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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多月后,他回到京城,家也没回,便直奔皇宫向赵匡胤请罪。曹彬是个有心人,这些天他一直在试探赵匡胤的口气,想知道赵匡胤究竟想如何处置潘美,不过他每次提起此事,赵匡胤都非常气恼。曹彬知道此番潘美入京凶多吉少,故而时时窥测,并私下与赵普、吕余庆、沈伦等人沟通消息,事急时搭救一把。前些日子,党进又被派到曹州接替袁彦的职位,并在那里整饬禁军。曹彬知道党进与潘美关系最密切,所以借故把他抽回京师,以期在赵匡胤面前替潘美说话。那阎承翰也是个极懂人情的太监,知道曹彬的苦心之后,答应只要潘美入朝,便立即告知诸位将相。
这日,当潘美被宣进后殿时,赵普等七八个人都已列坐于两旁了。
“把盔摘下来!”赵匡胤声调不高,但很严厉,两边诸臣几乎屏住了呼吸。
伏跪在地的潘美顺从地把颌下的缨穗解开,双手将头盔卸下,然后端端正正地放在自己面前的砖地上:
“臣知罪,臣甘愿为陛下摘下此头!”
“朕要你这颗头有什么用?朕让你摘下盔来,是想看看你这颗头为什么不会想事!”赵匡胤高声训斥。
曹彬适时插言道: “陛下请看,潘将军的头发都白了!”
“是呀,怎么头发白成这个样了?”党进随声附和。
“为什么白?”赵匡胤问潘美。
“禀陛下: 臣自大宋建国十余年来,出征入捷,身边都有李超随行。可这次三千里之遥,臣独自而来,无人随行了!”潘美说得哀苦,忍不住哽咽出声。
“故而一夜头白?”赵匡胤把伍子胥过昭关的故事用在这里。
“臣以为潘将军应该是‘碧海青天夜夜心’。”赵普搬出了李商隐的诗句。
“不论是一夜还是夜夜,总之你的祸事闯大了!王全斌征蜀丢了一个李守节,朕都觉得愧对李筠老贼。如今你征岭南竟把李超丢了,把朕的心肝五脏掏走了!你潘美一颗头换不了!”赵匡胤说得极为动情,诸臣偷窥时,见他的眼眶里已经潮润。
谁也不敢再说话。
“各位爱卿说说,此人该如何处置?”赵匡胤的目光从一张张面孔上掠过,赵普皱眉低头,吕余庆默然无语,沈伦两眼发呆,曹彬凝神沉思,只有党进瞪着眼睛张着嘴,恶狠狠地注视每一个人,好像谁要敢说杀死潘美,他就要跟谁拼命!可偏偏这话从赵匡胤嘴里说出来了:“你们不想得罪他是不是?那这个恶人只有朕来做了。”
“陛下!”
“陛下!”
党进把手里的棍子一扔,扑通一声跪在潘美身边,咣咣咣地磕了好几个响头:
“陛下看人要功过相抵,王全斌坑杀一万多人,损兵折将两千多人,不过贬到随州。潘将军丢了李超和二百弟兄,就该是死罪吗?如果真是死罪,党进甘愿替潘美抵罪!”
“谁宣你来的?”赵匡胤像刚发现党进的存在。
阎承翰连忙朝赵匡胤鞠躬: “也许是小人听错了,小人该死!”
“陛下!”吕余庆开口说道:“臣以为党将军的话不无道理。以功而论,潘将军并不在王全斌之下。臣在蜀中两年有余,亲睹蜀民对宋军之抵触,甚至伊审征的反叛,都与这种抵触情绪不无关系。而潘将军下岭南六十余州,除了宦竖之外,余人一概未杀,平赋税,轻徭役,深得民心。潘将军替陛下广宣威化,就连误派李超出海,也是出于为国家收取货财。李超是陛下的爱将,可李超还是潘将军的爱婿呀!陛下心痛,难道潘将军就不心痛?”
“如此说来,朕倒成了挟私报复?”
沈伦笑了笑说道: “陛下真会说笑话,‘率土之滨莫非王臣’,陛下用得着报复谁?臣以为将潘将军新受的山南东道节度使褫去,再贬一官,足以惩戒了。”
赵普点点头,没有说话。
“曹爱卿,”赵匡胤对曹彬说。“按照他们几个的意思,潘美现在就可以居家待罪了?”
“万万不可!”曹彬大声回禀。“陛下,让潘将军居家待罪,臣以为万万不可!”
“哦?”赵匡胤微微一惊。“为什么?”
“臣以为潘将军性命虽然可保,但毕竟有罪在身,褫去节帅、贬去一官并不足以示惩戒,就算薄惩,也要送入刑部大牢!”
听曹彬说得如此刚狠,连赵匡胤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党进最先叫起来:
“曹帅,你咋能这样对待潘将军?”
沈伦无奈地摇了摇头。再看赵普时,赵普却眉头舒展,意绪轻松。赵匡胤看在眼里,虽然一时还弄不清楚曹彬的用心,但既然连赵普都表示赞成,想必有他们的道理,不妨暂且如此。他最后问了潘美一句:
“你心服否?”
“臣谢陛下不杀之恩!”潘美又叩了个头,站起身来,将双臂向后一叉。
赵匡胤朝阎承翰示意。不大工夫,几个少壮禁卒大步走进殿来,将潘美押了下去。
孩儿军都指挥使潘惟德一边抹着眼泪,一边飞马朝家中驰去。
“母亲,爹爹被送进了刑部大牢!”
“什么?”萼娘如同挨了一记闷棍,傻呆呆地瞅着潘惟德:“你爹爹啥时候回来了?为啥要被送进大牢?你快说,快说呀!”
潘惟德把闻知的情况向萼娘哭诉了一遍,伏在案上呜呜大哭起来。
不知什么时候,蕊儿来到这里,惟德的话他都听见了。萼娘把蕊儿搂在怀里,哽咽着说:
“哭吧,孩子,哭吧!”
“娘啊!”蕊儿终于哭出声。“娘啊,这是真的吗?”
萼娘说不出话。
“天啊,我的宝宝没爹爹了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蕊儿的哭声越来越高,旋又越来越低,一口气没上来,昏厥在萼娘怀里。
“蕊儿!蕊儿!”
“姐姐!”惟德也蹿过来,一把将蕊儿抱起。“姐姐醒来!姐姐醒来啊!”
萼娘唤着蕊儿的名字,用手不停地抚着蕊儿的胸口。蕊儿醒转过来,仰面望着屋顶,喃喃地说了句:
“宝宝真的没有爹了?”
宝宝是李超和蕊儿的儿子。
“我的宝宝,她真的没有爹爹了?”蕊儿的目光直得吓人。
萼娘见蕊儿醒过来,心里多少好受了些,神志也稍稍清醒。她知道李超殉身沙场已是无可挽回的事实,但潘美命将出征,即使有误,岂能被定为死罪?她又把蕊儿揽在怀里,轻声对她说:
“娘知道李超是个多好的人,娘也知道蕊儿心里有多爱恋他,娘更知道你的宝宝没了爹爹,日后长成人会有多难。可是蕊儿,军人生死难测,你当初嫁给李超的时候,娘就对你讲过这话,你说你无论遇到什么变故都能挺得住。娘相信你,因为娘也是军人的妻子,娘也是九死一生才挺过来的。如今变故不幸又落在你的头上,娘就是每时每刻陪伴你,你心里的伤痛,也只能由你自己去抚平它。蕊儿,挺住些,为了你的宝宝,也要咬住牙!”
“娘!”蕊儿的精神也恢复了些。“咱女人为啥都这么命苦啊?”说着,又呜呜咽咽地哭起来。
“娘原来也总这么想。”萼娘轻轻抚摸着蕊儿的头发。“可是现在,娘不这么想了,娘觉得天下的男儿比咱女人还要苦得多!你想啊,我们母女活到了现在,可你生身之父,却早成了一抔黄土,如今宝宝的父亲也葬身鱼腹了。每一次战斗,要有多少男儿洒尽鲜血,他们的命比女人强吗?这个世界上,大概没有几个人的命是不苦的,何论什么男人女人!”
“那我现在怎么办呀?”蕊儿绝望地看着母亲。
“娘问你一句话,你现在是不是恨你爹爹?”
蕊儿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说了句: “爹为什么偏偏要命李超出海?”
“我初时也有些怨他。”萼娘平静地说。“可人世间的事就怕颠倒过来想。假如你爹爹派的不是李超,而是张超、王超,他们就没有妻子儿女吗?他们的妻子儿女不也要怨恨你爹爹吗?再退一步,假如你爹爹亲自出海征讨,我们又该怨恨谁?”
蕊儿听罢,沉默良久,说道: “娘,孩儿明白了。”
“你明白了什么?”
“是命啊!”蕊儿无奈地叹了口气。
萼娘不置可否,缓缓说道: “人和人之间的事,想起来很巧。想当年娘和你生父,还有你,日子过得多好!突然间你父亲遭到刘汉忠的毒手,把咱们娘儿两个从荣华富贵的大将府赶到了高平县的小山村。刘汉忠的一枝毒箭,又把你爹爹射倒在那小山村里,娘才偶然搭救了你爹爹,这一次娘是你爹爹的救命恩人。你爹爹有恩必报,三番五次地找咱们,终于让李超把娘从苦海里救了出来,在开封府里安下家,这一次你爹爹和李超又成了我们母女的救命恩人。而当年你爹爹把受了重伤的李超抬回家里,那时你爹爹和你又成了李超的救命恩人。蕊儿,凡事多想人家的恩德,眼前就会显得亮堂。如今你爹爹身陷囹圄,不论最后的结果如何,咱母女都要原谅他,宽慰他,搭救他。一个李超走了,不能让你爹爹为李超的走再赔上一条命啊!”
“娘说得是。”蕊儿乖顺地点着头。
“是啊!”惟德也说了一声。
萼娘把目光从蕊儿脸上移向惟德,问道:
“你爹爹真的遭此大难?”
“千真万确,母亲为什么不信?阎公公叫孩儿去捆爹爹,孩儿能去吗?只能让其他人去应命。爹爹被押出宫门时,还嘱咐孩儿好好照顾母亲和姐姐呢!”
“你爹爹受曹彬陷害,你也打听实了?”萼娘总有些不相信。
惟德咬着牙恨恨地说: “是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