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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刘寿年纪也不大,但十三四岁,是该要为他物色太子妃了,不说别的,就算是教识宫中礼仪,筹备婚礼,这随随便便,也都要一两年时间。现在不物色好人选,等到刘寿十六七岁的时候再来操心,岂不是要二十多岁才能成亲?皇太子就是这么麻烦,要是在婚前弄出了庶长子,以后就有得好折腾的了。本来已经宁静的后宫生活,说不定还会再起波澜。
刘彻也觉得陈娇说得有道理,人散了以后就和陈娇商量,“孩子到了会惦记女人的年纪,还是要定下婚事,拖得太慢,也不成体统。”
他又问陈娇,“你觉得几个姐姐家里,有没有不错的女儿?”
看来,还是想走当年的表亲结姻之路,这样一来,刘寿的太子位肯定也就更加稳当了。
“大姐家里不说了,她一辈子就一个曹襄,二姐生的两个女儿都像父亲。”陈娇很无奈,“至于三姐,就陈蹻那个德性,你安心让他做太子的岳父?天都不要掀了,本来就是舅舅了,再来一重岳父身份,太子有话也难说,倒是更难做人了。”
换句话说,就是陈娇嫌陈蹻是个猪一样的队友,再说,“三姐也就是一个男孩,虽然有几个女儿,那都是滕妾所出,身份也上不了台盘的。”
她就和刘彻捧着脑袋发愁,刘彻开玩笑一样打趣陈娇,“别的事,你都是气定神闲早有准备,怎么这么大一件事,你和我一样没有主意?你仔细阿寿怨你这个做母亲的疏忽呢!”
要是在从前,这多少还有些忌讳在里面:刘寿怎么说是当朝太子,陈娇这个养母,恐怕没有权力自说自话地就定下了他的婚事。不过这几年来,韩嫣在中朝官的位置上干得有声有色,渐渐有成长为实权重臣的样子,卫青更是时有斩获,现在朝廷已经开始安排酝酿下一次对匈奴的会战,他自然是当仁不让的领军大将。而卫家、韩家虽然看似有自己的主意,彼此间往来也并不密切,但逢年过节,是一定要到陈家府上拜望的。两个主母,也经常出入于宫廷,和陈娇聊天说话。陈娇虽然从不问政,可军政双方面受到重用的,都是陈家出身的佞幸外戚,刘彻非但没有忌讳,甚至是根本就没想过要忌讳似的,对陈娇的信任也就可见一斑了。这句话,倒不是试探陈娇,是真心觉得她应该及早为刘寿物色妻子才对。
陈娇自己都觉得自己的确是疏忽了一点,这几年来日子都不知道过到哪里去了。回头看来,只有一团绚烂多姿花团锦簇似的狂欢,可就是这狂欢,夜深梦回的时候想起来也极没有意思。恍恍惚惚之间,只是纠缠于空虚两个字,日子再好,她也过不出滋味来。
“你总算是活过了。”她就在心里羡慕地对声音说,“就算你的一生再不完美也好,你纵情地活过呀,而我呢?我……”
那声音便久久地沉默了,如今陈娇有了大把时间和她说话,可她却再很少回应,就像是一个跳了太久的舞女,虽然还慢慢地旋转,但这舞姿也已经变形走样,不复当年的踌躇满志,当年的精神。
过了许久许久,她才低弱而惋惜地说,“你如今拥有我想要的一切,阿娇,你为什么还不快乐呢?可你为什么却一点都不快乐?”
是啊,换作是她,想必她是会快乐的,她人生中所有的缺憾都得到了补偿,她拥有了刘彻毫无保留的怜惜和痛爱,她拥有了一个低调又强大的娘家,她拥有了两个虽然依旧并不成器,但也在逐渐成长起来的哥哥,将来即使母亲去世,想必也不至于捅出那天大的漏子,被刘彻借口收拾。她什么都有了,锦绣前程似乎一眼铺得到头,只要刘寿安宁稳定,就算刘彻爱弛又如何?夫妻二十年,情分还是在的,而总有一天,她和刘彻中有一个人会先去的……
她不是没有想过,在夜深人静,在最僻静最安宁的静室里,是的,她有想过,这念头就像是一星火,在她心底划过。如果,如果等阿寿再长大几年,等到他显示出了能和皇帝之位匹配的才具之后,令刘彻……
但也就是一闪,紧接着无数问题,就像是潮水一般地狂涌了上来:你能肯定刘寿就是个能和刘彻媲美的君主吗?你能肯定换作是他上台,就可以继续驱逐匈奴,完成本应该在刘彻手上完成的大业吗?后宫中的事就应该止于后宫,插手在废立生死的问题里,你是想做高祖吕太后吗?
而最后的两个问题,更是令陈娇都要痛彻心扉:你能舍得吗?他对你何止不差,他是对你很好!
而就算干成了这一切,你在长乐宫长寿殿里安顿下来了,成为这个帝国最尊贵的女人了,到那时候,你又能、又会开心满意吗?
她觉得她是不能的,这几个问题根本就是矛盾,如果刘寿能够匹配得了皇帝的位置,他必定不是个轻信的人,而他们之间毕竟隔了一个贾家。到时候她还不是要担心?就算这是刘彻的安排,一旦揭发出来,刘寿会信吗?
后宫中的女人,想要求一个全然心安,不过是痴心妄想,陈娇一直很清醒地意识到眼下的状态,是她一生人所能得到的最大安宁与快乐,她就是不知道她为什么在这么完美的环境里,却依然是一点都不开心。
馆陶大长公主也觉得纳闷。
“你还有什么好愁的?”她问女儿,做母亲的人总有几分特权,说话可以更加直接。“现在连我都是什么也不愁了,你又还有什么好愁的?”
她也的确要比什么时候都来得更加快乐和自信,从前在逆境中所特意作出的,浮夸的、喧嚣的喜悦姿态,在眼下这种坦然的笑意中,就显出了浅薄与单调。陈娇忽然间觉得释然了一点:虽然落到长门一步,也不是没有母亲的功劳,但她也不过是一个人,她也是在极力挣扎着想帮她。
“我……”她说,倒是有了诉苦的心情,可还在思索的时候,眼神又不禁被这森森林木里偶然闪现的一角衣袂给吸引了注意力,她轻声喝道,“是谁在!”
结果,知道避无可避,慢吞吞走出来的,却是有份陪在窦太主身边的董偃。
二十多岁,正是青春年少最美的几年,陈娇看着他都觉得有点刺眼:他是还要比自己更小几岁。她看了母亲一眼,没等母亲说话,就笑着挥了挥手,“我要独自走几步。”
便体贴地避开了这略微尴尬的一幕,独自进了林苑深处,茫然地浏览着这清幽的景象。不知不觉,连自己都迷了路,不知走到了哪里,又听见隐约有笛音传来,便寻觅了过去。还以为是李延年带着他的人在排演,结果走到近处一看,却是一个绯衣男子背她而立,正徐徐弄笛。
陈娇望着他的背影,远远的,不知不觉,也许是被笛音迷住,她的心有点乱了。
89一次
能在皇家园林中弄笛的人;身份是无论如何也低不到哪里去的;陈娇站在一株大树边上,试着从那人的背影来推测他的身份:或许是刘彻近几年来的宠臣吧。江充、主父偃;又或者是出使西域回来的大英雄张骞……随着年岁的过去,这些厉害人物一个接着一个地冒了出来;而陈娇也不像是从前那样;对前朝的事了如指掌,甚至还能经常见到这些当红的大臣了。刘彻毕竟已经亲政很久,他对朝廷是玩得越来越得心应手,再也不像从前那样;遇到大事,就要把陈娇寸步不离地带在身边;求一个心安。
在他对她越来越好的同时,他也越来越不需要她了,陈娇也说不清自己对此是什么感觉,她早想到这会发生,也早就做好了准备:自己这一生,唯独答好刘彻这一题就行了。就眼下来看,这一题她答得近乎完美无缺,纵是将来再入长门,那也是非战之罪,她本人已经做到最好,再也没有努力的余地了。
而此时此刻,当她站在这里,望着那风度翩翩的绯衣男子,吹奏着一曲欢快的笛音时,有一个想法忽然轻轻地挠了挠陈娇的心尖尖,就好像有一道声音在她耳边说:“你也可以呀。”
坐享天下美色,你为什么不可以呢?被人不知道,她是在宫廷里长大的,她难道不知道吗?高祖吕太后当年和审食其的事,宫中上下又有谁不知道呢?只是这件事毕竟不光彩,才没有留下只言片语的记载。就是当年秦王赵太后和吕不韦、嫪毐之间的风流韵事,不也就这么发生了?只要再等几年,等卫青和韩嫣再成长一些,等到霍去病脱颖而出,等到刘寿长大,等到刘彻恰到好处地去世,等到她真真正正成为一个无法被打倒的太后……
那时候,她也不过才将将四十岁而已,母亲在这样的年纪,还享用了董偃呢,为什么她就不行呢?为什么她身边的权贵女子,没有一个不是纵情声色、任性而为地享受着自己的人生。就连隆虑长公主都有自己的老情人,而只有她,身份最尊贵,心计最出众,甚至连长相、连手段都为众人之首,却只能这样不快乐地打发着自己的生活,注视着刘彻在花丛中流连,自己却只能做他一个人的女人呢?
她从来都不相信贞洁,在这时代也几乎没有贞洁这个说法,她为什么要这样亏待自己?她也可以享受美色,如果美色能让她快乐,她为什么不能?就好像现在,四周空无一人,在这阔大的上林苑里,即使她身为皇后,要被人寻到也没有那么容易,她完全可以放纵自己,同这个令人心动的绯衣男人来一场露水情缘,又会有谁知道呢?就算是为了自己的性命,恐怕这位吹笛的才子,也不可能会将这件事泄露出去,她自己就更不必说了。短短的一场放纵,至少可以试验出这一点:新鲜的美色到底能不能让她快乐。
陈娇忽然间想要听到声音的评论,她想要得到她的提醒,又或者是盼望着她叹息着许可这片刻的放纵,但声音却好像沉睡了过去,她听不到她的一点动静,连那吹拂一样的呼吸声都不曾有,环绕在她身边的只有一片寂静,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