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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往常地,高梨向邻座的串木道谢,然后起身离座。
此时他最想做的就是到休息室吸烟区,轻松地吸口烟。这是职场工作惟一能让高梨觉得愉快的地方。
二
吃完简单的宵夜喝了点酒,再看完最后一节电视新闻,时间已经接近凌晨1点。老婆由纪子已经睡着。高梨换到编辑部,老婆非常高兴。过去跑新闻时,生活不规律,总让由纪子觉得丈夫不理她。相对的,编辑工作有规律,每个月的轮休月初就会排好。因此,这阵子高梨也开始陪由纪子上街购物、看电影了。
嘴里吐着烟,高梨不禁想到未来的事情。
编辑部待两三年,应该就可升上地方版主编吧?想想,自己在公司的资历比谁都不逊色。一开始跑警政新闻两年,接着运动版三年。然后两度转到分社,回到总社后又呆过市政版与县政版。更重要的是,不论跑什么线,自己都把事情做得很漂亮,有几次还跑出震撼新闻界的大独家;更曾针对道路行政与教育改革问题,策划大规模的民众抗议运动。不管在哪个单位,高梨一定广结人脉,喝酒与打高尔夫一点也不敢怠慢,作为记者,应该是无懈可击。
可是……调到编辑部已经三个月,却感觉整个人委顿了下来。每天下午准时上班,工作千篇一律,久而久之,利用空当出去吸一根烟,反倒成为每天惟一的乐趣。但高梨并不后悔,毕竟生活不必像记者时代那样紧张,只是,有时他仍会问自己,那个拥有16年跑新闻经验优秀的高梨哪里去了?也许,自己已经丧失自信了。外勤记者时代的自己,脑筋灵光,有霸气能独当一面。坐编辑台发挥的空间却非常有限:版面设计,公司早有基调;文字是记者写的,身为编辑能决定的就只有下标题了。
有时不免觉得自己很窝囊,竟无回去跑新闻的雄心壮志。事实上,走进这行,高梨不曾有过靠当记者飞黄腾达的念头。所以,即使一直升不上主管,他也没有抱怨。反之,能在40岁之前转到内勤,让他有几分幸运之感。其他许多同期或者年纪相近的同事,虽然表现不错,却得继续在外面冲锋陷阵。每次想到这点,高梨就会要求自己要把编辑工作做好,以免被人物议。如果没有这点好胜心,恐怕编辑台会坐得更辛苦吧。
不知不觉,高梨拿出打火机,又点了一根烟。烟灰缸已经塞满烟蒂,想想,最近烟瘾好像愈来愈严重了。
该睡了吧。于是,关掉电视,整个房间立刻安静无声。
不料这时候电话响了起来。
瞄了一眼电视机上的时钟,已经超过1点。轮转机应该开始印报了。
赶紧拿起话筒。
“啊,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你。我是手冢。”
手冢理绘?高梨愣住了。这女孩深更半夜打电话来干吗?“什么事?”
“就是……地方版有些错误。”
错误?高梨瞪大眼珠,讶异地追问:“什么错误?”
“摄影展的稿子你放上去了。是吧?可是,活动今天已经结束了。”
理绘的话让高梨一头雾水。但想问清楚,喉咙却干燥得发不出声音来。
“喂——喂——”
“我有在听。”
“你那篇稿子说摄影展25日截止,但报纸刊出来也就是今天,已经26日。人家活动已经结束了,我们却还在……”
高梨握着话筒的手不自主地颤抖了起来。
“你等一下——”
高梨立刻打开手提箱,拿出折成四折的地方版大样,把话筒夹在下巴下,迅速打开报纸。
《最后一天,须贝摄影个展》赶紧读内文,果然发现“25日截止”的记载。
不妙!突然想起来,这份稿子已经放在抽屉里两天,而当时脑海里留下的印象,是“活动26日截止”。
高梨几乎快要昏倒了。
回想起来,确实,昨晚做大样校对时,曾感觉怪怪的,似乎已经察觉错误。不料思绪被地方版组长荒川打断,要求插进芭蕾比赛报道………不,真正可恶的是Y分社的汤泽,竟然那么晚才送稿子。结果,为了重组版面,慌慌张张忽略了这个问题,连编辑部主编蒲地也没看出毛病。
高梨握紧话筒。
“那,报纸呢?”
“已经在印了。”
最后一丝希望也被切断,要阻止也已经来不及了。
“我回到家看大样,才发现了。不过,我不会跟别人讲。”
理会的语气突然柔和起来,不像平常那样喜欢调侃人。
“搞不好,没有人注意到这件事。毕竟是地方版,而且是小新闻。”
没有人会注意到……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天使说的,也像是恶魔的话。
挂上话筒,高梨愣在原地,双眼呆呆地看着墙壁。
这时候由纪子从棉被里伸出头来,看了看高梨,疑惑地问道:“有什么事吗?”
“没有啦。睡吧。”
帮老婆盖上棉被之后,高梨又拿起桌上的大样,把稿子读一遍。
但没读几行,他激动得握住拳头重重地往自己的大腿敲。
等天亮读者看了报道前往会场参观,发现活动已经结束,一定会打电话向报社抗议。县民新报是地方大报,怎么会没有人注意到?虽然相信理绘的好意,但越想反而越气,觉得小妞是在幸灾乐祸。
但事到如今已无可挽回,高梨无助地躺了下来,脑海中还是一直挂念此事。
要不要打个电话给主编蒲地?半夜1点半,应该已经下班了吧。他家离公司10分钟车程,现在打电话去差不多。与其明天早上见报了再紧张,不如今晚就跟他道歉。反正只是弄错日期,自己也愿意负责,应该可以获得谅解。话说回来,如果公司上面责难,蒲地也不能免责。因为他也有校稿的责任。
不……既然蒲地也必须负责,也许静观其变,先不要打电话好了。蒲地表面和和气气,其实脾气坏得很,如果现在就知道报纸出错,搞不好整晚都睡不着,事情反而更难处理。想了想,高梨决定,还是明天上班时再道歉,或者天亮后打电话即可。
此时,高梨心里又出现一道阴影。
被报道的活动主办单位,会不会也跳出来抗议?放不下心的高梨便又起身,把摄影展的报道再读一遍。
摄影家须贝清志,43岁……“虹与云之相逢”……展览地点:旭丘町的“旭”摄影工作室……可能连须贝清志与“旭”摄影工作室负责人,都会向县民新报抗议吧。至于来自读者的抗议电话,也许10个、50个或者甚至100个都有可能。到底会有多少人看了这则新闻而去参观,高梨一时也无法判断。
须贝清志虽然标榜是专业摄影师,但从来没有听过这个人,也许出道不久,或者作品无甚特殊之处。如果是这样,说不定会去参观的,就是亲朋好友而已,须贝会通知他们也就不需看报纸了解活动时间。
但这只是假设,毕竟“虹与云之相逢”的标题蛮吸引人,或许就有读者因此前往参观。
躲进被窝之后,高梨还是睡不着。
闭着眼睛,视网膜上不知道为什么一再出现昨晚编辑部慌乱的情况,特别是“超载”的讯号闪烁,至今如在目前。
三
上午8时,高梨一个人站在旭丘町的“旭”摄影工作室门前。他双手抱着一堆刚刚在超市买的剪饼,准备拿来作礼物。当然,“旭”摄影工作室还未开门,但看起来场地很寒酸,应该是老旧文具店改装而成的。房子很小,而且是住商混合公寓。高梨原来猜想,如果经营者住这里,早一点说不定可以堵到人。但到现场一看,狭窄的工作室大概不会有多余房间,经营者应该住在别处吧。
大门上玻璃有点龟裂,往里一看,清晰可见墙上挂着几幅装框的照片,大多是与天空有关的作品。看样子即使活动结束,会场也是今天或是明天才进行收拾吧。
“旭”工作室9点还是10点开门?须贝清志方面,也完全没有线索。出门之前曾想到,可以向写稿的记者问电话,但如此一来反而让稿子错误的问题曝光。
高梨到现在也还没打电话给主编蒲地。高梨心想,说不定还是有机会不被上面的人发现,既然如此,默不作声就是最佳对策吧。
突然,高梨觉得应该到报社看看。搞不好须贝或者“旭”的经营者已经读了县民新报,并打电话到报社抗议了。
直觉地踩下油门,很快地到达总社大楼,时间还不到9点。坐上电梯直达5楼,没有想到才走出楼梯间,就听到办公室一片吵嚷。
高梨吓了一跳,几个应该不会在这个时间上班的同事,慌张地跑来跑去。不仅如此,连楼下行政部的人也都上来,每个人都在接电话。更夸张的是,这么早总编辑和社长也都来了!面对这完全没有预期的情况,高梨整个人愣住了。
此时身旁的电话响了起来,有个行政部的人立刻走过来,面露凶光。慌张之余,高梨伸手拿起话筒。
“喂!新报是小田切的打手吗??”
小田切……?打手……?莫名其妙,高梨不知道对方在说什么,过了两秒才想起来,“小田切”正是Y市长改选的候选人,而且是革新派现任市长。
“啊,对不起,我不晓得您说的是什么?”
拖延时间,高梨同时把刚好放在自己手边的早报打开,头版就是市长改选的相关报道。
“你们真可恶,竟故意把增井的学历弄错!”
“增井”是保守派新人,也是这次小田切最主要的对手。
“您说弄错了,有吗?”
“还说没有?增井是昭和三十九年出生的!”
高梨已经看到“生于昭和三十年”的文字。
原来,候选人的出生时间弄错了。
到底是Y分社的汤泽笔误,还是编辑不小心漏了“九”?总之,这确是不可原谅的错误。选举期间,各界对于新闻报道神经特别敏感,为了平衡报道,相关人士都得给同样大篇幅,甚至必须注意,不可有的照片好看、有的难看,否则就会招来抗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