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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中有一个小食堂,上灶吃饭的二十多人的绝大部分都是西宁教师。民以食为天,吃着不顺口,自然牢骚满天飞。吃的人发牢骚,做的人也发牢骚,众口难调吗,一个管理员管着三个婆姨,那就更难调了。做好的嫌钱贵,做次的嫌味差,别说无米之炊难煞人,有米之炊也照样难煞人。总之,种种做与吃的矛盾,这里倒样样齐全,一个不缺。
另一个突出矛盾是开水。学校没有专烧开水的锅炉,所以小食堂还得供应西宁教师的开水。一口大铁锅,蒸完馒头,移走笼屉,灶台上摆上两三只大舀勺,要喝请自便。日复一日,天天如此。如果蒸完包子,锅里的水就会变成莫测深浅的浅绿色,味苦带涩,据说还致癌。这水能喝吗?又没有谁请你喝,反正我不喝。这种令人生畏的液体不仅没有润滑、中和不满情绪,反倒象是添加剂。
一中小食堂好饭味道飘得远,平时那些不上灶,自家开火的人只要一嗅到,那就会像是过节似地,早早登门恭候,大盘小碗,一拥而上,常是热气还没有散发出来,锅里已经是空空如也。来晚的人只好对着硕大无比的空锅摇摇头。为了解决这一供需不合理的矛盾,管理员施行翻牌制,上灶教师大名分别书写在一块块儿小木牌上,依序排列翻挂在墙壁上。下一顿要吃的人自己翻牌展示大名,以示张口待哺。管理员计算出张口人的数量,量体裁衣般地下料。这一制度蛮不错,至少保证了翻牌者有其食。但如若保证不了,便会成为触发矛盾爆发的媒介。
有一天中午开饭时,管理员宣布晚餐食谱:饺子。提醒大家吃者翻牌。吃饺子在一中那真是货真价实的改善伙食了,这与通常的晚餐〃 老三样〃 剩菜、面片加面条相比,足以令人垂涎三尺。到了晚上,饺子煮熟了,却没有翻牌者有其食,各得其所。有一位女教师自恃已经翻示了大名,煮熟的鸭子,手到擒来。谁料乘兴而来,只见炊事员神若菩萨般地静坐一旁,饺子却连个皮都没有剩下,煮熟的鸭子竟然会远走高飞,无影无踪。恼怒加惊愕,免不了要出言责问。翻牌者无其食,当然是食堂的责任,不管是做少了,还是送了人情,当然也应该好言相慰,以释人扫兴之心情。可是无理的偏比有理的蛮,正襟危坐的菩萨变幻成凶不可耐的雷公,污言秽语,辟头盖脸,差点儿震落房梁。盘子是盛饺子的,现在却盛了一盘如此回敬,哪里顾得上争辩,唯有掩耳而遁。想在家中,姥姥拌好馅,妈妈包成饺,爸爸煮熟了,姐姐端上桌,热腾腾,香滋滋,温暖暖,甜蜜蜜,哪会有这样的事?怪谁呢?怪自己,怪自己不该到这里来,怪自己不该考大学,委屈、恼恨、羞辱、无奈……唯有泪千行。
左邻右舍,前堂后室,纷纭登门相劝,你一言我一语,无形之中竟开起了控诉会,有冤伸冤,有苦诉苦,平日所积,此时一吐为快,由此及彼地联想,由彼及此地验证,不满情绪一泄而出,无遮无拦,温度升到顶点时,有人睹气而言,吃不好还受气,干脆不吃了。这是火花,迸溅到分列的炸药上,引起了整体性的爆炸。一人振臂,应者云集,左串右联,一致附议。〃 罢饭事件〃 遂告开始。
事后有人议之曰,这是西宁教师有组织、有计划的向领导发难,饺子不过是师出有名的藉口而已。这一说法有失偏颇,十足的饱汉不知饿汉饥。一者,一时之怒,源于平日所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难道真的需要去组织、去策动吗?再者,要想发难,藉口俯拾皆是,何必非要借助一玲珑水饺不可?客观地说,这时的西宁帮只具雏形,要说有组织、有计划,那太有点儿夸张了。再说了,在此火星四溅,大有燎原之势的当口,校领导与其探测、猜疑、杜撰,倒不如以诚相待,尽力安抚,扑灭火源,这样做的代价,充其量,无外乎听几句逆耳之言,这又有何难?假如身为领导之人连听几句逆耳话的胆量都没有,又会有别的什么胆量吗?肚大能容,宰相的肚子能撑船,是因其位尊,位尊则应善权衡。着手改善伙食,批评批评肇事人,出出〃 罢饭人〃 的气,这又有何难?气出了,胃也腾空了,吃得满意了,自然也就温顺谦恭了。更重要的是,这是校领导拢住人心的一次绝好机缘,近者平息了一次意外事端,远者缓和了西宁教师与校领导之间日益增长的对立情绪,抑其反感之心,扬其潜在能量,与彼与此,不都是何乐而不为的事吗?
遗憾的是,校领导缺乏这样的远见卓识,闻讯却无动于衷。
有的领导自信心太强了,强得竟然连审时度势,未雨绸缪的能力都丧失了。自己何等身价,岂能屈尊俯就,去出面调解这种儿戏般的胡闹;自己又是何等显贵,岂能置学校大事不抓,埋头于这类区区小事之中?不就是没吃上几个饺子吗?何必斤斤计较,抓住不放?受过高等教育的人还如此幼稚,如此心胸狭窄。〃 罢饭〃 ?向谁示威?向我?向组织?岂有此理!不吃算了,有何惧哉?不过二、三天的功夫,自生自灭。于是充耳不闻,任由其发展。
具有一定的领导技能,这并不难,只要有机缘,再假以时日,自会熟能生巧,应裕自如。而具有一定的领导艺术,却不是机缘、时日所能促成的。领导艺术最根本的前提就是善于审具体时且度具体势,针对不同的情况拿出不同的、具有实效的预防,解决措施。可惜的是,这一届校领导不具备这样的领导艺术。
〃 罢饭〃 在无人问津的情形下,继续……
不但没有自生自灭,反倒其乐也融融。西宁教师依兴趣、性别分散成数个小团体,其分工严明,各司其职,采购、洗刷、掌勺,然后围聚而食,俨然一个个自给自足的小型群体社会。团体与团体之间互通有无,互较烹技,不仅进一步沟通了感情,而且妙趣横生,自得其乐,乐不思蜀。更有些不动手但会品尝的美食家穿梭做客,吃起百家饭,论长道短,成为联结各个小团体的纽带。兴头所致,一拥而至,引导出各种各样的群体性自我消遗的活动。美哉,乐哉,照这样发展下去,别说自生自灭,恐怕是涓涓细流,永无衰竭之日了。这的确出乎于领导的意料之外。西宁帮炊烟四起,食堂可就惨淡经营,门可罗雀了。没人来吃饭,亦无人来打开水,清闲倒是清闲,可就是烦恼与日俱增,愁得人简直无法承受这种清闲。没人来吃,但又不能不做,否则停灶灭火,正中西宁帮下怀,授人把柄。做了又没人来吃,只好下顿再热一遍,一热再热,热到最后,连猪也不吃了,只好倒进垃圾堆。做了倒,倒完了还得做,循环往复,如此下去非得赔光了关张不可。这时校外的舆论责难四起,不管怎么说,教师罢饭领导难脱干系。这时校领导才感觉到事态严重,事关重大,非得正视不可了。于是凭一校之长虎威,频频向西宁帮施加压力,企图以此尽快平息事端,平息舆论。有意见可以提吗,罢饭是错误的,年轻人呀,做事就是欠考虑,危险啊,这样下去非犯大错误不可!
风马牛不相及。
我不愿吃,是违校纪还是犯了国法?
习惯于〃 一贯制〃 的校领导在〃 整体对抗〃 面前似有点儿力不从心,但领导的技能自会有变化多端的措施:个别谈话,拉拢、恐吓,一句话,凡是能从上对下的可施之策,无所不用其极。硬则有余,软则没有考虑余地,企图各个击破,瓦解西宁帮的阵脚,一击而散。之所以会这样做,是因为他们自认为代表着一级组织,强大无比,所向披靡。领导吗,自然要居高临下,岂可平起平坐?部下吗,自然得呼之即来,挥之即去,岂能治于人?
从某种角度看,这算得上比较娴熟的领导技巧。
可惜,时机不对。
西宁帮一旦形成,算不上一荣俱荣,倒千真万确地一损俱损。其凝聚力恰与外部压力成正比,压力越大,凝聚力就越强。当恐吓辟空而至,却不足以令人胆寒之时,反倒会为渊驱鱼,为丛驱雀。企图个别拉拢,也是枉费心机,团体内部的牵制力又与凝聚力成正比。于是在校领导的诸多招数面前,西宁帮中的硬者不屑,软者诺诺,罢饭却没有一丝一毫行将终止的迹象。
婆婆发怒,媳妇只好惟命是从,哪怕违其心愿,也必须做出让步。正式出面调解,答应诸多条件,调离肇事人员,平息了事端。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西宁帮不费吹灰之力,就赢得了这一回合的全胜,群情激昂,弹冠相庆。他们初次尝到〃 整体对抗〃 的甜头,依附性也越来越大。他们一夜之间突然真正领悟到了小时候在电影中所看到的情景:地下党员为启发工农大众的革命觉悟,为什么总是用一把折不断的筷子作比喻。八十年代的大学生真正领悟到大革命时期的比喻含义,多么滑稽,多么荒诞,而又是多么可悲!
假如……那么……
从此开始,西宁教师与校领导进入了〃 整体对抗〃 阶段。一人有难,众人相帮,频频发难,得理不让人。西宁帮也就从此在湟源大名远扬,当然也就引起社会舆论的沸沸扬扬。如果说某一个教师被扣了工资,家长们会拍手称快,大加赞许的话,那么十几个教师一齐被扣了工资,家长们就乐不起来了,只会引起惊疑、猜测,并依据不同的角度得出不同的推断。但有一点是家长们都会推断一致的:一中的教师人心涣散,一中的教师问题复杂,那受其教的子弟也就免不了也复杂起来。本来可以避免的却发生了,本来不可能发生的却变成了现实。已经发生的无从避免,但尚未发生的也一定是无从避免的吗?〃 整体对抗〃 ,两败俱伤,子弟怎么办?于是责难四起,而局外人的责难大多是各拍五十大板,西宁教师无所谓,校领导可就拍在身上,痛在心里了。哪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