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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东西,但都打理得很好。”说完又哭了,只是这一次是轻声低泣。他和善
地坐在她旁边,轻拍她搁在桌上的手,一再地说,“小姐,放松点,小姐,
放松点,没事的。”他的声音平抚了她的情绪,她很快就止住了哭泣,擦干
了泪水,声音恢复平常,说,“看,我多傻,哭有什么用?”她站起来,扶
正了蜡烛,免得烛油掉到桌布上。“好了,我们不如喝杯茶吧。”她端了一杯
给他,他们默默坐着喝茶。他好奇地打量她,她有点什么气质引发了他的遐
想。她坐在半倒的屋子中,眼神疲乏又哀伤,但却是如此的不屈不挠,简直
就像个街头的小顽童。她脸孔又瘦又小,乌黑的头发虽梳理整齐,却了无生
气。她整个人,他认为,说不上漂亮。他一方面觉得她楚楚可怜,一方面却
又深感不安。就像每一个在战时居住大城市的人,他对精神紧张,精神打击
并不陌生,但他对玫瑰的情形,虽难以用言语形容,却感到她十分不妥。然
而她毕竟仍相当清醒,于是他说,“你该睡一下,就快天亮了。”
“我该去上班了,我上早班。”
他说,“也好。”心想工作对她或许有好处。他离开了她,回家去睡个
觉。
第二天晚上他路过那里,心想她一定搬走了,却看到她坐在桌边,桌
上点着蜡烛。
她双手懒懒地搁在桌上,双眼怔怔望着墙壁。房间非常整齐,灰尘都
已抹去。但天花板上的裂缝明显加宽了。“没人来探望你吗?”他小心翼翼
地问。她随口答道,“哦,来了几个爱管闲事的官员,说是我不能住在这儿。”
“你怎么跟他们说?”她迟疑了一下,说,“我说我不是住在这儿,我住朋
友家。”他搔搔头皮,忧心地笑了笑。当时的场面,他不难想象,“那些爱管
闲事的老家伙,”她愤愤地说,“爱干涉人家的事,教人这样那样。”
“可是小姐,我想他们没说错,你是该搬。”
“我不搬,”她毫不惧怕,拒不服从地宣布,“谁也动不了我,皇家骑队
来了,也动不了我。”
“我想他们派不出皇家骑队来,”他想逗她笑,但她想了一会儿,认真地
回答,“就是派得出来也一样。”看到她意志如此的坚强,他对她温柔地笑笑,
然后不加思索地说,“跟我去看个电影吧,坐在这儿郁郁不乐,没什么好处。”
“我是想去,可是今天是星期天呢。”
“星期天有什么问题?”
“每个星期天我去探望一个朋友,她有个小女孩。。,”她向他解释,然
后突然停止,脸色惨白。她费力地站起身来,说,“哦,哦,我没想到。。”
“怎么了?什么事?”
“那颗炸弹可能也炸到了她们,她们就住在这条街上——嗳呀,嗳呀,
我都没想起——我太糟了,我真是。。”她拿了手提包,手忙脚乱地把围巾
围在头上。
“小姐,小姐,别忙着冲出去——我可以替你打听,或许我知道——她
叫什么名字?”
她告诉了他。他迟疑了一会儿,说,“你运气不好,真的,她也给炸死
了。”
“她?”玫瑰着急地问。
“母亲给炸死了,小孩没事,她当时在另一个房间玩。”
玫瑰慢慢坐下去,陷入一阵沉思,手上仍然紧抓着领口上的围巾,然
后说道,“我要收养她,就这么办。”
她对那女人,她的朋友的死毫无伤感,他觉得奇怪。“那小孩没父亲
吗?”他问她。
“他在北非。”“那他战后会回来,可能并不要人家收养他的孩子。”她没
回答,但脸上的表情十分坚决。“为什么一定要收养这个孩子?”他问,“你
以后会有自己的孩子。”
她没正面回答他。“这小孩很可爱,你该见一见。”他没再说什么,看
得出来里头有些什么他无法探知的渊源。他重提他的建议,“去看场电影吧,
把事情给忘了。”她顺从地站起来,听他的,表面上看来是如此。她跟着他
在路上东转西拐,偶尔碰触到他的手,但心灵却不在那儿。他知道她整部电
影什么都没看进去。他无助地告诉自己;她情况甚糟,但是该振作起来了。
但玫瑰心中想的只是琪儿一个,全心全意完全集中在她一人身上。她
明天就去找她。
琪儿一定让什么爱管闲事的官员带走了,绝对错不了的,他们总爱管
人闲事。她要把琪儿带回去,照顾她,她们可以住在那地下室,住到房子要
重建。。玫瑰整夜梦想着琪儿,没有合眼。第二天,她没上班,出去寻找那
孩子,结果发现琪儿被外婆带走了。她完全没想到会有外婆这个人。打击实
在太大了,她连自己怎么走回来的,做了些什么都不知道。得不到那孩子似
乎比什么打击都大,似乎有什么自己该得的,或是自己已有的东西硬生生给
剥夺了——她是这么觉得。
杰米那天晚上又来了。他问自己,为什么一来再来,会有什么结果呢,
但他就是放不开。玫瑰的形象——一个沉默受惊的小女孩,那是他心目中的
她——整日缠绕不去。
他走进地下室时,她和平日一样坐在蜡烛边,只是双眼怔怔前望,房
间完全没有整理,头发也紊乱不堪,看得她十分不安,尤其是她的头发。
他像平常一样,坐在她旁边,想找出个什么办法叫她振作起来。最后
他说,“玫瑰,您该想一想怎么搬家。”听到这个,她不高兴地耸了耸肩,她
不喜欢他老提这个烦她。
但有他坐在身边她并不讨厌,她希望他静静地坐着,不要开口,他温
暖的友情像张毯子紧紧裹着她。但她仍然无法放松自己,心中有股什么东西
叫她提防他,怕他会说出什么。
她怕的,其实是怕他提到了她父亲。她父亲的死,他显然是死了,但
她完全不让自己去想它。她告诉自己,我父亲去世了,就如同她从前告诉自
己:我母亲去世了时一样,就此而已。她不让这些词语形成死亡的形象。他
们要是不是惨遭横死,那她可以理解,情形也会两样。人们死于疾病,或老
死,死于床上,然后是邻居前来吊唁,然后是葬礼,这一切都可以理解,事
情完全不同。但这从天而降的黑色炸弹,什么大好青年从飞机上投下的炸弹,
毫无道理。而那货车,无缘无故把人撞死,岂有此理。想起来就难受,她想
都不能想。在她的生活表面下,有条黑色的深沟,充满了无谓的恐惧。一整
天,不论是在工厂(她帮忙制造炸弹的地方),还是夜晚在家,她所做的,
所说的一切如常,但绝不让自己想到死亡。她说,“我父亲给炸死了,”声音
平淡,正常,不让脑海中出现死亡的景象。
而杰米就在她身旁,在她最需要温情和扶持时出现在她身旁。杰米也
是个双面人,他的另一面不断提醒她,迫使她思考。。她拒绝思考,她拒绝
回答。他注意到,他一提到和未来有关的,甚至任何和战争有关的,她脸上
就会出现茫然而紧张的神情,转眼他望。他不知道如何是好。那天晚上他就
那样走了,第二天再回来。那是轰炸过后第六天,天花板的裂缝承受不住上
面的压力,向下低低鼓起。路上车子驶过时,白色的白灰细片像雪花柔柔地
飘下,太危险了,他不得不采取点行动。然而她依旧坐在那儿,双手无力地
搁在桌上,眼睛怔怔望着墙上。他决定狠起心来,但一想起自己所将做的,
就心如打鼓,怦怦地跳。他大声但十分轻快地向她宣布,“玫瑰,你父亲去
世了,他不会回来了。”
她转过头茫然地看着他,像是什么都没听到。他必须再接再厉,“你父
亲中彩了,”他神采奕奕地说,“他中了招,跷掉了。呆在这儿是没用的。”
“你怎么知道?”她无力地说,“有时会搞错。有时候人会突然回来,可
不是?”
这比他想象中还糟。“他不会回来的。我亲眼看到的。”
“不对,”她反驳他,呼吸急促。
“啊,我真的看到了。我看到他躺在人行道上,炸成了碎片。”他等待她
脸色转变,但她表情仍然十分固执,眼睛则像只受惊的兔子盯着他。“什么
都不剩,”他轻松地说,“腿都没了,什么都没了,连头都没。。”
玫瑰听到这儿,突然怒气冲冲站起身来,黑色的眼睛显得细小。“你××X。”她开口了,双唇发抖。杰米坐着没动,表情尽量自然,甚至欢快,想
挤出一丝笑容,骨子里却十分害怕。要是这个策略出了错,要是她发起癫
来。。要是。。他舐了舐嘴唇,瞄了她一眼看看她情况如何。她仍然瞪着他,
似乎十分恨他。他怕得想笑,但他站了起来,面上带着特意的残酷,说,“对,
玫瑰小姐,就是这样子,你爸爸就剩一具血淋淋的尸体,对,血淋淋!”这
一下,他想,我可是做对了!“你××。”她口中吐出一连串的脏话,倒是他
没想到的。他原以为她会哭,会泣不成声。她大声叫喊,对他怒吼,双手握
拳捶打他胸部。他温柔地推开了她,默默地对自己说,给自己打气:呵,呵,
玫瑰小东西,看你说了些什么,淘气,淘气!口中却大声说,带着不太有把
握的玩笑口吻,“嘿,别紧张,那可不是我的错。。”她的力气大得惊人,
那文静,安详,小巧的玫瑰一下子变成个叫嚣的婆子,又抓又踢又撕的。“你
滚,你××,”她抓起了一支蜡烛台,朝他扔去。他举起手臂挡住脸,身体
向后朝门后退,一脚踢开了门,冲出去。他站在门口,倾听,脸挂着凄苦的
笑容,半悲半忧的。他拿出手帕按抚脸上的抓痕。屋内起初哑然无声,接着
传出清晰的哭泣声。他慢慢站直了身体,想道:我讲出那样的话,可能大大
伤了她的心,她可能再难复元。但他也感到放心,下意识他觉得自己做对了。
他听了一下那持续不断的哭声,不知道该怎么办。该进去吗,还是再等一会
儿?而心中又想到另外一层:之后呢?假如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