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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对中国大众文化的鼓吹和贩卖者来说,所存在的已不仅是感觉问题,还有比这严重得多的良知问题。
再进一步说,感觉沦丧的根源还在于理论问题,在于没有一种可以归纳和整理感性经验的、属于自己的“脑子”。以网络文学和精英文化为例,可以把这个问题展开得更广泛一些。在时下网络文学的讨论中,有一种陈词滥调就是说,虽然目前网络文学层次不高,但不必担心,因为它也可以像传统文学一样,经历时间的淘汰和历史的筛选,并最终会产生无愧于这个时代的经典性著作。这实在是一个老掉牙的逻辑,它直接复制于政治话语中的“历史曲折前途光明”、“大浪淘沙”、“真金不怕火炼”等。根据我自己有限的网上经验,当代文学的传播已经越来越技术化和传媒化,那种“藏之名山,传之后世”的古典信念已经永远失落了。一部网上的作品,如果没有人点击,没有商业机制炒作,就会被迅速滋生的其他文本永远淹没。顺便指出,这是当代网络文学研究者常用的一个“寄希望于未来”的元叙事,其实质上是以现代主义的信仰来歪曲地解读后现代的信息超文本。我想,只要这些研究者多到网上感受一下那无边无垠的“比特”大洋,他们也许就不会再固执于那种现代语境中“永不消失的电波”。实际上他们依然在用现代主义思维来整理和阐释后现代的网络文学。由此可知,没有一个清醒的、和时代同步发展的大脑,实际上也不可能整合出真正的网络文学经验。
另外还有一个常见的说法,就是感慨精英文化在当代的衰亡。实际上这也纯粹是面壁虚构。只要睁开眼睛看,就不难发现,精英们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日子好过,工资越来越高,住房越来越阔气,话语权力越来越大,而且只要和传媒搞好关系,或者有一点海外背景,他们活动的天地就会更加广阔。但令人奇怪的是,不少人却一再感慨精英消亡了。其实,这正如古代诗人喜欢“哭穷”一样,所谓“精英消失”,也不过是由当代知识分子贪婪欲望所制造的“幻像”。尽管他们可以把这种幻像在逻辑上编织得相当自圆其说,但只要同中国古代或者二十世纪一百年精英们的命运比较一下,就可以知道他们由于感觉沦丧是如何地“身在福中不知福”了。不是吗,即使在大陆实在混不下去,也部分地因为他们在大陆的所作所为而可以“乘桴浮于海”,而且万一在海外起动了乡愁也不要紧,尤其是在海外把知识、学问做大了,还会以更高的资本回国再创业。
感觉沦丧的原因可以说主要有两点。一是由于大众传媒制造了一种人工的集体感觉,这是一种和个体感官截然不同的东西。个体的感觉本来是眼见为实,它直接和客观存在着的对象打交道,而在当代这个传播技术高度发达的时代,人们却只能被迫或半自律地整天和各种“文化幻象”发生联系,对这种按照商业或其他利益制造出来的幻像吞食过多,人们就不可能再生活在真实的世界中。而如果再深入地探究其原因,则是当代人用来整理感性经验的先验图式出了问题。这个图式在历史上主要由各路精英提供。一旦当代精英不再承担它传统的关怀现实的伦理职责,而是直接与市场经济或商业传媒形成共谋,那么真正的大众(包括被各种当代文化权威所控制的年轻一代)就会彻底丧失再现自身的话语方式。也就是说,即使他们有真实的感觉,但由于没有语境和话语,也只能被压抑在黑暗的深深的潜意识中。
既没有深刻的思想,又没有切肤之痛的现实感,这大概就是七十年代人为什么选择物质主义,以及争当一种“麦当娜女孩”的深层原因吧。于是,当我从开题会上灰溜溜下来时,不禁悲凉地想喊一声:呜呼,当代文化误人子弟已经到了什么样的程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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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泽雄
1。谦虚
—个美丽的词儿,遗憾的是却经不起推敲,就像一片美丽的浮云,只要一罅熹微的晨光,就有可能把它击穿。如果我们承认“谦虚”是一项美德,显然得冒这样的风险:让“诚实”接受质疑,否则,就有实行双重标准的嫌疑。因为,只要对“谦虚”稍稍打量一番,就会发现,这一“美德”本质上是与“诚实”为敌的,在这方面,它甚至还不如“自负”来得诚实些呢。“自负”,撇开字面上的不舒服感,应指对已经取得的成就或(哪怕是自以为是的)特长采取痛快承认下来的态度,由于承认得痛快,再加这份痛快里有着让别人相形见绌的东西,所以易遭致攻击。“谦虚”走的道正相反,它是用一种本质上属于扭捏作态的言行面对自己的成就或强项,也就是说,在明知自己已经做得比别人更好或有可能做得比别人更好时,竟采取一种无视事实的推诿态度,要么不断地垂首搔耳作“哪里哪里”状,要么在顶头上司面前一个劲地现“岂敢岂敢”相,将自己的荣誉当成糖果,向领导、同事或某位八杆子打不到边的劳模、英雄大肆分发。显然,只有在高贵或能干者采取自我贬抑的态度时,我们才会说他是“谦虚”的,一个乞丐或下层民众不管在你眼前如何低三下四,你也不会说他是在“谦虚”。这表明,与其说“谦虚”是一种美德,不如说是一种有利可图的世故。在这个意义上,十个“谦虚”者中会不会有一个真正具备“谦虚”的品质,便显得无比可疑。一旦他觉得不再需要“谦虚”(如处长面对科长或长辈面对小辈)时,他曾经如此令人称道的“谦虚”,很可能刹那间连个影儿都找不见了。所谓“一阔脸就变”,原因部分在此。其实“变脸”是必然的,甚至不能说是“变”,因为原来那副脸未必是他的真脸,当你觉得那小子变得张狂时,很可能他恰恰露出了自己真实的嘴脸。
显然,“谦虚”的出发点就是反诚实的,以便向社会权势和人际关系投诚献媚。“谦虚”作为一种品质十之八九出自被迫,他是因为怕被领导指责为“狂妄”才不得不长期压抑自我,长期赔着笑脸的,其中那些习惯成自然者,便有可能博得“谦虚”的美名。在这个意义上,一个特多“谦虚”者的社会,也许反而不值得多加肯定,它表明了那股相反势力的强大。如果让我重新下一个定义,我要说,“谦虚”是一种最能悦人耳目的虚伪。它在生成机制上就不可能使人进步,倒只可能使旁观者退步。一个强迫大家都得端出一副谦虚尊容的社会,不必说,肯定是因为这个社会有着一大批既没出息又气量狭小的家伙的缘故,而且这帮家伙很可能还是你的领导或长辈。
所以,当我们说某人具备何种性格时,着眼点往往不是站在被评论者的立场上,而是纯以自己的观感好恶为取舍。不仅“谦虚”如此,不少性格都有这样可疑的出发点,这也是提醒我有必要重新探讨一下各类性格的原初动机。
2。自负
一副谁都讨厌的嘴脸,尽管被讨厌者很可能认为自己堪称“实事求是”的楷模。与“谦虚”者时时处处留意他人正好相反,自负者根本不屑于打探他人眼色。他既坚信“天生我才必有用”,也不怀疑“世人皆醉我独醒”。这种人相信自己的出生带有某种不可动摇的使命,相信自己出生前,上帝他老人家可是没少琢磨,举个例子,上帝造出寻常男女,也许不消一个时辰,依据的乃是批量生产的大工业模式,而打造他这位爷,可就烦心得多了,用的工具也与众不同,还得频频长考,依据的恰恰是精雕细镂的艺术创造模式。所以自负者理所当然地觉得,让别人意识到与自己相比会是多么愚蠢,乃是他报答造物主的惟一方式。使“自负”得以成立的心理基础正是:他觉得自己天生高人一头,因此不与侪辈为伍,在他是最自然不过的情感,没有任何矫情之处。正如我们在杀一只鸡时一般不可能设身处地替鸡们的皮肉之苦着想一样,自负者在盛气凌人地冒犯他人之时,也会拒绝设想被冒犯者可能会有的不快或难堪。他的心理构造里有一种特殊的成分,这一成分会帮助他本能地不把别人当回事儿,以便同样本能地翘起自己那条二郎腿。
意识到自己与众不同,并不必然意味着非得端出“自负”的嘴脸来,比如政治家大抵觉得自己高人一等,也会有一种天下安危系乎一身的甜滋滋感觉,但为了自己的职业,为了赢得选民的信任,他又不得不压抑这份感觉,就像已故法国总统密特朗为了隐藏自己不那么喜欢孩子的真相,不得不见到孩子的头就摸一下一样。这表明,不管自负者如何自命不凡,他的态度的确也有某种低下之处。自负是一种处于毛坯状态的性格,还有待于世故风雨的打磨清洗,何况,从利益上说,自负者几乎不可能从自负中得到多少好处。他既然连自负只会讨人嫌这一点都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