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象慈禧的独裁到了怎样的程度,而慈禧周围的奴才的恐惧又到了怎样的程度。当“
不正常”的情形成为“正常”的情形的时候,一个王朝的衰亡就露出了徵兆。优孟
在王朝中的位置和作用,亦可判定王朝的发展趋势,可以说是“一粒沙里见世界”
也。
优孟并非永远被禁锢于宫廷之中,它是一个处于“运动”状态的、不断扩展的
概念。当优孟从内廷走向朝堂的时候,“优孟人格”和“优孟思维”也就首先渗透
到了朝堂和官场之中。
官场的优孟化
从晚清到民国,政坛上出现了一种奇怪的现象:高级官员们都十分热爱包括京
剧在内的各种戏剧,并且与诸多名角保持着密切而暧昧的私人关系。说他们“附庸
风雅”或者“热爱国学”,都不足以解释这个现象。在我看来,根本的原因在于:
官僚们发现优孟是跟自己最相似的一类人,自己的“治国、安邦、平天下”何尝又
不是在唱戏呢?况周颐在《眉庐丛话》中记载有“戏提调”一则:光绪朝,江西巡
抚德馨酷嗜声剧,优伶负盛名者,虽远道必罗致之。他的官署之中,除了忌辰之外
,没有一天不是笙歌沸腾的。新建县令汪以诚,有能吏的名声,专门负责安排衙门
里主办演出的事务,也就是民间所说的“戏提调”。官署中的大小公务,都委托其
他官员来操办。当时,江西人写了一幅对联讽刺说:“以酒为缘,以色为缘,十二
时买笑追欢,永夕永朝酣大梦;诚心看戏,诚意听戏,四九旦登场夺锦,双麟双凤
共销魂。”横批曰:“汪洋欲海”。联中之“四九旦”、“双麟双凤”皆是当时著
名演员的名字。此联巧妙地将汪以诚的名字镶嵌其中,却又浑然天成。汪以诚仅仅
是“游戏做官,认真做戏”的官场中的一个小小“戏提调”而已,他的上级以及上
级的上级,也在操劳着类似的“国家大事”。巡! 抚有巡抚的舞台,总督有总督的
舞台。由此推之,皇帝本人不也是一个“总戏提调”吗?
汪康年在《汪穰卿笔记》中感叹说:“二十年前,余至京,谓人曰,京师之事
,可二言蔽之,曰:‘游戏做官,认真做戏。’不料逾二十年,尚如是,甚至做戏
者又做官,做官者又做戏也。”汪康年独具只眼,敏锐地发现了官场“做官”与“
做戏”之间奇妙的共同性。岂止汪氏所生活的二十年是如此,中国的上下五千年不
都是如此吗?在晚清以李宝嘉的《官场现形记》为代表的若干“谴责小说”中,在
今天以王跃文的《国画》为代表的“官场小说”中,我们看到的是一个几乎“同质
”的官场。中国的官场是一个高度“优孟化”的官场,在中国历代官员的人格构成
和文化资源中,“优孟”与“儒家”和“法家”三足鼎立。从吕不韦到诸葛亮,从
张居正到曾国藩,这些“出将入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物,几乎都是
身兼三者而有之。他们的演技并不比那些真正在戏台上表演的优孟差,甚至还达到
了出神入化的境界──王阳明不就能够从从容容地升堂杀人、退堂读书幺?
儒林的优孟化
当官场“优孟化”之后,士大夫即“儒林”也迅速“优孟化”。因为官员本身
就是士大夫的一部份,官员的人格形态必将深刻地启示和引导那些即将走上仕途的
读书人。
中国的士人传统与优孟传统一开始就同源同质,纠缠不清。中国文人的老祖宗
孔子非常厌恶优孟,他刚一掌权就拿优孟开刀、用杀优孟来为自己扬威。但是,极
具反讽意味的是,在孔老夫子自己的人格构成中,就投射下了挥之不去的优孟的阴
影。当孔子像一条丧家之犬一样在列国之间周游的时候,他的人生目标还不是想当
一名帝王的“军师”?而他梦寐以求的“帝王师”的角色,在帝王本人的眼里,却
跟优孟没有根本的差别。因此,孔子孜孜以求的身份,居然是他最为不齿的优孟的
身份。这种让人哭笑不得的尴尬,两千多年来一直存在于孔子的徒子徒孙们身上。
如果说中国文化是一棵“根深叶茂”的大树,那幺专制制度就是它那深深的树
根,而优孟人格就是这棵树上结出的一颗苦涩的果子。中国没有一个代代相传的贵
族阶层,其官僚不是通过世袭而产生;中国也没有一个生机勃勃的市民社会,其官
员也不是通过选举而产生。中国却有庞大完备的科举制度,它导致了历代文人的读
书写作,目的都是将自己“卖”给“帝王家”。在这个“家天下”的险恶环境下,
士人阶层如同帝王家中的奴仆,并无任何的独立性。士人的荣华富贵全都依赖于帝
王的赐予,他们哪能不以帝王之是非为自己之是非、以帝王之好恶为自己之好恶呢
?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文人是优孟的同类和兄弟,文人一点也不比优孟高贵。闵定
庆分析说,优孟没有独立人格的原因是他们没有人身自由和安全保障,“一主一奴
,泾渭分明。帝王的感情世界和行为方式远非俳优所能支配或左右,帝王的喜怒哀
愁丝毫无需顾及俳优的颜面,而俳优也难以触摸帝王的思想脉络,他们不过是侍立
、供畹屯莨芾硌矍暗钠シ颉⑿∪恕⑴拧⒓浚H晃拗仄≡诔栊矣氤头5?
边缘。俳优的命运操纵在他者的手中。俳优惨遭帝王惩罚的案例不可胜数,杖责、
鞭挞、鲸字、放逐、凿齿、捺头水底,甚至射杀! 、腰斩、烹煮,历史的阵阵凉意
扑面而来,令人毛骨悚然。”(《俳优人格》)从秦始皇的“焚书坑儒”到当代的
“反右”和“文革”,文人的悲惨处境与优孟非常相似,他们的心态可以说是如履
薄冰、战战兢兢,他们不得不向优孟学习“生存之道”。
所谓的“生存之道”,也就是如何让自己处于“麻痹”的状态。徐复观在《两
汉思想史》中指出:“各种不合理的东西,随时间之经过,因人性中对外来压力所
发生的自我保存与适应作用,及生活中因惯性而对现实任何存在,容易与以惰性承
认的情形,也渐渐忘记那些事物是不合理的。古今中外,政治上的大奸大滑,都是
朝向这一弱点投下他们的野心与赌注。大一统的一人专制政治的自身,也正是如此
。这便可使由此政治而来的压力感,渐归于麻痹,而其他压力感居于主导地位,这
是了解我国知识分子性格随历史演变而演变的大关键。”汉武帝一朝是文人集团与
优孟集团产生最大交集的时代。比如,东方朔这样的“滑稽”人物,既是著名的文
士,又是典型的优孟。东方朔在临终时给儿子留下遗言说:“明者处世,莫尚于中
;悠哉游哉,于道相从。首阳为拙,柳惠为工。饱食安步,以仕代农。依隐玩世,
诡时不逢。才尽身危,好名得华。有累群生,孤贵失和。遗余不匮,自尽无多。圣
人之道,一龙一蛇。形现神藏,与物变化。随时之宜,无有常家。”这是一种赤裸
裸的“缩头乌龟”的理论:我都已经给你当奴才了,你还要把我怎样?像东方朔这
类的人物在武帝一朝数不胜数,鲁迅在《汉文学! 史纲要》中指出:“文学之士中
汉武帝左右者甚重,先有严助……又有吾丘寿王、司马相如、主父偃、徐乐、严安
、东方朔、枚皋、胶仓、终军、严葱奇等,而东方朔、枚皋、吾丘寿王、司马相如
尤见亲幸。相如文最高,然常称疾避事,朔、皋持论不根,见遇如同俳优。”可以
说,谁最后能生存下来,关键就看谁最能忍受侮辱、谁最能放弃尊严。
专制帝王对文人的态度一向是“倡优蓄之”。司马迁在《报任安书》中写道:
“仆之先人非有剖符丹书之功,文史星历近乎卜祝之间,固主上所戏弄,倡优蓄之
,流俗所轻也。”无论是飘飘欲仙的李白还是“奉旨填词”的柳永,无论是号称要
“资治通鉴”的司马光还是纵情于酒色之中的韩熙载,无论是牢骚满腹要断肠的柳
亚子还是被周恩来称作“文化班头”的郭沫若,从来都没有超越过这种卑微的处境
,尽管他们也曾拥有某种象征性的“尊贵”身份。《清代外史》中记载,乾隆皇帝
“挟其威权,叱辱群臣如奴隶”,“故六十年间,能不受侮辱者唯刘统勋一人耳。
尝叱协办大学士纪昀曰:‘朕以汝文学尚优,故使领四库书,实不过倡优蓄之,汝
何敢妄谈国事?’夫协办大学士,位亦尊矣,而曰倡优蓄之,则其视群臣如草芥,
摧残士气何如者!尹会一视学江苏,还奏云:‘陛下几次南巡,民间疾苦,怨声载
道。’弘历厉声诘之曰:‘汝谓民间疾苦,试指明何人疾苦;怨声载道,试指明何
人怨言?’夫此何事也,岂能指出何人乎?尹会一于此惟有自伏妄奏,免冠叩首,
不久乃谪戍远边。”由此可见,优孟也不是谁想当就能够当的,当优孟需要莎士比
亚所说的“生活的智慧”以及“审时度势”的本! 领。如果是强势的皇帝、辉煌的
盛世,则只需要“帮闲”而不需要“帮忙”,优孟便得紧紧守住“帮闲”的界限,
而不能着“帮忙”的“非份之想”。对此,鲁迅一针见血地指出:“中国的开国雄
主,是把‘帮忙’和‘帮闲’分开的,前者参与国家大事,作为重臣。后者却不过
叫他献诗作赋,‘俳优蓄之’,只在弄臣之列。”(《且介亭杂文二集·从帮忙到
扯谈》)可惜纪晓岚、尹会一之流,聪明一世糊涂一世,错把“帮闲”作“帮忙”
,马屁拍到马腿上,便只能招来主子的痛骂和训斥,真是自作自受。
民众的优孟化
优孟人格“扩大化”的第三个层面,是从朝堂和文苑走向江湖和民间。千百年
来,优孟的人格状态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渗透到普通民众之中,成为一种牢固的
“集体无意识”和“国民性”。鲁迅强调说,整个中国的天地是一个戏场,整个中
国历史就是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