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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屋2003-07-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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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罗兰的描写使用的是中性语言。他说出了一个最基本的事实,就是他亲眼见到的斯大林实际形象,是有别于“画像”这种平面传播媒介上的斯大林形象的。
  不但罗曼·罗兰这样的外国人是通过各种传播媒介认识斯大林的,就是苏联人也很难一睹斯大林的天颜。赫鲁晓夫的女婿、曾担任过苏联《消息报》总编辑的阿·阿朱别依在1949年12月21日晚上,“惟一的一次相当近地看到斯大林”,那是为斯大林七十寿辰举行的庆祝大会上。在苏联访问的毛泽东当时就坐在斯大林旁边。赫鲁晓夫作为莫斯科市委书记主持晚会(如果不是这个关系,阿朱别依大概也不会有“这惟一的一次”)。斯大林退场时,站在斯大林身后鼓掌的阿朱别依“吃惊地看到他头顶上有一块圆圆的秃顶。画家在画像上仔细描绘的,修版师在照片上认真加工的,他那人所共知的斑白的发型,原来是个毛发稀疏的秃顶。我什么也没对拉达(阿朱别依的妻子)说,可能是我为发现了这个超级机密而惊呆了。斯大林缓缓地走下主席台,没有停步也没有同恭敬地让路的人搭话,他把弯曲的右臂紧紧地贴在腰上,据说,他的这只手臂已经变得干瘪而缩短了。他本能地弯着胳膊,使人不特别注意这一点”〔3〕。
  从银幕、画像、书籍、报刊获得的“领袖的固定形象破灭了”。发呆的阿朱别依说:“当时,一股奇怪的怜悯心使我感到痛心。他(斯大林)在刹那间变成了和我们大家一样的普通人”。
  阿朱别依见到斯大林的时间比罗曼·罗兰晚了近十五年。“世间公道惟白发,贵人头上不曾饶。”我们看到,斯大林形象上的岁月痕迹是相当明显的,但这十五年间,正是斯大林被神化,他的各种媒介形象被创造、接受、固化的时期。
  在阿朱别依“一股奇怪的怜悯心使我感痛心”的三年后,1953年2月底的一天,苏联克格勃高级情报人员帕维尔·苏多普拉托夫被叫去“马上去见上级”。到了斯大林办公室,他才知道“上级”原来是斯大林。“我所见到的人简直令我吃惊。那是一个老态龙钟、显得疲惫不堪的老人”。“他的头发快要掉光了,尽管他说话总是慢条斯理,但现在明显地感觉他说话已经很吃力,且词与词之间的间歇拖得很长”〔4〕。
  1953年3月2日夜,斯大林在自己的办公室突发脑溢血。3月5日晚9时50分,斯大林走到了生命的尽头。帕维尔·苏多普拉托夫在1953年2月底看到的斯大林,实际上是一个行将就木的人。
  尽管这是一些近距离观察到的斯大林形象,但还是有一种距离感,不过是对于伟人长时间仰视过程中的偶尔一瞥,真切,但匆忙,零碎。如果有谁能像当年俄罗斯巴库省宪兵厅,保存那位名叫朱加施维里的年轻革命者的档案那样,为我们提供一幅斯大林的形象档案多好——
  十月革命以前,朱加施维里一直是个被俄罗斯警察特别关注的人。他或被监视,或被逮捕,“警察司的各个分部都对此人非常熟悉。宪兵机关每次同朱加施维里打交道时,都要认真给他拍摄正面像和侧面像”。比如巴库省的宪兵厅表格上,就贴着一个身体虚弱蓬头垢面的年轻人的正面和侧面像。照片下的文字中说,朱加施维里“很瘦”,他的头发“又黑又浓”,“没有胡须,唇髭很细”,脸“有麻点,有天花瘢”,头“是椭圆形的”,前额“直而不高”,眼眉“是弓形的”,眼睛“深陷,棕色带黄”,鼻子“很直”,身高“中等,两俄尺又四点五俄寸(一俄尺等于零点七一米,一俄寸等于四点四厘米)”,体格“一般”,下颏“很尖”,声音“低沉”,“左耳上方有痣”,“右手痹痿”,左脚上“第二、三趾连在一起”〔5〕。
  写到这里,我得告诉大家了,“朱加施维里”就是斯大林。斯大林是“钢铁”,朱加施维里是“钢铁”的肉身,他是一个不平凡的革命者,但是他的相貌却连达到平凡的水准都有很大距离。
  我们该把斯大林的实际形象的一些特征归纳一下了:脸上有麻子,而且还有疤斑;个子很矮,一米六四左右,这样的个头不要说在欧洲人中间,就是在中国人中间也是矮子;脚趾粘连可以不去管,但右手残疾却很要紧,不仅影响外观,还难讨得养家糊口的生计。如果是一个普通人,斯大林生在今天的中国,连对象都难找,哪个女人愿意嫁给一个身材“二等残疾”的麻子啊!
  读了这些非神化的斯大林形象的描写,我才知道,我们看到的“伟大”的斯大林,不过是书籍,报刊、图片、影片这些大众传播媒介塑造出来的“媒介形象”。
  (二)
  曾担任斯大林卫队长,1938年以“德国间谍”罪被处死的匈牙利人保克尔,是个精明的恶棍兼谄佞之徒。他发现斯大林很爱照镜子,而且经常整理发式,尤其特别喜欢抚摸自己的小胡子。“他从中断定,领袖绝非那种不注意自己仪表的人,在这一点上,与凡夫俗子没有两样”。〔6〕
  于是,保克尔就在改善领袖形象上动起了心思。他看到斯大林希望“增加”身高,特别喜好穿高跟鞋,便专门为斯大林发明了一种特殊的高跟鞋,这种特制的“增高鞋”外皮巧妙地掩着了增高部分的后跟,别人根本看不出来。斯大林穿上这双靴子,往镜子前一站,看到自己“高大的”身材,顿时喜形于色。
  就是在“魔鬼身材”绝对“牛市”的今天,使用“人体增高器”,服用增高的丸散膏丹,也被讥为俗人傻事。斯大林绝对是世界级的巨人,但大人物有大人物的心病,斯大林便常玩“增高”的小把戏。
  1950年2月14日,在克里姆林宫举行《中苏友好同盟互助条约》签字仪式。陪同毛泽东出席签字仪式的叶子龙“发现一个不引人注意的细节。毛泽东和斯大林以及中苏双方其他高级领导人合影时,斯大林稍稍向前挪了一小步。回到下榻处,我向毛泽东提到这一点,毛泽东微微一笑:‘这样就一般高了嘛’!毛泽东身高180公分左右,斯大林看上去要矮一些,但从照片上看,两人差不多”。(见《叶子龙回忆录》)师哲在《在历史巨人身边》也有同样的记载:“在签字仪式上,毛泽东、斯大林站在最中间。斯大林的身材比毛泽东略低,在记者给他们拍照时,斯大林总是要往前移动一两步。这样在照片和影片上他就不会显得比毛泽东矮,或许还略高些。”
  每逢节日或庆祝活动,上列宁陵墓检阅时,保克尔都预先在斯大林要站的位置上放一块垫脚的小方木块。这些把戏使只能从远处或报纸的照片上看见斯大林的人产生了一种错觉,似乎斯大林是个中等身材的人。为了保持这种错觉,保克尔为斯大林定制了一件下摆直到鞋后跟的特长军大衣,这样鞋跟和脚下的木块,就被遮住了。
  有人赞扬牛顿推动世界的发现,牛顿自己说,那是因为他站在巨人肩上的缘故,所以别人才觉得他很高大。如果哪个人真的想站在斯大林肩上,那肯定是痴心妄想。斯大林不允许任何人站在他身边。在集体场合,也是他一个人站着,其他所有高级官员都挤在后面。“如果同海燕似的高尔基并肩站着,斯大林就会显得滑稽可笑,所以,他们两个人一起照相时总是坐着照”〔7〕。
  在红场上受阅的只有“群众”,能与斯大林合影的客人或同僚,也是地地道道的“小众”,同传播媒介制造出的“受众”和“大众”相比,这些方式的影响面和影响力太微不足道了。斯大林很了解当代传播媒介的功能。据肖斯塔科维奇说,斯大林曾枪决了几个画家。因为“斯大林要自己显得高大,双手有力,而且两只手得一样大小”。这些画家被召到克里姆林宫去为领袖画像,但是没有使他满意。但一个叫纳尔班迪安的画家比他们都高明。“在纳尔班迪安的画像里,斯大林正笔挺地从正面走来,双手叠放在腹前。画面取的是仰角,这种角度能使小人国里的小人也显得像巨人。纳尔班迪安听从了马雅可夫斯基的指点:画家必须像鸭子望阳台似的看他要画的对象。所以纳尔班迪安用鸭子的视角画了斯大林。斯大林非常满意,于是每一个机关都挂上了这张画的复制品,甚至理发店和蒸气浴室也挂”。〔8〕
  罗曼·罗兰将列宁和斯大林做过比较:“列宁看到墙上自己的形象,便勃然大怒:‘这使我感到厌恶。到处我都看见自己的猪脑袋。’显然,斯大林没有感到这种厌恶。”〔9〕
  罗曼·罗兰在苏联访问一个月,苏联媒体对于斯大林的狂热的宣传,给了他深刻的印象:“打开任何一张苏联报纸,并阅读任何一篇文章或者在共产国际会议(或者任何其他会议——政治的、非政治的、科学的,专门讨论医学、或体育、或艺术等)上的发言,你总是能在文章或者发言中找到最后对斯大林的过分颂扬——‘我们伟大的、我们强有力的同志,我们勇敢的领导人,我们不可战胜的英雄’等。这是每一首诗歌必不可少的段落。在大街上,在游行队伍中,当着进行检阅的斯大林的面,他的无数像房屋一般巨大的画像在人群的肩膀上缓缓地移动……”〔10〕
  罗曼·罗兰在日记中谈到了对斯大林制造个人崇拜的疑虑之后,自我安慰道:“不过,他毕竟没有达到与在他旁边走过的偶像崇拜者一起欢呼的程度。”
  在苏联走马观花一个月的罗曼·罗兰错了。斯大林还真有自我欣赏、自我欢呼的癖好。
  肖斯塔科维奇说斯大林“喜欢看《难忘的1919》,在这部电影里,他手持军刀站在装甲列车的脚踏板上疾驶而过。当然这个幻想的画面与现实毫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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