预感在胸中升腾起来,心想刚才伯伯说住旅馆时,自己干干脆脆地接受了,不提什么上学呀替换衣服呀就好了。
伯伯按了三谷家的门铃。宁静的公共走廊里响起门铃尖锐的声音。亘瞥一眼手表:早过了凌晨零时了。
穿拖鞋的脚步声走近房门。“咔嚓”一声,门开了。挂着门链。
门缝间露出了三谷明的脸。亘吓了一跳。父亲脸色很苍白,一脸疲惫之色,让人感觉到他突然间衰老了。
“大哥——”明嘟哝了一声,察觉亘也在一起,便闭口不言。
“太好了,赶得及。应该还在。”伯伯低声道,“我带亘回来了。让我们进去吧。”
明关上门,笨拙地弄出“咔嚓咔嚓”的声音之后,拿掉了门链,默默地把“路”伯伯让进门。然后,他一转身就返回了起居室。亘没能看见父亲的脸。
起居室亮着灯,但厨房、洗手间漆黑。不见邦子的身影。父母亲的寝室门紧闭着。
“妈妈先睡了吗?”
亘问道,但明不答。直到此时,亘才发现父亲虽然解下了领带,但还是一身西服。
“爸爸,您很晚回家吗?”
饭桌上空无一物。碗碟已洗干净。明没有回答亘的提问。他从西服内兜里掏出香烟,点燃。
沉默地站在亘身后的“路”伯伯发出粗暴的声音:“邦子呢?”
明简短地答了一句:“她睡了。”
好怪呀。总之是很奇怪。好像妈妈病倒了的样子。好像死了人似的。
“亘,”明向亘说话了,“你过来这边,坐下。”
明说着,在沙发上坐下。他伸出手,把还剩老长的香烟?摁在烟灰缸里,揉几下弄灭。不像是爸爸的动作。
“明!”“路”伯伯发出威胁的声音,“亘回来了啊,难道你还打算——”
明冷静地打断哥哥的话:“大哥你不要说话。”
“可是……”
“是大哥你让我不得不这样做的吧?没办法。”
亘走进沙发,坐下。膝头在抖。刚才——在幻界遭螺丝头狼袭击,刚经历了惊魂的一刻,可现在更令人恐惧。
“路”伯伯站在亘后面,沉默无言。
“今晚的事原不想让你知道的。”明说道,他的声音略微颤抖,“我想事后由妈妈告诉你。所以让你和伯伯待一个晚上。”
“路”伯伯赶紧说:“我感觉这样不公平,对这孩子也该有个交代——”
明抬头看着哥哥的方向,笑笑。
“正因为不是能跟孩子说明白的事,才拜托哥哥的吧。”
“路”伯伯一时语塞。
“亘,你听我说。”明看着亘的脸。亘也看着父亲的脸,内心深处的一角有一个小小的声音在喊:我不想听,什么都不要告诉我!
三谷明缓缓地说话。
“爸爸要离开这个家。”
离—开—这—个—家。
“和你妈妈离婚。你明白爸爸这话的意思吗?”
离—婚。
“对你妈和你,我觉得很抱歉。不过,爸爸下了决心了。这是犹疑再三之后决定的事,所以我打算付诸实行。”
我—觉—得—很—抱—歉。
“今天晚上,我第一次向你妈表明了态度。我们一直在交谈,但妈妈很震惊——她很受打击。”
亘开口了,原想用平时的方式说话,但声音出口却软弱得令自己吃惊。
“妈妈睡着了吗?”
“可能吧。我刚才看她的时候,她睡着了,”明答道,“以后还得再跟妈妈谈几次吧。这个家的事——你和妈妈今后的生活等等,细节的地方,还有很多地方要决定。”
亘轻轻眨一眨眼,眨了好多次,眼前情景依然如故。频道没有改换。这不是误会,也不是做梦,是现实。此刻自己并非置身幻界。
但是,表明要离家出走的父亲的身影,却比幻界沙漠上的螺丝头狼更显得非现实。
此时必须问、可以问的事肯定多不胜数。可亘却抓不住头绪,仿佛沙漠的沙子从指缝漏掉了一样,一切思绪都漏掉了,就像心头失去了承托的底。
终于,亘问道:“爸爸今后要去哪里?”
“安顿下来就告诉你。手机还照样,可以联系的。”
说完这一句,明站了起来。亘茫然地望着父亲。就这样谈完了吗?仅此而已吗?
明弯下腰,从沙发后面拖出一件东西。
是旅行用的手提包,平时出差用的。很熟悉的手提包。
不过,这个手提包鼓成这样子,塞了那么多东西在里面,还是头一次看见。
“明——”“路”伯伯用沙哑的声音喊道,“你没有话说了吗?没有话要交代亘吗?就这样了?”
明没有看着儿子,而是看着哥哥的眼睛说道:“对于亘,我只有歉意。”
“就是这样也……”
“大哥你不明白的。”
“路”伯伯脸色发青,嘴角颤抖。
明拎起手提包。亘不经意地望望它——父亲的手提包,父亲迈向玄关的脚掌。
“大哥,亘拜托你了。”明说道。他的声音已经没有了颤抖。
“我受不起。”“路”伯伯别过脸,很犟地说,“有这样只顾自己的吗?我不接受。”
三谷明缓缓地回望亘。然后用同样缓缓的声调说:“亘,妈妈就拜托你了。”
然后,他迈开步子。拖鞋发出声音。吧嗒吧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