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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普是个很难得的人才。不过臣妾觉得越是人才,越难驾驭。”
“哦?”赵匡胤笑了起来。“你是怕朕驾驭不了他?”
“不,像陛下这样的君王,谁也欺蒙不了。”
赵匡胤听出来了,盈盈的意思是: 赵普是个能帮助他成就帝业的人,也是个可以拆毁帝业的人。不过他现在只想用赵普,至于百年之后,那不是自己所能预料的。
九月十五日,宋偓在庐州遣使驰报: 李重进已经起兵进入滁州,正向濠州进发。赵匡胤当即下诏命王全斌、李处耘率兵向东南挺进。又命宋偓沿江东进,扼守和州,防止李重进向西攻掠。王全斌、李处耘出发之后,赵匡胤又传檄河北大将韩令坤,一是让他盯住深州,防止李重进的弟弟李重兴起兵呼应,二是让他原地待命,一旦淮南需要,便挥师南下,共歼逆贼。没过几天,韩令坤遣人奏报: 李重兴知道其兄必遭灭门,已经自杀。赵匡胤听到此信,叹了一声,说道:
“李重进啊李重进,你岂止害了一人!”
按照李重进的本意,是想把淮南十四州巩固起来,自立一国。一旦羽翼丰满,北可借李璟向赵匡胤讨价还价,南可用重兵威胁李璟,使他不得不与自己合作。淮南之地粮米丰足,只要立住脚跟,掐断南粮北运的水路,以淮河为界,谁能奈何?
然而他犯了一个绝大的错误,就是把赵匡胤估计得太低了。正当他两路兵马向滁、濠进军时,却被王全斌、李处耘的大军压在了半路,不得不向后撤退。王全斌率军越过淮河,这让李重进着实吃了一惊。他命张崇诂迅速出兵增援滁州,张崇诂满口答应。可是几天过去了,却没见泗州有任何动静。与此同时,更糟糕的事情发生了: 朱元临走时丢在和州的士卒哗变,杀了监军使,向从水路杀来的宋偓投降,这使得李重进顿时失去了还手之力,急忙传令给滁州退却的军队,让他们改道向东北与张崇诂会合,固守泗州。
扬州府衙里,李重进已有两天没睡觉了。昨天他又得到探报,说赵匡胤已从汴京出发,很快就要抵达扬州城下,看来这次是在劫难逃了。这一天众将齐集衙中,李重进也不说话,来到门前,仰头望着北方飞过来的行行大雁,心里叹道:
“如今我能往哪里飞?”
他又回到座位上,问副将道: “泗州现在情况如何?”
“泗州现在并无宋兵围困,张大人那里兵马精良,随时听候大帅的调遣。”
“大帅,末将有一计,不知当讲不当讲。”又一偏将向李重进行礼。
“说!”
“大帅,宋兵从滁、濠直下扬州,并没有把泗州放在心上,这倒给大帅留下了一个机会。如今海州也在我们手中,末将以为,大帅可以直赴泗州,给宋兵留下扬州空城。”
“你是让本帅逃到泗州?”李重进打断偏将的话。
“大帅,大丈夫可伸可屈,不争一城一地之得失。大帅现在带兵开赴泗州实为上策,再晚就怕被宋兵切断通道,来不及了。”偏将坚持把自己的想法说完。
李重进是个极要脸面的人,按他的性格,宁可死在扬州,也绝不愿像老鼠一样溜到泗州
苟全性命,可如今扬州城危在旦夕,众将又都说去泗州是个好主意,他也有些犹豫了,站起身来,在厅中踱了几步,说道:
“让本帅再想一想。”
第二天,张崇诂意外地来到扬州,急急找到李重进,也无寒暄,直截了当地说:
“大帅,宋军马上就要围住扬州,臣冒死来接大帅速速到泗州避祸,再作打算。”
“你也这样想?”李重进有些吃惊。
“好汉不吃眼前亏,大帅快随张某北行!”
“也好。”李重进同意了,又唤副将:“点兵北行!”
“不!”张崇诂连忙制止说。“大帅扬州的兵马一个也不能动,这样才能吸引宋兵主力,让宋兵以为大帅仍在扬州坐镇指挥。大帅随张某暂避泗州,待到宋兵疲惫之后,泗州大军直捣扬州,内外夹击,才能将宋人打退。”
李重进明白,这在兵法上叫做“金蝉脱壳”,再杀回马一枪。他觉得张崇诂此计可行,于是命副将代行元帅留后之事,固守扬州,他自己带上家小和数十名亲随,与张崇诂连夜奔往泗州。
三四天后,赵匡胤率兵来到扬州,见扬州已被围得铁桶一般。王全斌信心百倍地向赵匡胤行了军礼,高声奏报,请赵匡胤下令攻城。
没有太多的抵抗,城上便竖起了降旗,宋军大队人马直扑府衙。淮南将校有几个持械反抗者,不消片时,都做了刀下之鬼。
一切很快平静下来,士民们陆续走出家门,欢迎王师克复扬州。
“李重进呢?”赵匡胤刚刚在衙中坐定,便问随从而来的李处耘。
“禀陛下,现正在搜查。”
“还有李穆,也一定要找到!”赵匡胤始终没有忘记这个可能罹难的使节。
直到天快黑了,士卒们才在州牢里找到了李穆,他虽然已被折磨得十分憔悴,但总算还活着!大概是重枷戴得时间太长,他走不动路,士卒们用一扇门板把他抬进了府衙。
“陛下!”李穆望着赵匡胤,淌下了眼泪。“臣没能说服李重进。”
“李穆,朕让你受苦了!”赵匡胤轻轻抚了抚李穆的肩头,心疼地说。“你不辱使命,朕要重重地赏你!”随后命李处耘立即去城里找寻名医为李穆疗伤。
天黑下来,还是没有找到李重进及其家小。士卒们把衙门内外一具具尸体向外拽时,忽然听到几声呻吟,原来是一个死而复苏的淮南将佐在叫。恰好李处耘经过此处,见他还活着,立刻蹲下身子,问他道:
“李重进在哪儿?”
那将佐只“嘶,嘶,嘶”地哼了几声,头一歪,死了。
李处耘回到衙中向赵匡胤奏报: “没有发现李重进的踪影。”
王全斌听罢,猜测道: “死了?”
“死也要见尸!”赵匡胤说。“李重进的尸体在哪里?”
“没见到。”李处耘回答。他皱着眉头想了半晌,试探着说:“陛下,李重进会不会去了泗州?”
“泗州?张崇诂不是一直向朝廷密报李重进的动静吗?连他被逼使唐的事都没有向朝廷隐瞒,李重进不会自投罗网吧?”王全斌不相信,摇了摇头。
再说李重进到了泗州,张崇诂将他安排在府衙旁薛盈盈母女住过的院落里。城里兵卒很多,李重进十分满意,称赞道:
“崇诂干得不错,待本帅休息几日,杀回扬州,定要赵匡胤留下人头!”
“大帅,酒宴齐备,大帅饱饱地吃上一顿,高枕而卧吧!”张崇诂谄笑着,请李重进入席饮酒。
这一路奔波本来很累,再加上李重进一连几天没睡好觉了,天刚黑,他便回到房里睡下。临睡前,他命随行而来的健卒在院中值哨。
其实说是睡觉,当此之时,他又怎能睡得踏实?迷迷糊糊不知过了多久,忽听到有叫喊的声音,他一骨碌爬起来,睁眼看时,只见窗外甚为明亮。“天亮了?”他心里疑惑。“不对,是火光把院里照亮了!”他坐在榻边,本能地感觉到出了大事,于是迅速地穿好衣裳,抓起宝剑,走出房来。院墙内外,几百上千枝火把熊熊地燃烧着,数十个士卒簇拥着张崇诂站在大门内。李重进从扬州带来的健卒已经被砍倒了好几个,剩下的还都手提钢刀,与冲进来的泗州兵对峙着。
“都把刀放下!”张崇诂厉声命令扬州健卒。
这些士卒一时不知该怎样才好,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几个见到李重进出了房门,飞快地跑到他的身边,那几个没跑的,茫然地把手中的刀扔在地上。
“都给我杀死!”张崇诂狠狠地下令。
随着几声惨叫,放下钢刀的扬州士卒一个个歪倒在血泊之中。
“张崇诂!”李重进发狂般地吼了一声。“你要反了?”
张崇诂不紧不慢,冷笑着朝李重进走过来。
“李大帅,要反的是你,不是本刺史呀!”
“你!”李重进睁圆双眼,“哗”地一声从鞘中抽出了剑。
“大帅,没有用了,你看看,我这里有多少兵马?你还能插翅飞出这院子不成?”张崇诂继续往前走。“快把剑放下吧!”
李重进万万没想到,跟从自己这么多年,又从来对自己毕恭毕敬的张崇诂,今天竟设下如此圈套!他大骂自己有眼无珠,栽培了一个如此无义的小人。又感到自己蒙受了无法洗雪的奇耻大辱,堂堂大周国戚,今天竟断送在这么一个龌龊之徒的手中!他无法忍受这种羞辱
,只觉得眼前一黑,胸中一热,“哇”地一声,吐出了一大口鲜血。
“大帅,别这么冲动,保重贵体要紧呀!”张崇诂不阴不阳地说着,来到李重进面前。“惭愧呀,本刺史一直没有机会向大帅禀报,张某是大宋朝的刺史,跟你这个叛贼坐的不是同一条船呀!哈哈哈哈。”
“张崇诂,你这个禽兽不如的狗杂种,本帅瞎了眼,养了你这么一条喂不熟的恶狗!”李重进感到气促,但还是把嗓门提高,狠狠地骂道: “张崇诂,你不得好死!”
张崇诂回过头从士卒手里拿过一条绳子,扔到李重进脚下,命令李重进身边的扬州卒:
“把他捆起来,要捆结实!”
李重进望了望天,天还很黑。他缓缓地将剑横在自己的颈前,叫了一声: “世宗皇帝,重进来了!”
后院里传出女人和孩子的哭叫声。张崇诂带着人走进屋,见李重进的一妻一妾,还有一个十来岁的孩子吓得抱做一团。他皱了皱眉,低声对士卒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