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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年,为了报复吴国,楚灵王联合陈、蔡、许、顿、沈、徐等周边列弱,发兵攻吴。长风浩浩,楚军渡过汨罗江(屈原大爷后来跳河的地方),向东挺进至安徽腹心,与越国人的帮忙军会师(越国是楚国的附庸小弟,其实吴国也是楚国的小弟——从楚庄王开始的。但是从楚共王时代起,吴人有了晋人的撑腰和唆使,开始殴打自己的老大。吴、楚矛盾开始取代晋、楚争霸,成为春秋末期诸侯国际的热点)。
楚灵王的主力与诸侯联军停在安徽巢湖岸边的坻箕山,组织大阅兵。这时候,吴国军队也从东边动员,与楚边防军展开小规模摩擦。吴人首战失败,在被追赶的过程中,回戈反击。楚边防军先头部队跑得太快乐,远离主力,被歼灭于长江岸边。吴人耍出了威风之后,就派人向楚灵王讲和——因为毕竟吴人的整体实力差的远,根本不是楚人对手。
楚灵王当然不肯讲和,打算再演一出戏。他把吴国使者牵到战鼓上,扒光上衣,说:“寡人要用你脖子上的血,给这战鼓上上漆兮,你高兴吗?”
鼓,是一种神物,据说是根据孕妇的肚子设计的,或者根据雷公的形象,总之两样都很神圣,所以需要祭奠。祭奠鼓的办法是抹上活物的鲜血,鼓声才正点。一般用羊血,当然用人血效果更好。吴使者被按在鼓上,看见这面新制造的大鼓鼓面都是黑底红道的漆画,飞龙走凤,精美漂亮。他拧着脖子抬头说:“阿拉不想死。”
“你出发前,占卜没有兮?知道自己今天要没命吗?”楚灵王问。
“阿拉算卦了,吉的呀。”
“哈哈,吉?吉什么呀吉?都这模样了!”
“阿拉到侬窄边来(我到你这边来),侬好七好喝好招蛋(招待),回气吴王一轻松,毋警惕,搞勿好就被侬(你)打败了。可是侬大发脾气,要杀了偶(我)。阿拉吴王修守转气(战具),给偶报仇,侬马烦就大了。所以阿拉四(是)吉。”
楚灵王一听,乐了,演得不错,竖起大拇指,把使者牵出营外,放了,然后与吴人讲和,各自收兵回国,准备蓄攒好力量,以后再回来再掐。
细腰之王三
楚灵王回家以后,对北边的陈蔡发生了兴趣。对于陈蔡,大家了解得不多,只知道它们是一块没用的肉,放在楚国人刀板上,位置在中原东南角。如果说陈国是放在楚国板子上的肉,那附近的蔡国就是放在板子上的菜了。每次陈蔡跟随大国出征,都率先溃退,谁跟他们在一起谁倒霉。楚灵王趁着陈蔡发生内乱,派出自己的“老五弟弃疾”,发兵灭掉陈蔡,变成楚国北方边境的两个县,把旧的陈蔡人移走去开发其它落后地区(以免留在原地闹事),并派出老五弟弃疾出任蔡县县长,治理当地。这是一个危险的决定。一般强臣不能派驻守边,否则他们就会拥兵自重,闹造反(类似云南王吴三桂)。楚灵王犹豫了两天,觉得自己年华鼎盛,不像是要死的样子。终于抱着侥幸心理把老五弟留在了北边的蔡县。
忙活完北边陈蔡的事,楚灵王又想起东边讨厌的吴国来了。吴国受晋人唆使,象饿鹰那样,拼命从楚国大蜥蜴的嘴边抢肉吃,体重迅速升级,吴国与楚人的长期交火,成为继晋、楚南北百年争霸之后的诸侯国际主旋律。楚灵王不敢怠慢,派出先遣队由五名楚大夫率领,东北上五百里围击吴国控制区的徐国(在苏北,本来是楚国控制,楚灵王想把它夺回来)。楚灵王自己驻兵在楚国东境的安徽省凤台,以为后援,接济前方五大夫。
这个时候,天上下起了古代的雪,大雪飘飘摇摇,山中全白了,是拍外景的好时候了。楚灵王浴着越积越深的大雪,站在百仞高台,欣赏黄昏景致。满地残絮,黛色如烟。他身穿秦国贡献的羽绒袄,脚下穿着豹皮鞋,暖暖和和地走在山中,手里捏着鞭子,头戴皮冠,外披翠鸟的羽毛斗篷。
“好热呀,你不热吗?今年冬天怎么不冷兮?四时真是不正呀。”楚灵王一边脱下自己的翠鸟羽毛斗篷,摘下皮冠,解开秦国贡献的羽绒服,一边对右尹说。
右尹心想,真气人啊,您穿得这么高级,能冷吗?不看看远处的士兵,冬衣不足,草鞋短褐,拥着铜戈冰甲,地冻天寒,风刀霜剑,哆嗦得正像寒风中的叶子啦。四时正得紧哩。
“从前,我们的先王熊绎……”楚灵王突然来了股豪迈,“跟姜子牙的儿子,唐叔的儿子,周公的儿子,一起侍奉周康王,别人都分得了珍宝,惟独没给我们。现在不同了,我就是去要周天子的九鼎,他也得给。是不是?”
“当然是!当年我们先王,筚路蓝缕,跋涉山林,身处草莽,供奉天子,背着桃弓荆箭随王出征,立了多少功劳。可就是因为咱不是周天子亲戚,结果没分到珍宝。现在,我们强大了,跟他要个九鼎,他当然得给啦。”右尹说。
“过去,我们的远祖家在许国,现在,郑国人霸占了那里,如果我们跟他要,他能给吗?”楚灵王问。
“当然能给啦!周天子不敢私爱宝鼎,郑国人怎敢私爱土地。”
“从前,诸侯不怕我们。现在我们向北占领了中原的陈、蔡,修筑了陈、蔡的城墙,赋车千乘,带甲二十万,诸侯怕我们吗?”
“怕我们呀!光是陈、蔡就够他们怕的了,再加上后面的咱,谁不怕?谁敢不怕呀?”
旁边一个大夫拦住:“大哥!有这么拍马屁的吗!大王敢吹一,您就敢吹一百啊。”
右尹脸也红了,改对楚灵王说:“大王,从前周穆王周行天下,寰宇之中,都留下他的车辙马迹,他是个大玩家,别人就做了首古诗,劝阻他,您知道那是什么诗吗?”
“什么诗兮?”
“大王的风度,像玉一样明澈,像铜一样坚硬,虽然征用民力,却没有醉饱之心。”
这首古诗,对楚灵王震动很大,意思是出来玩可以,但脑子不能糊涂。俗话说“帅不离位”,楚灵王此时离开湖北腹心的郢都一千里,攻吴长期不归,一旦老窝有个三长两短,救都来不及了(三长两短指的就是棺材,三块长板,两块短板)。
楚灵王听了诗,回到寝室,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着,一连几天心神慌乱(是进棺材的征兆了)。果然五百里外,楚国的北部边境上,老五弟弃疾等造反派正在陈蔡地区紧锣密鼓地串联着。老五弟弃疾小时候被妈妈抱着,参加了一次“抽奖”活动,就是楚共王在临死前搞的摸底测验。他把一块宝玉埋在祖宗庙堂里,看谁踩上去谁就是祖先选中的国家接班人。老大进庙,两脚跨璧,没有踩中;老二(即楚灵王)下拜的时候,胳膊肘落在璧上;老三老四差得很远;老五弃疾运气最好,在妈妈怀里抱着,刚好站在璧上。
这个踩中埋玉的神占故事很好地激励了老五弃疾,他在蔡国和陈国复国主义者配合下,联合发兵,向南朝着湖北腹心七百里处的郢都杀过来了。郢都的防守能力,不是可以轻易低估的。但是老五弃疾买通了城内的人,一个冷不防,把楚灵王的俩儿子(太子和太子弟弟)给捅了,兵不血刃占领郢都。
一千里以东,安徽战场上的楚灵王醉卧军中(目标是攻吴),突然听说自己两个儿子被杀了,惊得从车上倒栽下地,放声痛哭。“人疼爱自己的儿子,也象我吗?”楚灵王不知道想起什么,哭着冒出这么一句。
旁人说:“是啊。”
“我杀的人子也太多了,早晚有今天的报应啊。”
右尹说:“大王先别哭了,您看,军士们都在逃跑了。”
楚灵王举着泪眼一瞧,这帮冰天雪地里受虐的士兵,刚刚得到国内的召降令:“先回国者恢复军衔,后来者割掉鼻子”。楚国法律在列国中最苛刻无情,贯彻执行也最坚决,是人所共知的。这帮冰天雪地里受虐的士兵,耳朵已经冻掉了,鼻子不能再不要,纷纷捂着鼻子逃返国内报到。江南大地被阵阵冬寒拨去层层羽裳,土地上一片,夏天的国土已迁徙到另外一块惺松不醒的阳光地带,留在安徽凤台的是不祥的绝望。
楚灵王说:“大家都不听我的了,众怒不可犯也,我完蛋啦。”(成语“众怒难犯”出处。)楚灵王自己心灰意冷了,没有复位的信念了,于是左右更加丧气,纷纷溜号。前方攻吴的五位大夫,由于楚灵王在安徽的变故,失去后援,全部当了吴人的俘虏。楚灵王从此自由了,就剩一个光杆大王。下一步去哪里?楚人有强烈的民族感情和乡土意识,“狐死首丘”就是楚人恋家的传神写真。项羽说得更绝:“富贵不归故乡,如衣绣夜行,谁知之者?”虽然不是衣锦还乡,楚灵王穿着那件越磨越破的翠鸟大衣,也毅然决定徒步回国。他艰难跋涉,一路掉下的翠鸟毛毛,都被勤谨的松鼠拾去过冬。他的豹皮鞋在跋涉了四百里水雪泥泞之后,也成了乌鸦皮。行在无人之处,日暮途穷,偶尔惊起山禽,把他吓得一跳,其实说跳却是没力气跳了。楚灵王彷徨到最疲最饿的时候,力气尽了,山里除了猿猴,再没有一个像人的影儿了(甚至猿猴都比他老人家更像人些)。然而他却邂逅一个熟人,是他宫廷里的cleaner,不知道为什么,在史书记载中,此清洁工也在山中徘徊着。
灵王嘶哑着嗓子喊:“快给我找饭去,我已经绝食三天了。”清洁工说:“新王下了法令,给您送饭是要灭三族的。”(楚国法令真是严峻啊,深山无人之处都不敢违法。所谓灭三族,是父族、母族和老婆一族)。楚灵王的细腰,已经细得支不动身子。于是他枕着清洁工的大腿,趴在地上喘气。清洁工也许是怕灭族,也许是怕被他传染虱子,趁楚灵王睡着了,用土坷拉垫在灵王脑袋下面,自己拔腿跑掉。
灵王被饿醒的时候,正在做梦吃红烧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