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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殇(5)
“石三怒!”耀文火了,“锁师长和86师那么多弟兄,还有竿子营那么多青壮男人都上了前线,跟鬼子拼命,你还有脸提什么生死约?” 石三怒却脖子一梗:“你少同我来这套,老子是来跟姓锁的赌命的,轮不到你龙二少爷来教训!打仗?打仗了不起啊?今时今日青岩河上不死一个不收场,这是他姓锁的亲口应的,男人汉子开了口,吐口唾沫都是根钉!亲口应了又不敢来,他算什么男人?” 话刚落音,他脸上挨了重重的一巴掌。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打了他一巴掌的,竟然是穗穗。 捂着脸,石三怒愣住了:“穗穗,你……你打我?” 穗穗却只狠狠地讲:“打你都脏了我的手!你给我滚!” 迎着她狠狠的目光,石三怒一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末了,他却还是牙一咬,手一挥:“这是我们男人汉子的事,你……你们女人管不到!老子跟他锁云超讲好了在这里赌命,今天有他没我,有我没他,他不来,我在这里等,我等到他回来为止!” 拔出短刀,他狠狠往桥板上一插,一屁股坐在了桥当中。 岸边、桥上,成百上千双眼睛冷冷地聚集在他的身上,石三怒却脑壳一扭,哪个都不看,犟起双眼睛摆出了一副铁了心等到底的架势。 穗穗长长地叹了口气。三怒竟然这样令她痛心,令她失望! 她不再看石三怒,只是淡淡地讲:“走吧,大家都走。他要等,随他等,这种人,哪个都莫理,由他去。”转身,她头一个便走。 林湘君、耀文也转身而去。 半截桥上,整条河街,人们也都冷冷地退去。 “呸”!滑竿上,耀武一口痰啐在了地上。 狗伢脸上都有些挂不住了,不由得低下了头。只有石三怒扶着刀,昂头挺胸——穗穗的态度,人们的鄙夷,反而刺激得他越发犟起了脑壳。 但是,便在这时,仿佛是一种感应,穗穗的脚步突然停住了。仿佛是同样的感应,林湘君、耀文也停住了。还有龙太爷、六伢子……越来越多的人不由自主地停住了脚步。 越来越多的人回过了头,望向了河对岸。连桥当中的石三怒也感觉到了这沉默中的异样,不由自主地回过头来。 ——桥的另一头,出现了几个身影。 那是七八个疲惫不堪、遍体硝烟残迹的竿民汉子和几个新86师士兵,几乎每个人都带着伤,提着残破的刀枪武器,前头两个人各背了一个大包袱,喘息着,互相扶持着,艰难地走来,后面几个人抬着一副担架,担架上的一具躯体,蒙着新86师残破不堪的军旗。 那一刹那,整条青岩河上,一股强烈的不祥,似乎将空气都要凝固起来! 石三怒不由自主地起身,给伤兵们让开了路。似乎这才反应过来,穗穗、耀文他们赶紧迎上前。 耀文认出了他们:“老张,小吴,怎么就你们几个?师长呢?弟兄们呢?” 打头的两个汉子都没做声,只是默默垂首,默默让开。 那副担架被抬上前来。 望着那残破军旗下的躯体,穗穗整个人都僵住了,巨大的不祥是那样明白无误,却又令她那样不敢相信。颤抖着,她的手伸向了盖着躯体的军旗。随着军旗掀起,锁云超沾满硝烟、血迹的脸和那本已经被炮火烧焦了边的《说岳全传》,赫然出现在她的眼前! “云超?”穗穗轻呼道。 耀文、林湘君、石三怒……拱桥上,河岸边,一时间,所有的人都惊呆了。 排开人群,太爷急急挤上前来,劈头便向那两个打头的汉子:“其他人呢?其他的人呢?”他几乎是吼了起来:“其他人怎么没回来?” 两个汉子没做声,默默地解下了背上的包袱,打开。 ——满满两大包沾着鲜血的银耳环,赫然出现在大家眼前! “都、都、都都在这里?都都……都在这里了?”捧起满满一大捧银耳环,龙太爷的手剧烈地颤抖着,怎么都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国殇(6)
打头的汉子噙着泪,哽咽着:“老崖口上两天两晚,几千鬼子一波接起一波……打到今天天放亮,就剩了我们几个……师长也不行了,临死的时候,他喊我们把这些耳环收起来,他讲竿子营交给他的人都没得了,怎么也得给乡亲们把亲人的耳环带回来……” “我的后生伢崽,我的青壮,我的一千多人啊……”捧着耳环,太爷身子一软,扑通跪倒在成堆的银耳环上,老泪纵横,泣不成声! 一个接一个,桥头、岸边,成百上千的竿民老弱跪倒下去,跪满了一地…… 屈子牌坊上的红彩、灯笼被取了下来。 家家户户门口的扎彩红绸、艾叶、菖蒲、钟馗捉鬼图被取了下来。 换上的,是黑纱白带。 一户户人家里,一只只银耳环被供上了香案。 一张张香案前,跪倒了老幼亲人,燃起了香烛纸钱。 竿子营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灵堂。 锁云超的葬礼很快在麻溪铺举行。几乎所有留守的竿子营老幼都赶来了,因为,几乎家家户户都有战死的亲人。 长长的送葬队伍望不到头。 自己亲人们的遗体无法回到麻溪铺,乡亲们只有用这样的方式宣泄心中巨大的悲痛。他们也只有用这样的方式,向锁云超、向战死沙场的亲人表达最后的敬意。 梯玛背插长幡,手摇响铃,唱起了古老的祭歌—— “三江的鱼龙哦……莫食我大夫之体…… 九河的虾蟹哦……莫食我大夫之肉…… 大夫大夫……楚之魂兮…… 大夫大夫……魂归来兮……” 一手拉着虎崽,一手拉着打鬼子,瞿先生领着戴孝的学童们,朗诵着屈原的《国殇》,领头走在送葬队伍的最前面—— “凌余阵兮躐余行,左骖殪兮右刃伤; 霾两轮兮絷四马,援玉枹兮击鸣鼓; 天时怼兮威灵怒,严杀尽兮弃原野; …… 出不入兮往不反,平原忽兮路遥远; 带长剑兮挟秦弓,首身离兮心不惩; 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 身既死兮神以灵,子魂魄兮为鬼雄!” 送葬队伍在路旁等候着的锁老太太面前停下了。 锁老太太走到棺材前,穆然良久,双眼含泪,但她却拼命忍着,没有让眼泪流下来。 她突然拍打着棺材板,高亢嘹亮、无比自豪地喊了出来:“这就是我抗日打鬼子的好汉儿二蛋子,是我锁老婆子嫡生嫡亲的血脉!这就是我精忠报国的英雄儿锁云超啊!老锁家出了这样的儿,俺这个娘,做得腰杆子硬!俺这个娘,对得起祖宗!对得起列祖列宗啊!我的好儿啊,我的个亲儿啊,你要走好了……” 高举起锁云超的牌位,穗穗头一个跪倒在棺材前。 耀文、林湘君、寨首们、太爷、月月……所有的人都为英雄跪下了。 连耀武都由六伢子扶着,跪倒在了地上。 纸钱撒出,满河飘白,一片悲凉。 这时,林湘君走了过来,扶住了穗穗的肩膀:“穗穗,现在不是伤心的时候,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