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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到四年级一共十五个学生,大家纷纷背上书包站起来。然后,又都纷纷仰起脸来规规矩矩地喊:
“老——师——再——见!”
王光荣说了两声再见,忽然觉得眼泪要掉下来了,就赶紧转过身去擦黑板,其实黑板上一个字也没有。
等到王光荣转回身的时候,空荡荡的教室里只剩下一个人。
王光荣问:“馍妮儿,你为啥还不走?没见同学们都放学了?”
馍妮儿从座位底下抽出一把连耞来,馍妮说:“老师,我带连耞了,我想和你打豆子,我想跟你上最后一课。”
王光荣到底还是忍不住了,眼泪一下子哗哗地流出来。
看见老师哭,馍妮儿也哭,馍妮儿说:“老师,你别哭,他们都走了他们都没有良心!我不走,我跟你打豆子……”
王光荣很不好意思地抹干了眼泪,王光荣说:“馍妮儿,不是同学们没良心,是老师没良心,老师尽叫你们打豆子了,老师没有教好你们,一到四年级连一个及格的也没有……”这么说着,王光荣的眼泪又流下来了。
师生二人在教室里哭了一阵,鼻子里都是呛人的膻腥味儿。馍妮儿还是固执地拿起来自己的连耞,馍妮儿说:
“老师,咱们还是打豆子吧老师。”
连耞(3)
于是,师生二人来到羊圈前面的空场上。馍妮儿用扫帚把空场上新鲜的羊粪蛋扫干净,王光荣从教室后面把晒干的黑豆秧抱出来摊在平地上。然后,两个人就挥起了连耞。随着劈劈啪啪的敲打,紧闭的豆荚爆裂开来,圆润晶莹的豆子像黑珠子一样蹦来蹦去。
王光荣边打边问:“馍妮儿,你知道老师为啥要种黑豆吗?”
馍妮儿挥着连耞不抬头:“知道。因为城里人现在要吃绿色食品,黑豆营养高,营养高的庄稼能卖高价钱,卖了高价钱老师就能多挣钱。”
王光荣木然地笑笑,是苦笑。其实他不用问。这个关于种黑豆的问题他已经给学生们讲过无数次了。乱流河乡联合学校每个月只给自己八十块钱的工资,另外六十块钱由村里补。可是青石涧村太穷,常年拖欠那应补的六十块钱。于是乡政府又给了一条政策:工资不够,老师可以开荒种地自给自足。经过一番咨询、考虑之后,王光荣决定开荒种黑豆。事实证明,王光明的这个决定是英明的,是完全符合市场需求的,是准确地预判了价格前景的。第一年,他的黑豆就卖了很好的价钱。这个从卖方市场获得的胜利果实给了王光明极大地鼓舞。第二年他决定扩大投资,扩大种植,扩大经营。扩大之后产生了两个结果,一个是给学生和自己增加了劳动课时,另一个是学生们的学习成绩普遍下降。这两个结果又产生了第三个结果,就是在联校通考中彻底失败,没有一个学生考试及格。这个结果最终导致了学校被解散、自己被解雇。事实最后又证明王光明的决定是错误的,就是因为这个种黑豆的决定,不但导致了自己被解雇,更导致了自己的名誉扫地。王光明终于明白,就像鱼与熊掌不可兼得一样,黑豆和名誉,市场和教育,也同样不可兼得。
翻来覆去地敲打一阵之后,他们把打过的豆秧抖一抖抱到一边,再把落在地上的豆子和豆荚扫到一堆,用簸箕把豆荚和豆梗簸干净。很快就装满了半袋子,高兴地看着自己收获的果实,王光荣来了兴致,王光荣替学生抹抹额头上的汗珠,王光荣说:
“馍妮儿,我教你背一首古诗吧,是课本上没有的。”
“啥古诗?”
“写连耞的古诗。”
“老师,干活儿的家具也能写诗?”
“能写。馍妮儿,你听:
新筑场泥镜样平,家家打稻趁霜晴,
笑声歌里轻雷动,一夜连耞响到明。”(注)
“老师,这都说的是啥呀?”
“这首诗写的是秋天用连耞打稻子,稻子南方有,咱这地方没有,可咱这儿有连耞。南方秋天用连耞,咱这儿用连耞的时候差不多就立冬啦。这首诗里是说新做成的场院像镜子一样平,家家都趁着下霜的晴天打稻子,一边劳动一边又笑又唱,远远的天边儿上响起打雷的声音,大家就用连耞赶紧的打,整整打了一宿,一直打到天亮。这首诗的主题主要是歌颂了劳动人民欢歌笑语,热爱劳动的场面。可惜,这首诗的题目叫我给忘了,作者好像是宋朝的,好像是一个姓范的人写的……”说到这儿,王光荣愧疚地笑起来,“咳,馍妮儿,老师到底是个半吊子,到底是个民办教师,啥都记不住。”
馍妮儿笑笑,馍妮儿说:“老师,他胡说。”
“谁胡说?”
“就是你说的这个姓范的。”
“咋胡说啦?”
馍妮儿又笑笑,“老师,我跟我爸打过一宿连耞,胳膊都打肿了,能把人累死!我就没唱歌儿!”
王光荣笑着收起连耞,王光荣说:“馍妮儿,咱们今天就下课吧,我可不想把你的胳膊累肿喽!”
老师笑,学生也笑,师生二人把刚才的不愉快忘得干干净净的。
吕梁山干冷的暮色又透彻,又凝重,清晰地勾勒出西山高耸的山顶。
樵斧(2)
斧。《释名》曰,斧、甫始也,凡将制器,始以斧伐木,已乃制之也。《周书》曰,神农作陶冶斧,破木为耒耜(leisi,音,垒四,古代一种类似犁的工具)锄耨(nou,四声,一,锄草的工具。二,锄草。)以垦草莽,然后五谷兴。其柄为柯。然樵斧、桑斧、制颇不同,樵斧狭而厚,桑斧阔而薄,盖随所宜而制也。今农夫耕作之际,修整佃具,随身尤不可阙者。
王荆公诗云:百金聚一冶,所赋以所遭;
此岂异镆鎁,奈何独当樵?
朝出在人手,暮归在人腰,
用舍各有时,此心两无邀。
(镆鎁,moye,音,莫爷,古代宝剑名。)
——图、文引自《王祯农书》
农器图谱集之五。
斧是在火耕时代就使用的工具。先民们为了开辟一块地来栽种庄稼,一方面放火焚烧丛草,同时也用石斧伐除树木。《诗经》中有“蚕月条桑,取彼斧戕(qlang,音:枪),以伐远扬”三句诗,意思是说,养蚕季节里,人们用斧砍伐长桑条以采收桑叶。可见早在周代,斧就用到蚕桑工作上来了。
——图、文引自《中国古代农机具》
第十二讲。
两位穿戴整齐的警官跟着慧云法师来到望江亭,把所有东西依照原样一一摆放停当。于是,一切又都复原到事发的当天。这个复原的场景甚至让慧云法师产生了真假难辨的幻觉,他有几分困惑地眯起了眼睛:
望江亭青石雕砌的栏杆台座上,一身灰色的僧衣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在下,裤子在上,中间夹着内衣内裤和缝补过的布袜,一双穿旧的僧鞋齐头齐尾地摆在台座下边,灰色的僧衣上边沉重地横压着一把砍柴用的斧头。一望而知,这是一把经常使用的樵斧,棕黄色的斧柄被手掌磨得通体光滑,两寸多宽的斧刃连着厚重窄长的斧身,锋利的刃口在柔和的僧衣上寒光闪烁,能当锤头用的斧背渐渐收成一个略带凸面一寸见方的凶猛的倒锥体。这把历经了无数杀伐的利器,有几分悲壮地突兀在优美如画的风景当中。
望江亭的石栏外边是百丈绝壁,绝壁下面是一川碧绿的江水,千里青川江从惆怅的天边曲折而下,被层峦叠翠的群山染绿,在望江亭的绝壁脚下急促地转弯,而后滔滔东去。
气氛有一点紧张。
一位警官拿出照相机来劈劈啪啪地拍照。另一位拿出记录本来询问:
“慧云法师,你看这些东西摆放的是不是和原来一样?”
慧云法师拿着念珠的手习惯地在胸前合十,点头答道:“是。”
“当初,你们是三天以后才来报警的?”
“是。”
“为什么要等三天?”
“了断并不是本寺的僧人,他是一年前云游而来的。普化寺往来的云游僧人常年不断,驻留时间或长或短,事发之后,我们一开始并没有想到别处,只想或许了断是再次云游出走。等了几天,才忽然想到事情有些不对头,他留下了身上所有的东西,他走的时候,身上连一根线也没有带……”
“你说只有了断师傅和你每天要来望江亭?”
“是这样。自从三年前那位姑娘从望江亭投江之后,我们就关了寺庙的后门,禁止游客再来望江亭。了断在寺里只做打扫、劈柴的事情,寺内的僧人只有他每天来望江亭打扫,此外,就只有我每天午后来亭里静坐。”
“你说在此之前你刚刚答应要收他为徒?”
“阿弥陀佛,是,是。可惜,了断还是悲情太重,执迷不悟……”
“什么悲情?”
“他原本是出来打工的农民,五年前在我们青川市被机器切掉了右手的四根半指头,伤残后四处流浪,受了无数的磨难,根本讨不到公道,又无以为生,就自己决意出家。了断常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绝不再活在他们那个世道里。他实在是怨恨太深,悲情太重……青川地面每年都要有四、五千根手指被机器切下来,我们青川也真是罪孽深重……”
“他说过出家之前是哪里人?叫什么名字吗?”
“没有说过,他对这些从来都是绝口不提。我们只知道他叫了断。他出家并非正式修行出家,他是烧了户口和身份证自己决意出家的,了断的法名是他自己起的,连头上的戒疤也是他自己对着镜子烧出来的,他实在是怨恨太深,悲情太重……我时常劝他,爱恨情仇都是人间烦恼,都是尘世的羁绊,烦恼斩不断是入不得佛门的……可是,青川地面每年要切四、五千根手指下来,也真是罪孽太过深重……”
“我们青川市是全中国的小五金生产中心,开了大大小小七八万家五金厂,每天都有工伤,每天都有手指头被冲床切下来,你说的那四、五千根手指头于本案无关。你能再说说他的相貌特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