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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屋2003-08-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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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中国,孔子以“仁”为最高原则,孟子提倡“恻隐之心”,墨子主张“兼爱”,老子鼓吹“慈”,但所有这些主张在不动摇等级制度的前提下都不可能彻底实现,只能成为幻想和梦呓,至多只能称之为美好的愿望。相反,假借仁爱贼天下的伪道士却层出不穷。无怪乎庄子感慨道:“捐仁义者寡,利仁义者众。”〔13〕在西方,提倡“人类之爱”的是德国著名哲学家费尔巴哈。他试图提倡一种善的、富有同情心的、合乎人情的利己主义,并将这种“爱的宗教”推广到一切家庭、集团、社会、民族和国家。恩格斯深刻批判了这种道德理论的乌托邦性质。他在《路德维希·费尔巴哈和德国古典哲学的终结》一书中指出:“可是爱呵!——真的,在费尔巴哈那里,爱随时随地都是一个创造奇迹的神,可以帮助他克服实际生活中的一切困难,——而且这是在一个分成利益直接对立的阶级的社会里。这样一来,他的哲学中的最后一点革命性也消失了,留下的只是一个老调子:彼此相爱吧!不分性别、不分等级地互相拥抱吧,——大家一团和气地痛饮吧!”〔14〕即使如此,费尔巴哈对那种恶的、残忍的、冷酷无情的利己主义者也持不调和的态度,不可能跟他们拥抱和痛饮。
  为了证明在鲁迅那里,恨是生存的前提,爱是憎的附庸,路文彬从《且介亭杂文二集·七论“文人相轻”——两伤》中摘引了一句话:“在现在这‘可怜’的时代,能杀才能生,能憎才能爱,能生也爱,才能文。”在这里可以明白告诉读者,鲁迅的这番议论是针对沈从文先生而发的。1935年8月18日,沈从文用炯之的笔名在天津《大公报》发表一篇文章,题为《谈谈上海的刊物》。文章将当时《太白》、《文学》、《论语》、《人间世》等杂志之间展开的文学论争一概称之为“私骂”,并将论争双方一律视为丑角,比喻为在木偶戏中互相揪打或以头互碰的木偶。鲁迅不同意这种以“私骂”一类提法混淆黑白、抹杀是非的观点。他反驳说:“纵使名之曰‘私骂’,但大约决不会件件都是一面等于二加二,一面等于一加三,在‘私’之中,有的较近于‘公’,在‘骂’之中,有的较近于‘理’的,居然来加评论的人,就该放弃了‘看热闹的情趣’,加以分析,明白的说出你究以为那一面较‘是’,那一面较‘非’来。”〔15〕鉴于沈从文不辨是非曲直地一律否定“憎”,否定“骂”,否定“笔伐”,鲁迅才说出了“能憎才能爱”的那一番话。鲁迅清醒地看到:“从圣贤一直敬到骗子屠夫,从美人香草一直爱到麻疯病菌的文人,在这世界上是找不到的。”〔16〕不过,在另一些场合,另一些文章中,鲁迅也曾指出:“创作总根于爱,杨朱无书。”〔17〕他还预言在未来的社会中,“不特没有解放的话,并且不起解放的心,更没有什么眷恋和凄怆,只有爱依然存在。”〔18〕路文彬用鲁迅反对的“摘句”法否定鲁迅,只能使对鲁迅缺乏全面了解的读者迷离惝恍,而达不到正确评价鲁迅的目的。
  为了抨击鲁迅的复仇感和怨恨感,路文彬还从斯宾诺莎和歌德的武库中寻找子弹。
  斯宾诺莎是十七世纪荷兰的一位伟大哲学家,但路文彬并没有从他坚持从世界本身说明世界的唯物主义哲学中吸取滋养,反而从他的《伦理学》中摘了一段形而上学般的空洞说教式的引言。路文彬的引文是:“一个想以恨来报复损害的人,真是过的愁苦生活。反之,一个努力用爱去制服恨的人是很愉快的,很有信心的向前奋斗。他可以毫不费力地反抗一个人,甚或多数人,绝不须要求任何外力或命运的帮助。”
  如何准确把握斯宾诺莎理论的精神实质,长期以来是一件见仁见智的事情,以致有人将他的著作比喻为敌对的诠释者们血腥搏斗的战场。但如果我们联系其生平实践把握他的思想体系,就不难透过这位哲学家文质彬彬的外表感受到他那种桀骜不驯的精神。犹太教会的长老们将斯宾诺莎赶出教门,对他进行恶毒的诅咒,而他却以异端分子的身份在自己的著作中以牙还牙地进行批驳和还击,以致读者从他的字里行间感受到的是炽热的怒火而不是浅薄的幽默。当他的友人扬·德威特被暴徒杀死在街头时,他也会像一头愤怒的狮子,要冲到现场去为之报仇,就像为遇刺的凯撒伸张正义的安东尼(Anthony)那样。正因为如此,斯宾诺莎的著作才成了一些年轻叛逆者的圣经。有研究者指出,斯宾诺莎的伦理思想具有古希腊哲学的本质,是地地道道的苏格拉底思想。但据接近苏格拉底的人说,这位被雅典法庭审判处以死刑的哲学家热爱崇拜的仅仅限于真、善、美的事物,他一旦勃然大怒,也是难以自制,并不是心平气和地“用爱去制服恨”。
  路文彬为了证实鲁迅的“怨恨心理”已经“将自己逼进一个阴暗而褊狭的认知角落”,还特意请出了具有“高贵意识”和平静、自信心态的歌德。他煞费苦心地从《歌德谈话录》中找到了一段自以为极具说服力的议论文字:“我们大家都只能在某种条件下享受自由,这种条件是应该履行的。市民和贵族都一样自由,只要他们遵守上帝给他的出身地位所规定的那个界限。贵族也和国王一样自由,他在宫廷上只要遵守某些礼仪,就可以自觉是国王的同僚。自由不在于不承认任何比我们地位高的人物,而在于尊敬本来比我们高的人物。因为尊敬他,我们就把自己提高到他的地位;承认他,我们就表明自己心胸中有高贵品质,配得上和高贵人物平等。”
  只要是对于德国文学史略具常识的人都应该知道,歌德是一位一生充满着矛盾的文艺家、科学家、思想家。他常常用各种不同的情绪支配着自己的言行。借用恩格斯在《诗歌和散文中的德国社会主义》中的评价,歌德一方面是“天才诗人”,另一方面是“法兰克福市议员的谨慎的儿子,可敬的魏玛的枢密顾问”〔19〕。因此,歌德在自己的作品中对当时德国社会的态度是带有两重性的:有时他向黑暗现实投以靡菲斯特斐勒司的辛辣的嘲笑;有时又疲于斗争,向被侮辱被损害者进行顺从、忍受、妥协的说教。作为作家的歌德,他身上常洋溢着才气;作为官吏的歌德,他身上又藏掖不住俗气。反映在他的谈话中,既有真知卓见,又有迂腐之论,所以不能把《歌德谈话录》中的每一句话都视为金玉良言。令人感到遗憾的是,路文彬先生引以为据的偏偏是歌德的庸俗之见,是一种“主子的道德”,而不是“奴隶的道德”。歌德生活在十八世纪中叶到十九世纪三十年代。在《德国状况》一文中,恩格斯深刻指出,当时的德国是一个“无论在战时或平时都被内部纷争弄得四分五裂的帝国”。“狂妄自大的王公对其臣民之专横残忍简直令人难以置信。这些只知寻欢作乐、骄奢淫佚的王公们,授与其大臣和官吏无限的权利,使他们可以肆无忌惮地压迫不幸的人民,只要他们能装满主子的金库,供给主子足够的娇妻美妾就行。那些没有独立,仍受某一个国王、主教或者王公管辖的贵族,通常也把人民看得连狗都不如,他们尽量从自己的农奴的劳动中榨取金钱,因为农奴的从属关系当时在德国是十分普遍的。即使在那些郑重其事地被命为帝国‘自由’市的地方也丝毫没有自由,因为这里的市长和自选的参议员——这些职位几世纪以来已经像王位那样成为世袭的了——在处理政事中表现得更为专横。”〔20〕显然,像恩格斯描绘的这种历史画面,在青年学者路文彬的记忆档案中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只是希望当年备受凌辱的德国农民、手工业者忍辱负重,无动于衷,对那些施暴的王公、贵族和僧侣投以“尊敬”的目光,无条件地接受他们规定的“某种条件”,对他们“所规定的那个界限”不越雷池一步,以“表明自己心胸中有高贵品质,配得上和高贵人物平等”。这难道不是痴人说梦吗?如果遵循“歌德-路文彬”的教诲,陈胜、吴广对暴君秦始皇表示尊敬,孙中山对清王朝统治者表示尊敬,杨白劳和吴琼花对黄世仁和南霸天表示尊敬,平原游击队中的李向阳对日本侵略者松本小队长表示尊敬,他们就能够真正获得高贵品质,把自己提升到对方的地位吗?如果对不合理的社会秩序和等级制度予以尊重,那人类社会还能实现从野蛮到文明、从专制到民主的发展吗?显然,采用革命抑或改良手段,采用暴力抑或非暴力手段,应取决于特定历史条件和特定对象,不能一概肯定或否定。
  为了夸大鲁迅的历史局限,路文彬还强拉出两位希腊神话中的人物:一位叫西绪福斯(Sisyphos),另一位叫皮格马利翁(Pygmalion)。他首先指责鲁迅“委实缺少西绪福斯式的无怨和无悔”。实际上,鲁迅式的无怨无悔跟西绪福斯式的无怨无悔有着本质不同。西绪福斯是人类中最奸诈的人,他因为背叛宙斯而被打入地狱遭到惩罚,每天将沉重的石头推到山顶,而后石头又会顺着山坡滚下。显然,西绪福斯无休止地从事沉重的劳作是出于被动,而鲁迅甘做梯子,甘当泥土,甘为腐草,终生以血饲人仍以为快活,却是出于主动,是基于一种历史的责任感和使命感。同时,路文彬又指责鲁迅缺乏皮格马利翁式的温和的情感关怀,而一味对被启蒙者施以苛刻的言词打击,因此不可能从被启蒙者那里获得成功。据我所知,皮格马利翁原是古希腊神话中的一位国王。古罗马诗人奥维德在自己的长诗《变形记》中将他重塑为一位钟情于自己作品的雕刻家,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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