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憾……我安慰他要静养身体,不要惦念文章。歇了一会儿,他又告诉我,春节的时候,他给我父母亲家里打过三次电话,想告诉我一些最后告别的话,但我搬到新居的电话没通,我父母亲问他要不要我的call机号码,他说我住的楼层太高,时间又太晚,怕我复机太麻烦,所以他只好作罢。他还说:上次你来我家晚饭没招待好,我一直很内疚,没法弥补了……听到这里,我眼泪刷地流了下来,哽咽着不能言语,但我还是强忍悲痛,宽慰他要乐观,要战胜病魔,日子长着呢!他也高兴起来,他说他正在整理这一生的作品和手稿,大约十七万字,准备托付给友人林莽、冯秋子和宁肯,又说我现在可以下楼,呼吸一些新鲜空气,自己还可以做饭,不需要麻烦亲人。其实他一个人孤独地住在五楼两室一厅里,生活看病都不方便,但他仍不愿麻烦别人,那怕是自己的三位亲兄妹!我小心翼翼地试探了一句:我不知道该不该问,您妻子李松来看过没有?他告诉我他前妻李松在他生病的时候来照看他几次,他说以前只顾自己写作和吃素食,没有给为他作出很大牺牲的妻子以更多的爱,他太自私了,协议离婚也是由他几年前主动提出来的。他觉得很对不起李松,现在李松要照料她患癌症的母亲,又要照顾他,还要担心来多了,怕苇岸家人以为她是不是有别的什么想法。此时苇岸先生说话的声音气若游丝,停顿了一下说,现在说话很费劲……歇了好一会,然后叹了一口气接着说,其实小松也不容易啊!从这点上,我又感受到苇岸先生作为男人的柔情一面和他对前妻愧怍和感激不尽的亲缘……
苇岸先生原名马建国,汉族,1960年1月7日生于北京昌平县北小营村。1984年毕业于中国人民大学哲学系,大学期间开始写诗,1982年开始发表作品,1988年起主要进行散文写作。他的笔名最初来自北岛诗句:“我是岸/我是渔港/我伸展着手臂/等待穷孩子的小船/载回一盏盏灯光。”也有另外的因素。他说:“这个名字在视觉上是一片朴素风景;还有它原本的谐音可警我在灵魂上自励一生。”从这个笔名的由来中,我们可以窥见苇岸先生是以布雷兹·巴斯尔所称许的“一棵有思想的芦苇”来自况并自勉的。布雷兹·巴斯尔曾说:“人类只是一根芦苇,原是世间最脆弱的东西。但这是一棵有思想的芦苇。用不着宇宙全副武装地把人类轧碎,一股气流,一滴涓水,足以灭亡他。然而,即使宇宙轧碎他,他也比灭亡他的宇宙更其高贵:因为他知道自己的死亡,知道宇宙的优势……”布雷兹·巴斯尔这段话就像是苇岸先生短短39年人生历程的谶语式地写照:苇岸先生——这个世纪末大陆上最后一棵会思想的芦苇,在溷浊的空气中不幸被潜伏在肝脏里的癌细胞蚕食殆尽,他摇曳生姿的躯体经受不住尘嚣飞旋的一股气流的席卷,他正直磊落的心灵也如芦苇一般不堪重负地嘎然折断……虽然苇岸先生的肉身已经火化,但他优美、睿智、温善、木质的灵魂将永世长存,他为数不多的作品和对于汉语写作的贡献也会随着时序的迁移愈来愈显示出它金子般贵重的光泽,愈来愈散发出宁静自然、鲜活馥郁的芬芳。
在《大地上的事情》这部精粹的散文集扉页上,苇岸先生写道:“我欣赏这样的两句话:‘人皆可以为尧舜’、‘上帝等待着人在智慧中重新获得童年’。在这个世界上,我觉得真正的作家或艺术家,应是通过其作品,有助于世人走向‘尧舜’或回到‘童年’的人”。苇岸先生就是属于这样一种“族类”的作家(这类作家即是“木质的、温善的、心灵的、精神的、导引的建设型作家”):在物质/精神、技术/人文的文明冲突中,苇岸先生用他39年“厉行节俭,抑制贪欲”的俭朴、素食和“内心精神上提高〃的自我完善的生命之旅,温和地表达了他对物质的实利主义、对人文环境及产品的技术化和商品化的拒斥与抵制;还用他对大自然心脏律动的倾听以及与大自然相亲相近的大地上的事情的书写,委婉地表示了他对工具理性和现代化负面影响的困惑、忧虑和不满。他对列夫·托尔斯泰和“圣雄”甘地、马丁·路德·金等人促进和践行的非暴力主义一见倾心并推崇备至,而且表里如一、身体力行地积极倡导梭罗、托尔斯泰、萧伯纳等人主张的素食主义。他服膺和笃行的素食主义不仅仅是弃绝杀生、粗茶淡饭、所求有度的深居简出的日常生活,也不仅仅是出于一种个人的特殊癖好,而是得之于一种深刻的理念和对人类的忠告,那就是抵制金钱至上主义的诱惑、对物欲的节制和对精神自我完善的崇高追求。他并非主张禁欲主义,但他教人简化生活,“根据条件(资源)许可来生活”,即节制、“悔过和自我克制”并遵循自然的法度,从而将自己诗意的官能保持在最澄澈的状态之中,以便不为物役,保持精神上的自由。由于身患重病,苇岸先生在医生和亲友的反复劝说下,被迫像吃药一样地开了荤,一度中断了坚持一辈子的素食,为此,他在临终前深表愧悔,让妹妹马建秀记下他最后的遗言:“我平生最大的愧悔是在我患病、重病期间没有把素食主义这个信念坚持到底(就这一点,过去也曾有人对我保持怀疑)。在医生、亲友的劝说及我个人的妥协下,我没能将素食主义贯彻到底,我觉得这是我个人在信念上的一种堕落。保命大于了信念本身。”在死神君临之前,他忍受着内心剧烈的挣扎和煎熬,再次将自己置于更高、也更苛刻的生命尺度之下。针对某些人质疑他一方面享受着现代文明提供的好处,另一方面又虚伪地批评现代文明,他这样说服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我不是消费最少的人,也不是消费最多的人,但我敢说我是一个为了这个星球的现在与未来自觉地尽可能减少消费的人。”苇岸先生声言地球人多粮少,不忍心让自己的孩子增加地球的负担,也不忍心让孩子加入生存竞争,因而他一生也不要孩子。在《素食主义》一文中,他道出了自己的向往和追求:“除了对一切生命悲悯的爱以外,自觉的素食主义本质就是节制与自律。……《历史研究》的著者汤因比即认为,工业革命以来被刺激的人类贪欲和消费主义,短短二三百年间,便导致了地球资源趋于枯竭和全面污染。面对未来,人类不能再心存科学无敌的幻觉,科学虽有消除灾害的一面,但(现实已经表明)一种新的科学本身又构成了一种新灾害的起因。人类长久生存下去的曙光在于:实现每一个人内心的革命性变革,即厉行节俭,抑制贪欲。……托尔斯泰也曾讲过,人类不容置疑的进步只有一个,这就是精神上的进步,就是每个人的自我完善,人类如果没有内心精神上的提高,那么徒有外部体制上的改革,也是枉然的。”他这种特异的声音无疑是属于“稀世之音”的那一种;他这种谦卑悔过和克己自制的生存方式是可以归属于清明拔俗的圣子圣徒的那一类。在甚嚣尘上的商业化时代,物质的诱惑和文明的陷阱不但没有腐蚀掉他这些充满生命善意与光明诗性的品质,反而更强化了他“只有从物欲的泥淖中挣脱出来才能保持尊严,获得自由”的这种独特的操守。由此,他义无反顾地走上了一条与物质文化对峙的自我救赎的不归之路。他在给友人一平的信中就这样阐述他认同索尔仁尼琴反对“贪婪的文明”和“无限的进步”的信念:“现代人类具有一种被科技进步助长的顺应和放任本能的趋向,而人们乐于把这种本能当作‘人性’。”在给谢大光先生的书简中,他进一步阐明了他的这种观念:“从终极讲,如果‘大自然’本身存在着某种警告人类(包括它的其他物种)不得越界的‘象征’,而人类又视而不见,那么对科学的无限‘探索’的反对,就是必要的。对于以科技为本质和核心的现代文明所呈现出的不可逆转的进程,我信奉前苏联诗人沃兹涅先斯基的一个说法:‘如果最终导致人的损毁,那么所有的进步都是反动和倒退。’”这些箴言圣歌式高贵的金质诗句,是大自然在心脏中所蕴含的话语,它通过这个圣子圣徒之口传授给我们,使我们听了战栗。在前现代文明、现代文明、后现代文明并行不悖的社会历史进程中,苇岸先生的这种声音显得多么微弱、稀少而弥足珍贵。在强大的不可逆转的现代化进程面前,苇岸先生的这种“稀世之音”尽管有可能被喧嚣的尘世噪音所淹没,但苇岸先生仍通过他坚守的信念和严谨的著述,使跟他接触的人和读到他作品的读者都走向“尧舜”或回到“童年”。他清洁的精神力量、澄明的俭朴美德和深邃的思想光芒来自圣洁而宁静的天堂,映照出大地上的一切人与事与物的本质和核心。这个物欲泛滥、精神沉沦、人性沦落的尘世上如果缺少具有使命感和富于理想精神的这种“族类”的作家或艺术家,我们的心灵世界就会黯然失色,大地也会垂首默默无言。
已经沉疴难起的苇岸先生在最后面对死神的日子里,一直很坦然、很平静。邻床的病友在剧烈的疼痛折磨下,全都在大声地痛叫着,而他却蜷腿坐在那里,怀抱着自己脆弱如苇的生命和坚韧如磐的信念,默默不语……在病魔肆虐、体力不支的状况下,他还锱铢必较地计算着如何运用最后的时光,争分夺秒地硬撑着整理、修订完他自己所有的文稿,把过去文章中不合于自己艺术原则的内容全部删去,并井井有条地安排好他身后的丧事和具体细节(那是一个十九世纪式的葬礼,朴素、永恒、伟大而又深具古典精神),为此他耗尽了一生最后的心力。他是如此彻底、如此完美的一个人,一个极少沾染世俗油污的圣子圣婴。他没有孩子,妻子已与他协议离婚;他不要墓地,也不留骨灰。他干干净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