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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宝琦答应每月助银子30两,合42银圆。于是在1907年春末,蔡元培随同中国驻德国公使,由西伯利亚大铁路经莫斯科到达柏林。但是公使馆只应允照顾食宿,不提供职务和薪金。居柏林,大不易!
眼看财路不济,怎么办是好呢?蔡元培作了一个当时可称大智大勇的决定:既不求“官费”也不用老家变卖家产筹画“私费”,而以在国外“爬格子”著述编译所得稿酬、编辑费,自筹留学费用。据我所知,这乃是我国最早的知识阶层中,采取“爬格子”半工半读方式而获得成功的第一人。
他通过同年同乡挚友张元济先生向上海商务印书馆商洽,特约蔡元培在欧洲为该馆著文或编译,按照千字3圆(编译)和5圆(著述)的标准,每月致稿酬一百银圆(约合今六千元)。一部分汇款到德国给蔡元培作为留学费用,一部分交国内妻儿四口作为家用。
蔡元培一不靠官、二不靠商,完全自食其力、自行其是。他严格遵守了协议,留学期间著述不辍。根据今天所能看到的蔡元培稿酬帐单,1910年商务印书馆汇付给他1621德国马克,合国币九百圆;支付国内蔡夫人国币250圆;代付购寄书报等费用为国币46圆,连同历年余额尚结存二百圆(当时一块银圆可买44斤大米、约合今人民币60元)。
几年以后柏林的生活费用更降低了。据1919年初由官商资助到德国“考察”的梁启超记述,他在柏林住一旅馆“今所居极安适,日租金50马克,可称昂贵,然合中国银只得一圆耳”,这位后来担任清华研究院四大导师之一的维新人物又在通信中写道:“此次赴德,觉学费之廉出人意外,现一圆可易五十马克,每学生得三十或四十圆(即一千五百或两千马克)尽可从容度日,国内大公司如中原公司之类,每年能出资五千或万圆,可派学生十人或二十人。”(引自《梁启超年谱长编》)此后“少年中国学会”的宗白华等人,步蔡元培后尘陆续留德。
辛亥革命时,蔡元培归国,应中华民国临时大总统孙中山之召,首任民国教育总长。1912年4月赴北京,7月拒绝与袁世凯合作而坚决辞职。
1913年蔡元培又赴法国,商务印书馆继续约稿付酬,以编译费支持他在欧洲游学考察。这时他“爬格子”的稿酬增加了:每天以一半时间编著一千字,每月三万字可得二百圆,即千字7圆。
从1907到1915年,蔡元培先后旅欧留学几年期间只靠“爬格子”半工半读,撰写了《世界观与人生观》《文明之消化》等论文,寄给商务印行的《东方杂志》《教育杂志》发表,还根据在德、法进修得到的新知识,结合国情编著了《哲学大纲》《伦理学原理》《中国伦理学史》《中学修身》《艺术谈概(欧洲美术小史)》等由商务印书馆在上海出版。
1916年冬,蔡元培由欧洲归国,出任北京大学校长。他首创“思想自由、兼容并包”的办校方针,力主“不嫖、不赌、不纳妾;不当官僚、不做政客;不酗酒、不抽烟、不杀生”的八戒进德会。在他的教导感化之下,一扫满清京师大学堂以来的封建官僚腐败习气;脱胎换骨、风貌一新。五四运动前后, 北京大学成为了“民主与科学”的堡垒,新文化运动的摇篮。……而这一切,是跟蔡元培旅欧留学期间接受的新思潮分不开的。
蔡元培在德、法留学多年依靠“爬格子”为生的亲身经历,影响深远;此后,他特别尊重和爱惜“爬格子”的人才,这有他一系列言行为证,举不胜举。不妨称之为“爬格子情结”吧。……陈独秀、胡适之、李大钊、鲁迅、周作人等“爬格子”的新文化闯将,都是他在北大时期一手扶植起来的。特别对于比他年轻十三岁的鲁迅。蔡元培在民国教育总长任内,举荐初出茅庐的周树人(后来的鲁迅)为教育部公务员主管美育,月津贴60圆,不久定月薪三百圆;他在北京大学校长任内,聘请鲁迅为中国小说史讲师;他在大学院院长任内,又聘请鲁迅为特约撰稿人,月津贴300圆提供“爬格子”的优越条件。这些,在鲁迅一生的几个关键时刻,起了很大的作用。鲁迅很念此旧情。
1923年蔡元培为抗议北洋军阀政府,发表《不合作宣言》,愤然辞去北京大学校长的职务。7月举家赴西欧。这次的费用,仍由商务印书馆采取约稿致酬的办法,使他有固定收入。约请他编写师范和高中所用《哲学纲要》等教科书,并为《东方杂志》撰写论文及杂记。每月致编译费2百圆、调查费1百圆,共计3百圆。
现在留存商务印书馆张元济1923年7月16日给蔡元培信的手迹:“兹送呈全年薪水计银二千四百圆。又敝公司遇有研究之问题及调查之事项、拟求我公担任顾问,亦荷俯允,兹将全年薪水一千二百圆一并送呈,统祈察入。”蔡元培在欧洲期间,写了《中国之文艺中兴》和《简易哲学纲要》等。1926年2月由欧洲回到上海。……
蔡元培开风气之先。从他开始,在国外以著述编译所得稿酬自筹留学经费,采取“爬格子”半工半读方式而获得成功的人,还有很多。他们的信念是:
自食其力,自行其是,自得其乐,独立精神(周有光语);
独立人格,独立思考,独立行为,自由达观(宗白华语)。
李大钊论经济权
在五四运动的闯将们中间,李大钊是第一个关注人民生活状况和经济权(生存权)的学者。1919年12月他在《新生活》第19期上发表了一篇《物质和精神》的短文说:
物质上不受牵制,精神上才能独立。教育家为社会传播光明的种子,当然要有相当的物质,维持他们的生存。不然,饥寒所驱,必至于改业或兼业他务。久而久之,将丧失独立的人格。精神界的权威,也保持不住了。
同时他在《大联合》与《生活神圣》两文中支持北京各校教职员为争取和捍卫自己的经济权所做的斗争。他说:
五四、六三以来,全国学生己成了一个大联合。最近北京各校教职员也发起了一个联合,对于全国教育的根本和个人的生存权,有所运动。我很盼望全国的教职员,也组织一个大联合;更与学生连络起来,造成一个教育界的大联合。我很盼望全国各种职业各种团体,都有小组织,都有大联合,立下真正民治的基础。
此次教职员因薪水问题罢业,许多人还是拿冠冕堂皇的话来责备他们。就是他们自己,也有些人觉着因为吃饭问题罢业不好意思似的。我以为倒是光明磊落的要求生活权,是一件很体面、很正当的事。不要套些假面具,把生活神圣的光华遮盖了。(引自《李大钊文集·下》第174176页)
《文化人的经济生活》 第二部分五四前后北京文化人群体(3)
李大钊不仅关注教师学生的经济(生存)权,而且关注劳工的经济生活壮况。他在1919年3月写了一篇《唐山煤厂的工人生活》,是他访问的结果,其中说:
唐山煤厂的工人,约有八九千。……他们每日工作8小时,工银才有2角 (注:每月工资6 银圆)……把两星期的工在一星期做完,其余一星期,就去胡吃狂饮、乱嫖大赌去了。因为他们太无知识,所以他们除嫖赌酒肉外,不知道有比较的稍为高尚的娱乐方法,可以慰安他们的劳苦。……工银太低,所以他们必须把数日的工夫,无昼无夜地像牛马一般劳动,才能积得一圆半圆钱,好去嫖赌。(原载《每周评论》1919年第12号)
李大钊于1924年9月写了一篇《上海的童工问题》,其中引用“上海外人自治会”的调查资料说:
上海的下层劳工 (如苦力、人力车夫等) 的所得,比中国任何地方算是较高的。平均计之,苦力月得 15 圆,人力车夫月得 8 圆。而一人及其妻眷的生活费,最苦的亦月须 16 圆,
方能过活。今其所得,最多者且不过15 圆,上海苦力及人力车夫的苦况,可想而知了。( 引自《李大钊文集·下》第 790页 )
“独立进款”的理想
1922年5月,蔡元培和胡适等人在《努力周报》上发表了《我们的政治主张》一文,这可以看作是中国现代早期知识阶层的政治独立宣言。他们起草了一个政治纲领,提供给大家批评、讨论。联合署名者还有陶行知、梁漱瞑、李大钊、陶孟和、丁文江等共16名教授学者。
他们提出“政治改革的目标”包括:
(1)充分运用政治的机关为社会全体谋充分的福利;
(2)充分容纳个人的自由,爱护个性的发展。……
[参看《北大传统与近代中国》第17-21页]
在讨论中,28岁的赴英国留学生金岳霖在《晨报·副刊》上发表了一篇长文:《优秀分子与今日的社会》(1922年12月4-5日),文中提出了他的四个希望:
第一,他希望知识者能成为“独立进款”的人,也就是靠自己的本事吃饭,不依附于任何权贵的势利,而实现自己的独立人格。他说:“我开剃头店的进款比交通部秘书的进款独立多了,所以与其做官,不如开剃头店;与其在部里拍马,不如在水果摊上唱歌。”
第二,他希望知识者不做官(这跟蔡元培的“八不”进德会主张一致),也就是“不做政客、不把官当作职业的意思。若是议定宪法修改关税的事都是特别的事、都是短期的事,事件完了以后,依然可以独立过自己的生活。”也就是不受官场的约束,而保持自己的独立思考。
第三,他希望知识者“不发财。如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