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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花瓣儿的下落,师傅面前咋交待哩?
芒种越想心里越乱,推门进到院里,两腿抖得险些站立不住。
东屋亮着灯。
芒种去铁狮子胡同的辰景,已经晓得师傅回到家里,所以,撩了门帘进屋,看都没看
花五魁,双膝一软跪在地上。
花五魁正心烦意乱,猛见他进屋跪下,吓了一跳。
〃这是干啥?瓣儿哩?〃
〃……〃
〃瓣儿在哪儿哩?〃
〃……〃
〃芒种,别让师傅着急,快说瓣儿在哪儿哩?白天到底出了啥事体?〃
〃……〃
〃咋咧?到底咋咧?〃
〃……〃
花五魁见芒种死活不开口,心里〃格登〃定住,在炕上坐着的身子〃蹭〃地跳下,惊
骇得不知所措,嘴唇哆嗦着说:〃瓣儿……瓣儿她死咧?〃
芒种不想开口,也不敢说出人、物两失的事体。他横下一条心,让师傅用菜刀干净利
索地劈了拉倒。可是如果再不开口,师傅肯定以为花瓣儿丧了命。
芒种摇了摇头。
花五魁哆嗦着又问:〃那她人哩?玉莲哩?〃
芒种又没了反应。
花五魁实在憋不住心里的惊惧和疑惑,哀求样样地说:〃到底出了啥事体?你成心把师
傅急死是不…〃
芒种还是无动于衷。
花五魁真急了,跺着脚道:〃说不?不说俺给你跪下,瓣儿不光是你媳妇,她是俺闺女
哩!〃
芒种见师傅真要跪下,吓得〃哇〃地哭出声来。
〃师傅,你别问咧!俺啥也不晓得。不晓得瓣儿上哪儿咧,不晓得师姐上哪儿咧,不
晓得行头和刀枪把子上哪儿咧,连木箱子也不晓得上哪儿咧,除了俺这条命,啥也找不着咧
…〃
花五魁惊骇地问:〃这……这到底是咋咧?〃
芒种哭道:〃唱着唱着台子下爆炸咧,原来俺还拉着瓣儿和师姐,后来被人冲散,谁也
找不着谁咧!〃
花五魁急问:〃她们会上哪儿哩?〃
芒种抽泣着说:〃师姐后来又回了九中,俺在门口见着她咧,瓣儿到现在也不晓得在哪
儿哩。俺和师姐到戏台上拾掇东西,结果……结果箱子里的东西全都没咧,连师祖的画像也
被人摘咧!再后来……再后来……〃
花五魁颤声问:〃咋咧?〃
芒种结结巴巴地说:〃俺把全城都找遍也没见着瓣儿,师姐说叫车把空箱子拉回,可是,
现在也不晓得箱子在哪儿,师姐也不露面咧!〃
花五魁终于明白出了啥事体,身子晃两晃颓然坐在炕上,呆若木鸡。半晌,自言自语
道:〃报应,这是报应!她让五鬼追命哩!她挡咧俺的灾祸咧!〃
芒种不晓得〃五鬼追命〃是啥意思,但从师傅的语气里觉出事体已经惨到绝境,哀声
说:〃师傅,俺这条命是你拣回养大的,俺从小就把你当成亲老子,你要觉得俺罪孽过重,就
一刀把俺劈喽,俺也算还了人情。你要觉着俺罪不该死,俺这辈子为你养老送终,累得吐血
也把秧歌班的家当挣回!〃
花五魁心里只有恐惧和愤怒,根本听不进他的话,牙齿磕绊着破口大骂:〃你算啥东西,
敢吹这种大话?秧歌班的家当是几辈子积攒下的,你凭啥能耐挣哩?你给俺养老送终?俺不
缺!俺有亲闺女,用得着你?〃
芒种晓得师傅气昏了头,但是听着这番话也是一阵委屈,颤声说:〃师傅,你就是不要
俺,俺也不能大逆不道,好歹俺是你的徒弟,你的女婿哩!〃
花五魁疯了样样地骂道:〃俺没你这女婿,没你这不晓得天高地厚的丧门星,俺也不要
你这个样样的徒弟!当初把你拾回来,就因为你比狗强点儿,狗只会看门,你还会唱几句哩!〃
芒种伤心欲绝,委屈地说:〃师傅,俺晓得错咧,随你咋处置哩!〃
花五魁骂道:〃畜生,你晓得不?是你坏咧花家班的规矩,从明天起,定州城就没有花
家班咧!俺杀你十回也不解气,你用十条狗命也换不来一个花家班,换不来俺闺女一条命哩!
俺不想杀你,也不想看见你,你滚!滚!从今天起,咱们啥都两清咧…〃
芒种跪着不动。
花五魁气得通身发抖:〃咋?还不滚?你是人不?你是人,不是狗,狗才赖着不动哩!
别说瓣儿她有事体,就是没事体,这个家也不容你咧,俺……俺做主替瓣儿把你这个丧门星
休咧!你滚,死在外边去!……咋,还不动?再不动俺就碰死在这屋里!〃花五魁说罢,做着
样样要往桌角上撞。
事到如今,芒种不得不走了。
他听着师傅句句戳烂心窝的怒骂,觉得腔子里被掏得一干二净,一阵昏眩的辰景,趴
在地上磕了九个响头。
这是实实在在的九个响头,芒种摇晃着站起身,额上血肉模糊。
花五魁看都没看,将头扭向别处。
〃啪啪…〃
〃啪啪…〃
就在芒种往外屋走的当口,有人拍打院门。
芒种和花五魁心里都是一动,两人愣怔片刻,同时蹿出屋来。
芒种跑在前面,问也没问,〃刷〃地拉开门闩。
9
门外,站着笑吟吟的花瓣儿,身后还有一个瘦高的年轻人。
芒种看着花瓣儿的笑样样,憋攒了半天的担惊受怕和委屈一下子放散出来,腿脚软了
软险些瘫在地上,右手急忙扶住门框。
借了月光,花瓣儿看到芒种额上一片黑血正往下淌,吓得惊叫道:〃哥,头上这是咋磕
的?〃
芒种没法回答,有气无力地问:〃这半天你上哪儿咧?〃
花瓣儿把身后的年轻人拉到芒种和花五魁面前,欢喜地说:〃这是九中教音乐的林先生,
多亏他把俺领到宿舍躲避,要不没准也让当兵的抓进大牢咧!〃
花五魁拱手道:〃多谢林先生,请屋里坐。〃
林先生摆摆手,客气地道:〃举手之劳何足挂齿!林某本该早些将令爱送回来,当兵的
后来见人就抓,情况危急,所以请她在宿舍里避了避风头。〃
花瓣儿欢喜地说:〃爹,林先生原来是北京城里的名角哩,京戏唱得好听极了!他还有
个黑盘盘,用针一划,里面就出来人唱戏咧!〃
花五魁晓得女儿说的是留声机,笑着对林先生说:〃有福之人生在大邦之地,林先生从
京城来,千万莫笑俺这小地方的人,小女年幼无知,让你见笑咧。〃
林先生客气地道:〃哪里哪里,如果再想听,可去九中找我,京剧名角的唱片我那儿差
不多都有,告辞!〃
林先生说完,转身走了。
芒种方才一直注意这位留着分头的年轻人,借了月光,见他眉清目秀,身上说不出来
的透着一股高贵之气,尤其是那口地道的京腔,说得圆润、好听,不知咋的,突然觉得自己
灰头土脸的。
林先生一走,花瓣儿拉了花五魁和芒种的手,〃嘻嘻〃笑着说:〃你们急坏咧不?〃
两人都没说话。
花瓣儿没看出两人面色异样,依旧笑嘻嘻地对芒种说:〃好在今天有惊无险,谁也没事
体。刚才俺回来碰见师姐,她说行头家伙有着落咧!〃
芒种心里狂跳不止,眼泪险些拱出眼眶。
不管受了多狠毒的臭骂,秧歌班的家当总算没有丢,他不亏欠师傅了,他心里只有对
白玉莲感激不尽。要不是她,自己真的死上十回八回,也难解师傅心里的愤恨。
她是咋样找到那些东西的?
想想下午自己疯了样样地来回折腾,白玉莲也肯定吃了不少苦。他晓得这一切都是为
他,她是他命里的贵人和恩人。以后咋样对她好,才能堵平这份恩情的亏空?
芒种想着想着,眼泪自作主张地流下来。他怕花瓣儿看到,急走几步出了院门。
花瓣儿紧追出来,悄声喊道:〃哥,你上哪儿哩?〃
芒种默不做声,脚步迈得越快。
花瓣儿紧跑几步:〃是不是生俺气咧?〃
芒种走着摇摇头。
花瓣儿追上来拉住他的手:〃到底咋咧?〃
芒种停住脚步,头却没回,冷冷地说:〃俺哪儿有脸说?问你爹去!〃
说完,甩开花瓣儿径直朝东而去。
第九章
最后溜进院的那道黑影,一直提着家什在窗下偷听,直到屋里有了下炕走路的
声音,才慌忙兔子样样地窜到南墙边。
1
缺半块脸的月亮张了张手,便把躺着熟睡的河堤搂个满怀。
芒种跨大步一路向东走来,确信身后没有花瓣儿的追赶,半后悔半解气地停下,一屁
股坐在河堤上,望了南天愣神。
好久没见过这么让人痛快的月亮了。它虽然缺了半块,但与地洞里燃了一天两宿的那
盏棉籽油灯相比,亮得清澈、透明,不由让人对着它吐一口心中的闷气。
堤上没有风。
柳枝纹丝不动。
河里铺满了散碎的银子,一寸一寸向东买着光阴。
芒种仔细盯着那些闪亮的片片,心里愤愤不平。他觉得自己还不如这河里的水,它们
要么往地里渗去,要么一直流向东方。他呢?他要渗回地里就是死,如果不死,他流向哪儿
哩?
芒种第一次有了无家可归的悲伤,突然胆小起来,眼神不由透过柳树往南岸那片静穆
之地望去。
河的南岸被月光罩得苍茫一片,那里埋着数不尽的孤魂野鬼,埋着解不开的恩怨情仇,
他啥辰景也会埋在那里?
芒种不敢想,因为脑子里念想起一群群白衣白裤的人们,诚惶诚恐地抬着棺材往南岸
挪移的景致,就觉得害怕。那些人好歹还有打幡送葬收尸的,如果自己从此流落他乡,说不
定会热死、冻死、饿死在哪条道上,或是哪座破庙里。
芒种从家里出来的辰景,并没想到往哪儿去,只晓得咬牙出来显现自己的志气。如今,
这个家还有啥让他留恋的?养大他的师傅和他断了关系,也就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