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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竟是惠妃娘娘生的?就是那个每次见到他都会直直地、似哭又似笑地看着他,而当对视的时候却又总是刻意扭过脸避开自己目光的惠娘娘?那惠娘娘身边那个英俊的、每次都亲昵地望着自己暖暖地笑着的那个五皇兄,就是自己的嫡亲哥哥了?父皇这样说的,就一定不会有假。
可为什么呢?既然自己是惠娘娘生的,那她又为什么要把自己送给郑母妃呢?自己的亲生母妃为什么只要五哥不要他?还有,为什么她从来不告诉自己,不让自己喊她母亲呢?难道她真的不愿意要他这个儿子吗?……
这些问题令小小的他百思不解。但他却知道,这些问题不能开口问任何人。
从此,他不再那样欢乐无忧;从此,他开始不动声色地在母妃和惠妃之间暗暗留意。
细腻敏感又聪慧的慜祯很快发现,每次提起惠妃,母妃都很不自然,满脸不高兴,情绪也变得烦躁不安,仿佛很不喜欢惠妃。而惠妃每次来崇圣宫请安探望,母妃总以各种理由拒之不见。每次在宫中有宴饮聚坐的场合,惠妃都是带着魏王慜祚怯怯地向母妃问候,和蔼但疏远地称自己“齐王殿下”;每当这时候,母妃总是冷冷地说:“祯儿,问惠妃娘娘和魏王哥哥安好。”自己便听话地依言问好。惠妃温柔地笑笑,然后便远远地对面而坐,她身边的五哥魏王也是朝自己暖暖地笑,但似乎也不敢总是看着自己。
慜祯的心里开始渐渐地对惠妃和魏王感觉到亲切,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可他不敢,因为他看得懂母妃的紧张警觉跟惠妃的闪避不安。
于是小小的他就这样努力不动声色地压抑着自己心底的情感,不能言说的痛苦与挣扎令他变得越来越沉默孤僻,日日除了琴棋书画、诗文骑射,再不对别的事动心。郑氏虽然纳罕,但从慜祯嘴里也试探不出什么,只当是男孩子渐渐长大,内向早熟,倒也不十分往心里去。只是每次督促慜祯多关心政事、军务,他都不肯上心,令郑贵妃十分着急烦恼。
3、乾坤大定
就这样又过了六年。
慜祯十三岁,郑摄儿正式向先帝提请立齐王慜祯为皇太子。先帝犹豫了。
虽说先帝私心里也是最中意皇九子慜祯,然而慜祯一向只醉心诗词音律,对军务政事半分热情和兴趣也无。他性情宽和、才能出众,奈何却没有帝王之志,只恐这皇位并不适合他。余下的皇子里,皇三子慜祜和皇七子慜祧都不值得一提,唯有皇五子慜祚刚毅果断、聪明睿智,每每对答,也颇有见地,是可造的帝王之材。从社稷长久之计考虑,慜祚比慜祯要更适合这个皇位。然而慜祚有慜祚的缺点:他刚愎苛疾,恐将来不喜纳谏、否罚恩寡;而慜祯相对温和内敛,他日为君,当能从善如流。
先帝在两个儿子之间难以取舍、纠结不已,加上郑贵妃日日催促,令他疲于招架,最后不得不密召他最信任的臣子辅国大将军宗政存远入宫商量。宗政存远虽然刻板偏执,但他耿介忠直、绝无私心,先帝期望他能为深陷难题的自己剖陈利害、分忧解愁。
御书房内,先帝将自己关于立储的种种考虑一一道来,宗政存远凝神恭听,沉吟许久才道:“圣上所虑皆十分中肯。然臣所虑者,尚有其他。只是不知当言不当言。”
“宗政爱卿,你随朕出生入死,为朕扫狼烟、定乾坤,一片赤胆忠心,立下不世功勋。满朝文武,朕最倚重信赖者便是爱卿!立储大事,朕不问文臣宰辅,但召卿来密议,卿自当畅所欲言。”
“圣上大恩,臣非死不能报万一。今日所言立储一事,臣所虑者,实在后宫。”
先帝闻言神色大动,执手道:“卿但直言无讳。”
“圣上明鉴:崇圣宫郑贵妃,当日与陛下同赴生死,臣所亲见。勇烈巾帼,莫出其右,臣实敬佩。然贵妃雷霆之行,凌厉太过。既为齐王养母,齐王不知身世,若他日登基,贵妃居太后之尊,恐难容惠妃与魏王。况且以贵妃之性情,将来后宫干政之风恐也难免,必不利于社稷。雍华宫赵惠妃本为魏王与齐王生母,如若魏王即位,则无论赵惠妃与郑贵妃之间有何恩怨,都不会祸及齐王。且赵惠妃端稳淑慎、能明大局,可免干政之虞。至于魏王殿下性情刚愎,倒也是事实。只不过为君者宁乾纲独断,也不宜受妇人之扰。此臣所虑,请陛下三思。”
宗政存远一番肺腑之言,令先帝深为感慨,也就此下定决心。
“爱卿忠直良言,朕实受益。朕当从卿所谏,立魏王慜祚为东宫储君。只是朕尚有一忧:朕这一年多来,精神越发不济,大约也知时限不远,立储之事也是不能再拖了。然朕有朝一日驾崩,深恐慜祚登基后会对崇圣宫不利。贵妃的行迹你也知道,朕碍于情分,不忍相责,总是睁半眼闭半眼地由着她去。然而她过分好强,树敌太多,有朕偏袒,后宫都是敢怒不敢言。他日若朕去了,恐再也无人能护她周全。以慜祚的性子,必然记恨她欺母夺弟而狠狠报复。可为了社稷长久之计,朕又不能不舍慜祯而立慜祚。每每虑及这些,朕心乱如麻。”
“圣上忧社稷、重情义,自是明主心胸。然而世事难两全,还是当以社稷为重。至于郑贵妃,他日若真如圣上所料,新君要刑刃相加,臣必当拼死谏阻,力保贵妃性命。”
君臣密议已定,先帝心中已有了打算。
无人时,将齐王慜祯独自叫到跟前,问:“祯儿,你母妃屡次请求立你为太子,父皇心里也很中意你。告诉父皇,你想做太子、做未来的君主吗?”
慜祯毫不犹豫地摇头:“回禀父皇:儿臣只好诗书文章,并没有治国安邦之才,也不擅驭人之术。若论治国之能,儿臣远不及五哥。儿臣不想做太子。”
先帝默然点头。
晚间,雍华宫。
先帝凝望赵氏良久,开口问:“惠妃啊,立储之事朕考虑了许久,如今也该定了。诸皇嗣中,适合做储君的,只有慜祚和慜祯。这两个孩儿都是你所亲生。告诉朕,你更属意哪个孩儿为储君?”
赵惠妃大惊失色,惶恐跪地说:“启禀皇上:立储乃国之大事、一等朝政,妾妃岂敢置喙?皇上属意哪个皇儿,自有皇上的道理,也必是英明的决断,妾妃不敢妄议。何况皇上春秋尚健,日后定还会有更多皇嗣……”
先帝扶起她,温和地说:“朕的身体,朕自己知道,你不必如此紧张小心。朕又不是要你拿主意,只是问你心里的实话。你只需如实回答朕即可。”
“皇上定要妾妃说么?”
赵惠妃楚楚可怜地望着先帝,先帝不容置疑地点头。
赵惠妃顿时泪如雨下:“皇上,两个皇儿都是妾妃亲生,妾妃心中岂有偏颇?只是慜祯自小不在妾妃身边抚养,妾妃身为人母,深感亏欠祯儿太多。若以这番私心论,妾妃愿皇上立祯儿为太子。”
“这是你的真心话?”
“是。妾妃不敢欺君。”
先帝审视着赵惠妃,微微点头:“来人,宣魏王前来。”
赵惠妃不安地望着先帝,不知他究竟想要作何打算。
少时慜祚到了,行礼觐见已毕,先帝开门见山:“祚儿,你想当太子吗?”
慜祚吃惊地望着先帝,不明白父皇为何会突然这样发问,他满心困惑地望向母妃,赵惠妃含泪向他摇头。
“别看你母妃,看着父皇。父皇要你说实话。”
慜祚直视着先帝那似乎要穿透人心的目光,横了横心,斩钉截铁地回答:“回禀父皇:儿臣想!若父皇立儿臣为太子,儿臣一定跟父皇好好学习为君之道,不负社稷与父皇厚望。”
“很好。”先帝点头:“那如若父皇立你的九弟为太子,你会怎样?”
这次慜祚毫不犹豫:“回父皇:儿臣会弛文弛武,竭尽全力、忠心耿耿地辅佐九弟。”
“哦?你就不妒恨他抢了你想要的储君之位?”
“九弟不是别人,是儿臣同父同母的嫡亲弟弟。他在襁褓中便离开母妃身边去到崇圣宫的情景,儿臣至今难忘。这十几年来,每每思及九弟,母妃都伤心不已,儿臣也深感心痛。他日若九弟为君,儿臣愿内存长兄之友、外尽人臣之忠,绝不生贰心。只求父皇能让九弟与母妃母子相认。”说毕重重叩头。
儿子一番话,令赵惠妃既欣慰又心酸,忍不住泪雨纷纷。
先帝望着慜祚刚毅诚实的目光,欣慰地点头:“朕知道了。立储的事,朕自有安排。”
次日上朝,先帝在未经任何廷议和征询的前提下,突然宣旨立十八岁的魏王慜祚为太子,迁居东宫,同时册封魏王妃杨祺为太子妃;晋封魏王生母、雍华宫惠妃赵氏为贵妃,迁居仰仙宫。
圣旨一下,前朝后宫莫不震荡。
一向认定齐王会是储君的朝臣们大出意料,纷纷猜测议论;崇圣宫郑贵妃、雍华宫赵惠妃、包括魏王慜祚自己,更皆是如遭雷击、无法置信。唯有齐王慜祯波澜不惊、安之若素。
郑贵妃大哭大闹,质问先帝为何如此薄情寡义、出尔反尔。先帝只安慰说都是为了她和慜祯好,再无别的言语相对。
此时位分上已同郑贵妃平起平坐的赵贵妃,因着一向谨慎小心惯了,加上慜祯仍在崇圣宫,且郑氏尚有统驭六宫之权限,故而同先前并无二致,依旧以卑位自居,对郑氏甚为恭敬。可郑氏已是咬牙切齿,恨不能将她和慜祚母子削骨抽筋、食肉寝皮。
而此时后宫的其他妃嫔皆乐得坐山观虎斗,一面忙着巴结储君之母赵贵妃,一面暗中挑唆掌有后宫大权的郑贵妃;一个个摇唇鼓舌、煽风点火,唯恐两宫不以性命相拼。郑贵妃的心腹侍女崔宫人更是出谋划策,鼓动郑氏不能就此罢休,眼看着储君之位旁落。
这些慜祯都暗暗地看在眼里、听在耳中、厌在心底。一张张看似温婉恭顺却极尽恶毒狡诈的面目深深烙在他心中,令他对这些宫中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