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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孝期还没过,避讳些好。”当时母亲是这样解释的,不过在刘据看来,这就是她又一次言传身教,教自己如何防患于未然了。
母亲今年毕竟已经三十一岁了。
眼看凉风殿到了眼前,刘据就收敛了思绪,微微露出一抹笑来,徐徐地进了院子,正好和楚服迎面碰上——这个大宫女自从刘据搬出椒房殿,就一直贴身在他身边伺候,但和椒房殿的联系,却依然是众所周知的紧密。
两人目光相碰,都加深了笑意,楚服轻声说,“陛下人在。”
刘据便知道他父亲是又来找母亲说话了:自从祖母过世,父亲的心绪就一直有几分烦乱,刘据来的时机不巧,偶然还听到过几次,父亲和母亲的私话。
“毕竟是母亲。”父亲低沉地说,“想到临去这几年,母子两个人居然这么生分,我就实在是不好受!”
母亲轻轻地叹息了一声,并不曾说话,父亲又添了一句,“可想到这宫中子嗣稀少,除了一个阿寿之外,这些年来再没有儿子……我也不是不怨她!”
刘据当时就有几分心惊肉跳,他慢慢地退出了宫殿,连一丝声响都不敢发出来。第二天见到父母,都有隐约的惊讶,就像是浸透了骨髓的一块冰,经晚都没有化,回头想来,简直还残留一丝凉意。
他本来还给修成君几分面子,现在已经渐渐和他疏远。不用母亲提点他也能想明白:自己的降生,肯定是母亲和母后共同抗争的结果,出身椒房殿嫡系,能在祖母手底下养到这么大,真是不知费了母后多少心思。要再往深想,连母亲的去世,都难说是不是祖母在背后推手。身为唯一皇孙,刘据这几年来是走到哪里红到哪里,可从他渐渐懂事以后,就觉得祖母对他,是不如别的亲戚热络的。
人心就是这样,一颗疑惑的种子,只要有了合适的土壤,便能自己发芽成长,渐渐地纠结进了心底。才不到半年时间,刘据对于依附王太后生存的修成君金仲,已经没有什么太好的脸色。
不过这一次,父皇母后之间倒不是再说什么不能被人听见的话题,刘据走近了几步,就听见父亲的声音。“守孝三年,那是没有的事,不过也要等到明年才好办亲事。你看,是不是到了给阿寿说亲的时候了?”
刘据一下就怔住了,他毕竟年纪在这里,对男女之事也不是没有好奇,便又放慢了脚步,可惜这里不是他熟悉的椒房殿,他父母亲是早发现了他的脚步。他父亲一下就笑了,“这个刘寿!偷听!”
时年而立,他父亲是要比从前更沉稳得多了,他蓄了两撇工整的胡须,看起来要比几年前刘寿刚记事的时候威严了不少。他还记得那时候自己跌跌撞撞在椒房殿里学步,父亲因为什么事进来,一把抱起他打了几个转。那时候他衣袂飘扬间,在强烈的光照中,面孔就像是个大孩子,当时刘寿总觉得他应该是自己的哥哥。但现在他就很难想象父亲会作出这种事来了,他就像是一头刚刚进入壮年的雄狮,即使是和妻儿呆在一块,有了几分天子柔情,可也始终都有莫测的威严在。而这份威严又建立在他对朝政的牢牢把握之上,每一次刘寿见到父亲,一开始总有几分窒息:他无法想象自己能长成父亲这样的男人,威严莫测,手段变幻多端,天下,似乎只是父亲手指间的一个玩具而已。
他母后也捂着嘴微微地笑,又叫人,“来给阿寿摆个位置,让李延年准备一下,等阿宁醒了,我们来看新歌舞。”
过去这三年里,后宫平静无事,刘寿又住到了宜春苑里。或许是因为母后闲居无聊,又不愿和那些美人争风吃醋,反而自降身价。她也开始有了那么一点儿不大模范:开始把兴趣转向玩乐。
后宫诸事,自然不在话下。皇后沐邑,供奉多年积累下来,也是金山银海,刘寿出去了,刘宁年纪又还小,刘彻忙于政事,虽然对椒房宠爱不减,但有了空暇,有时候也要临幸几个美人解闷。对陈娇的新爱好,除了王太后有一定微词,宫中上下人等,都是乐见其成:他们也都的确因此而受惠良多。
刘寿还好,父亲往椒房殿的脚步明显就更勤快得多了。母后这个人,做什么事都要做到最好,就连养孩子都不例外,刘寿还记得小时候在椒房殿里睡午觉,听到楚服姑姑和母后说,“小公主近日脾气见了骄纵。”
“他们外婆养而不教,我不要这样。”母后当时的语气是很惆怅的。“虽说懂事也不见得是什么好事,但也不能和鄂邑公主一样,小小年纪,就养成了欺凌弱小的习惯。以后不许让她们姐妹单独相处,免得阿宁跟妹妹学坏。”
就连一个放在她膝下的公主都这样看待,不要说刘寿了。现在她不再过问朝事一心避嫌,把前朝留给了韩大夫和卫将军发挥,自己钻研取乐之道,成果还能不彪炳辉煌吗?
杂剧就不多说了,短短一年间,从民间寻访来一百多个离奇的故事,编排成了剧目轮番上演。平阳长公主过来椒房殿的次数明显增多了,有时候看得入神,连饭都顾不上吃。伎乐教坊这一百多个杂剧伶人,在京城权贵人家里是红得不得了,谁都争抢着上门演戏,要看“皇后新剧”。
歌舞也不必说,张骞历经多年,从西域满载而归,非但父皇见他,刘寿也见他,就连母后都见了他几次,又要走了两个女奴送给李延年。李延年潜心钻研了半年,手中的这一支舞女队,又成了全城红人。西域胡舞,跳得刘寿都有几分花了眼。
不过,母后毕竟管得严,他也没敢把这妆容精致,仙女似的讴者舞姬,给拉到自己的榻上去——他也实在是有几分不敢,他不知道这些女儿家到底是看中了他的身份,还是看中了他这个人。他毕竟不是父亲,他没有这么一个青梅竹马一路走来的结发妻。
还有各色杂耍、玩具,各种各样精致的首饰……在过去的三年里,母后就像是换了个人,她几乎是疯狂地追逐着这些消遣,就像是要把过去十多年间的娱乐一下追回来,虽说没有误过正事,但刘寿却还是有几分担心。
或许是因为没有一个亲生的孩子吧,生活毕竟就没有主心骨,再抱养一个弟弟妹妹,也许能好得多。
他曾这样思忖过,但又觉得并非如此:刘宁虽然也有快十岁了,但却还和小时候一样可爱贴心,也真的很得到母后的喜欢。
他也安慰过自己,或许这就是母后应有的样子,和所有的长安贵妇一样,纵情声色玩乐……只要开心,又有什么不可以?
但此时此刻,当他望着父皇身边的母后,他始终觉得他在看着一个不快乐的女人。或许她穿着天下最贵重最华丽的深衣,佩着最轻盈最精致的步摇,享用着天下最豪奢的富贵。但刘寿还是能从她的眉眼感觉得出来:他母后,大汉最尊贵的女人陈娇,始终并不开心。
88刺激
陈娇也的确开心不起来。
曾经有王太后在她头上;有卫子夫需要她提防;刘彻的心意还需要捉摸,陈家在朝堂上还孤立无援;田家虎视眈眈正要崛起,而卫家还无法为她所用的时候;她根本已经久已忘怀了快乐这两个字。要不是韩嫣近乎执着地在十年前十年后都问了她一样的问题;她也从不觉得自己是需要快乐的。
可回心一想,也并不奇怪,她这一辈子自从懂事以来,又有什么时候是快乐的呢?她从来都不快乐;在她最甜的时刻,她头顶也永远都蒙了一层阴影;如果她货真价实是前世转生还好,那么她到底还是快乐过的,她还能记起那声音和她叙述的故事,在她意气风发的少女时代,那一个陈娇的确是快乐的。可这一个陈娇呢?她自己呢?
她根本就不知道意气风发是什么滋味,她已经太习惯深谋远虑,太习惯委曲求全,就是在现在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再担心的时候,就是在现在她已经站到了这个不可置疑的高位上,她的一生已经不可能再完美的时候,她也总是情不自禁地想:我终究是会老的,阿彻能和卫子夫白头,可未必能和我白头。别看现在阿寿一枝独秀,太子之位似乎稳稳当当的,可他毕竟是生得太早了,二十年之后,阿彻才刚五十出头,太子就已经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了。到那时候……
孩子生得太早,是好事也是坏事。想来当年卫子夫,恐怕就没有这个烦恼了。
陈娇就在心底轻轻地叹了口气,她振作起精神,抬起眼望向了徐徐进殿的杂耍伶人。
这种声色之欢,倒的确是能排遣人的忧思,可看多了其实又都还是一个样,陈娇看着看着就走了神,她把头靠在刘彻肩上,望着这演滑稽戏的侏儒,唇边一缕笑意,却是谁都能看得出来,多半还是出于礼貌。
刘彻一开始还专心看戏,见太子频繁回顾母亲,倒是留了心。他低声在陈娇耳边问,“是不喜欢?”
陈娇这么多年来,对他的情绪是何等熟悉?她立刻就听出了刘彻话里那微微的无奈:能做的都做了,还是不开心,这也实在是不能怪他了。
馆陶大长公主在下侧了侧身子,冲陈娇投来一瞥,陈娇也能读得出她话里的意思:闲来无事,不要破坏气氛,扫皇帝的兴。
“是早上醒来就有点头晕。”她轻声在刘彻耳边说,“又在想阿寿的婚事。”
太子对母后频繁的回顾,立刻就有了第二个解释,刘彻片刻前的无奈和疲倦一下就全化成了笑意,“这小子,私底下缠着你问东问西了?”
陈娇看了刘寿一眼,笑着并不出声,等刘寿转开眼了,才低声说,“儿子在这里,一会再说吧。”
虽然刘寿年纪也不大,但十三四岁,是该要为他物色太子妃了,不说别的,就算是教识宫中礼仪,筹备婚礼,这随随便便,也都要一两年时间。现在不物色好人选,等到刘寿十六七岁的时候再来操心,岂不是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