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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将军,”赵普一进门,便双手合抱,向赵匡胤施礼。“鞍马劳顿,敝人即来叨扰,还望多多原谅!”
赵匡胤请赵普坐下,还礼道: “赵先生这些日子过得如何?”
“一言难尽!”赵普干笑了一声。“自从将军北行之后,赵某便日日闲居在客舍之中,颇有度日如年的感觉。”
“朝廷中没有人找过先生吗?”
“看来赵某实在无此福分。”赵普的话里有些失望,更有些怀才不遇的感喟。
赵匡胤安慰他道: “圣上百事忧劳,对先生有所怠慢,也是常理。先生勿忧,待我得便,再向圣上举荐。不知先生近日又有何高论?”
赵普把自己的宏图大略向赵匡胤一一讲过,赵匡胤不时点头赞许,待赵普说罢,接口说道:
“先生是难得的贤才,匡胤感佩之至。只是当今圣上锐气正盛,河东用兵的同时,西北又兴杀伐,怕一时还顾及不到先生的谋划。不过请先生放心,任何一位圣主,于将于相都是求贤若渴,先生还怕没有施展雄才的机会吗?”
“西北又兴杀伐?伐者何人?”赵普问道。
“先生还不知道吗?与先生同道来京的潘美将军已被派往京兆府多日,督袁彦出兵收复秦、凤四州之地。”赵匡胤说。
赵普听罢,先是顺口说了句: “我说这一向不见潘将军,原来是奔赴西北了。”略停片刻,摇了摇头,又道:“秦、凤四州全然不是当务之急。不瞒将军说,主上若是把目标局限于晋、汉故疆,那就很难成为一世英主,眼光未免短浅了些!”
赵匡胤没想到赵普口出此言,问道:
“不知先生如何看待此事?”
“赵某中才之人,不敢在赵将军面前夸口。然而以中才之人看来,此四州尚且完全不必急于收入囊中,何况英主!将军想想: 秦、凤四州阻隔于剑门关之外,西蜀要想保住这四州之地,必有重兵防守,即使大周在那里不放一兵一卒,他也不敢有一日松懈,我又何必在此时用兵与他争锋?依赵某愚见,如今应该用兵南唐,理由有二: 其一,南唐为江南大国,物产丰饶而内政荒乱,且其国与我大周接壤二千余里,其势易扰,他备其东我击其西,他备其西我则击其东,必使之首尾难顾,奔走相救。其国若能攻下,得其粮谷之丰盈,大周国力必然充足。其二,南唐西邻孟蜀,南有南汉,失去了南唐这个大屏障,蜀、汉皆可传檄而定,谁敢不服?西蜀既服,秦、凤四州还用费一兵一卒吗?滨海的吴越钱俶自唐末以来,一直奉我中国正朔,战战兢兢,惟命是听,可以用为我大周之羽翼,命他与我表里呼应,两面夹击,南唐岂有不灭之理?南方既平,再倾全国之精兵对付契丹与北汉,则一统神州的大业,便可指日而就。不知圣上有何必要费尽心思、动用精兵锐卒与秦、凤决胜负!”
赵匡胤觉得赵普的话有些泛泛,有点像战国纵横家之言。依他自己的想法,南唐李璟那儿倒不急于用兵,因为它毕竟是个大国。若要平定南方,不如以破竹之势先将高保融的荆南和周行逢的湖南收入囊中,然后直捣南汉刘氏,这样就把川蜀和南唐切成两半,再各个击破,岂不容易?不过赵普既有此论,不管合适不合适,总可以说明他绝非腐儒之辈。他心中暗暗有了准数,打算向柴荣再荐此人,倘若柴荣不用,他就把赵普收在自己帐下。他问赵普:
“先生有拟好的奏章吗?”
赵普从怀中掏出一份早已草就的奏稿递给赵匡胤,说道:
“赵将军爱才之心,赵某羞愧难当。有朝一日能助将军虎威,替皇上出力,敝人将以赤诚之心报效将军!”
他故意把话说得这么满,想看看赵匡胤有什么反应。但见赵匡胤表情依然,并无惊愕之态,不由得暗自钦佩赵匡胤的肚量。
赵匡胤又说: “就在这几日,我一定把先生的高论呈给皇上。”
也是凑巧,第二天,柴荣正好召集赵匡胤等将帅入朝议事,赵匡胤借此机会将赵普的奏
章呈给柴荣,并请柴荣三思。
同是武人,赵普觉得赵匡胤与潘美大不相同,潘美勇猛淳厚,是个名副其实的武将,赵匡胤则智在其先,勇在智后,用韩信的话说,潘美是个善将兵的人,而赵匡胤是个善将将的人,他感到此人气象非同寻常。
他又在考虑潘美此行的成败,因为潘美的成败会直接影响到柴荣对他所上奏疏的态度。他料定袁彦不敢不出兵,出兵后若是胜了,柴荣会沾沾自喜,或许会考虑发兵攻打南唐;若是不胜,很可能受此一蹶,再难振作,从而固守疆土,不再用兵南方,而把防御的重点都放在契丹与北汉一线。
一晃又是一个来月,再过些天就是元旦佳节了,汴京城里一片热闹,虽是多事之时,但京城的百姓似乎早就习惯了,不论京外发生了什么事,该过年依旧好好过年。这些天,绸布店、酒店、肉店、山货店都忙活起来,街路上熙熙攘攘,人头攒动,全然感觉不到天气的寒冷。
这一日赵普正在客舍中烦躁,想出去走一走,忽听得院中有人打听赵普何在,他驻足细听,推门而出,向两位宫中打扮的陌生人施上一礼:
“在下就是赵普。”
“你就是赵普?”宫人用迟疑的眼光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对另一个会心一笑,又扭过头来对赵普说:“赵大人好福气,皇上宣你进宫呢!”
赵普的脑袋“嗡”地一声,他觉得全身的血都涌到头上了。他盼这一天盼了大半年,今天终于盼来了!赵匡胤真是个一诺千金的仁人君子,两番见皇帝,都是他一手操持,谢了谢了!
他双手颤抖地换了一套新衣,随在宫人身后进了宫门。
柴荣仍旧在上次接见他的侧殿中召见他,只是这一次两侧坐着几位他从未见过面的大臣。他顾不得细看,一头跪拜在柴荣面前。
“起来吧,右厢看座。”柴荣语调平静。
“谢陛下!”
“你的奏章朕已读过数遍。今天召你前来,就是为此事,你再把意思为朕说明白些。朝廷大臣都在这里,他们也想洗耳恭听!”
赵普头上沁出了汗珠,他下意识地用长袖揩了揩,将奏章中的意思又细细讲了一番。
“众卿以为如何?”柴荣环视众臣,问道。
这样的场合,谁个敢说话!
赵普见开始冷场,又禀道: “陛下,微臣为大周绞尽脑汁,陛下若能以微臣之言为言,大周的隆兴将指日可待!”
“一派胡言!”柴荣龙颜大怒,声音虽然不高,却震得满堂晃动。“朕用兵西北,收复旧疆,有什么过错?南唐每年来朝贡,奉我大周为上国,一个仁义之君,伐委命之国,难道不会遗臭万年吗?地方官吏虽然催课百姓,那也是为供朕征讨之需,在你眼里他们都成了贪官,照你的意思,朕岂不成了贪官魁首?”
赵普本以为马上就有机会一展宏图了,万万没想到竟触怒柴荣到如此地步,他吓得双腿剧烈地抖动,头上的汗滴滴答答直往地上淌。“陛下,微臣绝不是这个意思!陛下!……”他一时不知再说什么好,眼前一黑,料得今朝性命休矣,几乎瘫软在地上。
“你不用怕!”柴荣打破沉寂。“朕一向对众臣宽大为怀。中书令!”他向一位朝官叫道。“西北有何官阙?”
中书令心领神会,禀道: “渭州军事推官洪进刚刚去世。”
“那就让赵普接任此职吧!”
柴荣没有说假话,自从赵匡胤把赵普的奏章呈上后,他确实看了好几遍。赵普所说的几件事,其实也正是他忧心的事,南唐主李璟虽然表面上对大周谦恭有加,暗地里却在边境上集结重兵,又对周朝将领施瓦解之术,重金收买,许以高官,长此以往,如何了得?只是他现在还摸不清南唐的虚实,不敢妄自用兵。这些心底的盘算,他不想让朝臣们知道。退一步说,即使用兵南唐,他也只想威命独专,这么重要的决策,岂能出自赵普这样一个无名鼠辈之口,那样的话,大周皇帝颜面何在!说心里话,他觉得赵普所言的确是句句透彻,这个人太精明了,精明到想算计自己的帝位都绰绰有余。他一句话杀了樊爱能等人,军队不但没有哗变,连不可一世的袁彦都不敢不用命了。倘若把赵普这样一个人留在京城,一旦为他人所用,自己很难保证不堕入他的圈套之中,那时再后悔就晚了!他曾与宰相范质、魏仁浦等商量过如何处置此人,范质也觉得赵普不像个良善之辈,想劝柴荣除掉他,又怕担一个残害贤良的恶名,遂建议柴荣把他投放到荒远之处,待其自毙。这个主意与柴荣本心不谋而合,所以赵普捡了一条性命,捎带捡了一个没人愿意干的渭州军事推官。
他同时揣摩赵匡胤的心思,赵匡胤极力举荐赵普,究竟是出于何意?想来想去,他觉得赵匡胤并无贰心,此人一向忠诚于自己,举荐赵普,大概仅仅是出于为大周举荐人才吧,赵匡胤还是值得信赖的。
再说潘美在西北,独处虎狼巢穴,不但没有遭受伤害,反倒取得了袁彦的信任。近些天来,他的精神放松多了,下一步要考虑的,是伐蜀如何取胜的问题。他与尹崇珂西至凤翔,见了节度使王景。王景为人质朴敦厚,虽然这阵子肝膈一直疼痛,但既然圣命在上,他向潘美表示,一定不负圣上的信赖,戮力杀敌。一切安排停当后,潘美留尹崇珂在王景军中,只身返回袁彦大营。
俗话说,没有不透风的墙。尽管潘美、尹崇珂等人行动隐秘,西蜀仍已得知了周兵要攻取四州的军情。蜀国有位自诩深通兵法的将领叫赵季札,官客省使之职,他曾多次在孟昶面前夸耀自己的治军之才。孟昶乐得有人愿意效命,便命他巡视北边。这赵季札果然名不虚传,他侦得周朝有用兵之意,连忙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