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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埋,大风之后,大地静寂,安静当中,这牧人从厚厚的沙子当中爬了起来。我一直把这样的生命奇迹当作一种传奇,非凡的传奇,让我感觉到大地的公正和上帝的仁慈。
附近的鼎新绿洲,弱水河畔散落的村庄扎在戈壁当中,众多的田地和杨树使得它的夏天格外妖娆,红柳树丛当中飞出斑鸠,沙枣树黄色的小花招引了不知来自何处的蜜蜂,驴子和马匹在草滩吃草,鱼儿在阔大的水库中跳跃。有一年春天,我一个人去,到焦家湾水库,中午,七月流火,而水面飘着蓝色的凉爽,一些野鸭在远处的水面游动,停靠的木船被水晃动。中午的静寂却让我感到了正午的可怕——幽深的、明亮的中午,是比黑夜更深的陷阱,是灵魂和身体最容易失控和蒸发的时候。
水库的周围,是泥淖里的杨树,扭曲的沙枣树中堆满了鸟雀,远处的公路上车辆往来,呼啸的声音划开正午的静寂。有一些人骑着摩托,在戈壁上拖出一条白烟。再看水面,突然发现,那些涟漪也是安静的,一圈一圈,缓慢荡漾,浑圆而规则。我想,在水下,在水藻和泥土当中,肯定有个什么东西,它在上升,也在下潜,它拥有和控制了这些水,以及水中所有的事物。
向西——从我所在的位置,阔大的戈壁,骄傲的戈壁,到处都是道路,车辆的道路,也是人的道路。一辆车和一些人落在里面,豫是一个甲虫,匆忙而颠簸的奔跑,在上帝眼里,肯定像是一群孩子在玩游戏。而我看到的却是:大地如此结实,再大的重压也纹丝不动。我时常忍不住想:要是在这里搭一顶房屋生活,该是怎样的样子呢?种草可以为生的话,我愿意去种,但首要的一个问题:我必须要有另外一个人,不求异性,但求同心。有一次,走到半路,遇到一个喝了酒的蒙族男人,高大,脸黑,上车后酒气汹汹。从他那里,我学到了一句蒙语:沓一赛伯弄(你好)。一连几天,都重复这句话,我觉得,这样的一种学习,让我觉得偶然,路人、陌生人,都是与我们在一起,并且随时都会相遇,始终同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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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献平:周围(2)
站在一身赤红的山上,没有草木,凝结的泥土,比石头更为坚硬。站在这里,四下都是低矮的平坦,没有风,可以看到更远,那里一片苍茫,突起和低矮的,都在其中隐藏。人的目力能看多远?我想,哪里是哪里呢?哪里有一些什么样的物质在盛放,什么样的人在哪里从事劳作,会不会和我们一个模样?山下是一个城镇,一个建筑在狭长的区域上的城镇,到处都是楼房,一幢一幢,中间的街道上面花红柳绿,商场和超市,地摊和招牌,人在其中穿梭。它的一边是弱水河,河边的公园当中到处都是胡杨,枯了的,葱绿的,芦苇汹涌,这是一个美丽所在,而我却始终没有涉足——我总是觉得,在戈壁当中,建造公园是一种奢侈,也是一个破坏。除了必要的树木和水,什么都不需要,我们需要的是事物的平行和对等,而不是高高在上和挥霍使用。
向南的酒泉和金塔——金塔是个县城,类似于内地的一个镇子,它的街道少而短。附近的村庄在尘土当中,附近的民众,时常赶着毛驴车进城。我在那儿住过几个晚上,一个人,到处都是安静,就连主马路上的车辆也很少。安稳的睡眠都是孤独的,在夜晚,谁也不可以拯救谁。酒泉在我嗅觉里的味道是“冷漠的香艳”,这是一个不可更改的词汇,在我的心里,骨头里。我对它的熟悉源于来得很多,所有的饭店我都住
过了。一个人,两个人一起,喝酒,沿着熟悉的街道走过来再走过去,想起霍去病倒酒,将士共饮的“酒泉”,去看了,在一边的蒙古包里吃饭,看并不纯正的裕固族姑娘跳舞,唱歌。有一次,酒喝多了,趴在沙发上睡着,醒来,四周无人,深夜的公园当中有一种妖媚的气氛。
从这里,向西,工业的嘉峪关,我去过几次,在高大的城牒上行走,弯弓射箭,在卵石横陈的戈壁上骑马,在一个叫做“雄关”的饭店睡眠,去它的新华书店买书,看书,在广场上穿水而过。2003年春节,深夜去接乘车来到的母亲,在寒冷当中,被母亲苍老的腰身,几缕白发打疼。我曾经为这个明代关隘写过诗歌。嘉峪关——古关和现代化的城市,它的气味是双重的,一种是陈腐的,孤独的,一种是新鲜的,张扬的。我曾经迷醉其中,但很快的,不知不觉,它就淡远了。我记得,站在城楼上,距离祁连雪山很近,巍峨的高山,大雪覆盖,下半截则是黝黑的,一截长城蜿蜒,几只苍鹰飞过。
到处的走,都是短暂的,回身,我仍在这里,戈壁,巴丹吉林,一个巨大的地域,落着一些人,一些人走了,一些人来到,走出和走进,都是暂时的。我的周围,从现在暂居的房屋出去,是另一幢他们暂居的楼宇,是邮局、银行、广场、办公楼、超市和并成一溜的饭店。遇到的人都是熟悉的,尽管不知道名字,但肯定见到过。小小的地方,小小的人,我是其中一个。
这些年,我在这里,具体的位置,我时常忘记方向,不知道那儿是具体的北方和南方,跟着他们去说,他们说哪儿是就是哪儿是了。在沙漠边缘,我不感到方向的重要。我只是感到:头顶的天空、南边的雪山、北边的大漠、身下的戈壁和穿梭其中的风暴,感到个人在某些时候的荒唐、圣洁、孤独、愤怒、疼痛和无处逃脱。某一天,我突然想:在沙漠,有人,有水,有树木、风暴、沙砾、植物、动物和同类,已经足够了。我还想说:我在这里,天底下的人,我和他们在一起,我能看到你们,你们能看到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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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育群:复活的词语(1)
火在旷野里燃烧,天空正在暗下来,一如浑沌初开的世界,与土地不分。火车在大提速后像一把锋利的剑,刺破着昼夜交替的时序。特快车,一扇大的窗玻璃与外面的世界相隔绝着,好像是车外的世界在奔腾、在水流一样逝去,与这个保持着恒温的室内世界没有什么关联,它只在人的一瞥之间出现,电视图像似的虚构。原始的火却突然出现、熊熊燃烧。大玻璃的车窗上玉米秸燃着的火一团又一团,撕碎的纸页一样闪现,又不断地消失,涂抹着大段大段空白的思维。像不绝如缕的时间,它跳跃、燃烧,绝不熄灭,让车内张望的人走成一路烽火,忘记了那些夜色里错过的站牌。这些把简化汉字写在混凝土上的站牌,呆痴僵硬地站立着,它们对应着河南地图上的站名。有的站名却是中原大地喂养至今的古老名字,史书里有着汉文字最繁缛的写法。
村落朦胧,人踪不觅。已是21世纪的第二个年头了,秋天正在大地上深入,野火中的时间却让人模糊不辨,像穿越一叠年代暧昧的书页,口中喃喃念着的是一个词——薪火相传。
于是,词像在火中复活了,词句在寻找自己的灵魂,祖先的古老灵魂。我看到了二十年前的中原,我看见夏天绿油油的庄稼——看到青年的我第一次看到中原。或者更远的只能想象的如烟的岁月……
这是两年前的一番情景,我在一列由南向北的火车厢内浮想连连。
此一刻,是两年后的一个现场:阳光如洗,春天正在土地里漫漶。一望无边的田园,一垄垄麦苗涌入天际,青青亮亮,像遍地的杨树青青亮亮。所有的青亮都来自这个春天,来自土地里保存的一次次生命的喷发。——它们仍是一扇大玻璃窗上呈现的风景。甲申年4月24日,我从郑州到荷泽,高速公路上,空调大巴里,感觉自己是一个瓜,有许多的种子放在了自己的瓤内,像被揭秘的遗传密码。轮子疯狂转动,中原在轮子里展现令人绝望的辽阔。东方的太阳与西方的太阳,同一天里洗亮了麦子的光芒、濯亮杨树的青绿。“所有的田野是小麦的田野,所有的村庄是同一个村庄,所有的杨树是同一排杨树,甚至所有的春天也是同一个春天。只有黄河越流越高了,它到了土地的上面。”随手写下几行文字,一个词在沉浮,慢慢抵达咽喉——逐鹿中原——几乎是脱口而出了。
麦地里是什么?无非一些低矮的村舍,秦砖汉瓦上开小而矮的窗。麦垄里还有人,一闪而过的人,看不清在干些什么,荷锄的,背喷雾器的,都有。你是没法停下来去问一个村庄的名字,或者一座城邑的方向的。那曾向荷锄者问路的圣人,慢慢的木质的车轱辘滚过去二千多年了。一切都不再需要了,道路上的路牌把赶路所需的信息都标注得明明白白,大地上的河流都由钢筋混凝土的桥梁穿连在了一起,你的全部行动只是把一双眸子呆望汹涌而至的田园。偶尔想起少年的某个片断,那喷雾器渗漏的药液打湿了衣背,不知道是汗水多过药液还是药液多过汗水。那渐渐抽出稻穗的水田、泥浆、腐草与阳光混合的气息在鼻尖真切地飘浮,不像是记忆。那时,觉得它要淹没自己的一生,像无边无垠的稻田从早穿梭到晚,永无尽头。那些绝尘而去的汽车呢,它是那么强烈地牵引了少年的视线和幻想……
想起了古往今来的奔跑。
在一个速度的世界里,马背上的时代已经作了浮云苍狗。祖先的祖先,都在中原大地安静地躺了下来。
马背上得来的土地,古老地图上的世界,那些本不明晰的国家边界都在小麦的根系下悄然泅失,这些以姓氏为名的众多国家,遗下一些地名,就像桥梁,企图去连结起一个合纵连横的世界。在撒野的机器的速度里,冥想着一些古老的词汇,把它当作一种回退的速度,突然就看到二千年的麦苗——春天的小麦,二千年前的小麦——它们有不由时间而改变的面目。
二
荷泽,一个不敢断定自己是否听说过的地名,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