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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你怎么……你怎么乱动我东西？”黎刚赶紧跑过去，小心翼翼收拾好，看着书页上明显的折痕，有点心疼，有点恐慌。
“你这一不是日记二不是信，我看看不过分吧，小刚，我还告诉你，不要以为上了大学就一劳永逸了，你看看这都是什么东西，你看课外书我不反对，但也不能胡看啊，这些人，就是在挑拨在教唆，你还小，见过什么东西，我们都是那个时候过来的，看得多了，我送你上大学为的是什么，是想让你好好学习将来有个好前程，可不是为了让你去冲炮灰。”
“妈……”
“我多说什么都没用，你到了学校，我和你爸爸想管也管不了你。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你自己好好把握。”
“妈，我知道……”黎刚垂着眼睛，无意识的点着头，真的，真的就该向老妈说的这样？念书，英语，力学，马哲，托福ＧＲＥ……不用闭上眼睛，他也能看见那些激扬的文字热情的脸，一天一地，无畏的青春。
老妈，对不起。
“嗯，我也是，有时候真觉得挺对不起我妈的，可是没办法，谁让她跟我有这么深的代沟呢，况且，我妈也认命了，她自己都说，她年轻的时候，比我现在还找抽。”
摇摇晃晃的列车，满车厢都是青春年华的少年，认不认识无所谓，谈天说地的时候，没有专业的好与差，忽略学校的优与劣，只要你……
“操，年轻，那就是咱的本钱。”
黎刚咧嘴笑着，羡慕的看着对面口若悬河的少年，那样无拘无束的飞扬的长发和放纵的灵魂，心中淤积的沈郁与挫败感，终于烟消云散。
“你妈也看得开，我妈就不行，整天叨叨，不让我干这不让我干那。”
“嗨，都一样，他们那代人，都是让文革给吓得，整天在底下传些个小道消息，就是什么都不敢往明面上提。”
“没错，你没看我妈，那次说起***的事情，她那个津津乐道，稀里哗啦一长串，可是我给她说了说我们学校学生闹事，把她给吓得，靠，脸都白了。”
“家长都那样，胆小吧，可还什么都爱掺和，我说，哥们儿你哪个学校的，闹什么事儿？”
“B大，也没什么大事，就是上学期快期末的时候，有个女生……”
“操，B大，牛人啊，哦，那个事儿我也知道，那女生是不是叫***？”
“是啊，你也知道？”
“知道知道，我们学校早传过了，来，再给哥们儿说说，据说她……”
兴高采烈的，两个少年轻松的畅谈着，交换着生活中青翠欲滴的灿烂记忆，身边假寐的长者靠着车窗，把脸埋进了胳膊上，发出不为人知的一声叹息。
学校里还是热闹的像个集市，又是新生入学的日子，南门里停着各色的小车，随处可见的懵懂与憧憬并存的脸庞，校商店门口堆满了花花绿绿的窗帘台灯塑料盆，又打发走了一个问路的人，黎刚微微的叹了口气，原来，自己也已经是一个老生了。
他比开学略早了几天回校，本以为宿舍楼里还没什么人，没想到却早已经人来人往恢复了热闹，也许是大家早就在家呆烦了，不约而同的提前回到了学校。他拖着行李上到三楼，推开虚掩的门，刚好撞上苏文正往外走。
“你回来到早。”
“嗯，家里呆着没事儿，就回来了。”
“正好，我还觉得一个人忙不过来呢，你歇歇，等我上个厕所，帮我收拾收拾。”
黎刚点点头进了屋，一进屋，便傻眼了。
三个箱子一溜排开放在地上，苏文的床上堆得满满的衣服，桌子上两摞书摇摇欲坠，一打盘片放在一边，封面上女人笑的娇娆暧昧。
莫名其妙的回转头，正好碰上苏文惯带的无所谓的笑脸。
“你在家呆得怎么样，乐不思蜀了没有？”
“靠，乐不思蜀我还用这么早跑回来？我说你丫这是要干嘛，不过啦，怎么什么东西都翻腾出来了？”
“没什么，我这学期不住宿舍了，收拾收拾，一会儿就搬。”
“什么？”黎刚呆呆的看着他，一时间没明白过来到底是怎么回事，过了半晌，他才蹦出来一句话，“你……你丫交女朋友了？”
“没有啊，我还用教？身边现成的一抓一把。”苏文轻佻的打个口哨，抬腿迈过地上一字摆开的一排鞋盒子，“我就是想一个人过一阵子，离学校不远，就在紫竹院那边，反正我也习惯逃课了，这也无所谓。况且，我晚上回来太晚，老大睡觉轻，老吵着他，我也过意不……。”
“你他妈胡说吧，老大什么时候埋怨过你，”黎刚沉着脸，心里有种说不出得难受，妈的，这家伙，到底是有钱人的公子哥，说出去住就出去住，还说什么哥们儿，走吧，走了正好，省得我老是提心吊胆怕秘密泄露。
狠狠咬着下唇，他站在拥挤狭隘的屋子里，心头隐约的悲伤，在这个密闭的空间里，唯一一个似乎可以和他推心置腹的朋友，即将走出他的生活。
“等我安置好了，上我那儿玩去啊，多住几天，咱哥俩，谁跟谁啊。”
“滚吧，我才不去，天生穷命，就住得惯这破宿舍。”嘴上这么说，黎刚还是走到桌子旁，气势汹汹的抱起一摞书，稀里哗啦都倒进了地上的箱子里。
苏文还是笑眯眯的，跟着黎刚一块儿收拾着，过了半晌，才想起什么似的抬起头，道：“哦，对了，刚才有个人找你，就是国关那个，叫瞿晓东是吧。”
22
瞿晓东？
黎刚心口一震，两个多月了吧，他自己都忘了上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甚至关于两个人在一起的记忆都开始变的模糊，只有心内的一点暧昧的伤感，挥之不去。
眨巴眨巴眼睛定定神，他看见苏文似笑非笑的脸。
“他说了什么事儿了么？”
“没有，他说是顺便过来看看，听说你不在，就走了。”
“哦……”黎刚咬着嘴唇站在屋子中央，心里乱成一团，脸上却还在尽力的绷着，做出一个无所谓的笑脸。
苏文看不过去了，放下手里的东西，迈过一地乱七八糟的行李，拉着他坐在了床边。
“我说，你还真是看上他了？那家伙有什么好啊，傻不啦叽的，还总爱搞点惊人之言，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似的。”
“可是……”黎刚说不出话来，他想不出该如何反驳，甚至隐隐觉得，苏文说的，正是自己一直想着的话。然而胸中还是像堵了点什么，闷得透不过气来，就好像轻描淡写间，所有的坚持都成了愚昧，所有的信念都成了幼稚，所有的理想都成了痴人说梦的天真。
“是啊，我就是个傻逼。”
他摊开手，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烟，熟练的塞进嘴里。
“你小子，什么时候染上的这毛病。”
“在家，闲得没事儿，你呢，要不要？”
苏文点点头，从黎刚手里接过一根，朦胧的烟雾间，是少年微茫的脸。
“那江放呢，我确实觉得他对你有意思，而且，我还听说……”他顿了顿，满意地看见黎刚脸上有点好奇有点着急的表情，不慌不忙的狠狠吸了一口烟，才接着道，“我听说他刚上大一的时候，好多女生追他，结果到了快放暑假，忽然就没动静了，后来不知道怎么就传出来他是gay的事儿了，说是有个女孩子因为喜欢他就跟踪他，结果看见他和一个男的打ｋｉｓｓ……”
“那……那后来呢？”
“后来？还有什么后来？”苏文吐了口烟，淡淡的笑了笑，“谁知道有什么后来，反正也没见他和谁在一块儿过，说实话，要不是他对你献殷勤，我还以为那都是别人胡说的呢。”
“什么……什么殷勤，你……你别起哄。他就是闹着玩儿的，你别……别当真。”黎刚脸潮红，连说话的声音都是颤抖的，香烟拿不稳，一粒烟灰掉在手上，微微的刺痛。
“管他真的假的，你就说你自己，你能保证，你对他一点意思都没有？”
黎刚点点头，连声音都带着不确定：“也许有吧，我不知道，没敢多想。”
“为什么？”
“我特磨叽是吧，有时候，我也挺羡慕你的，够潇洒……”香烟吸到了尽头，黎刚弹弹手上的烟灰，又点上了一根，吞吐之间，是那个人懒散倨傲的神态，和烟雾中纤长的手指。
“……我和江放在一块儿的时候，说实话，一般都挺痛快。跟瞿晓东聊天，说句话我都得琢磨半天，就怕显得我肤浅，让他看不起，可江放不一样，暑假的时候……算了，不管怎么说，我还是觉得，我们俩不是一种人，和他在一块儿，我就是心里在高兴，还是不敢靠近。”
“操，你说你也就比我大一个多月，怎么跟个老头儿似的，一点都放不开。”
“什么啊，你他妈胡说什么呢？”黎刚狠狠一巴掌拍过去，打消了自己心里所有的惆怅和伤感，笑嘻嘻的站起身，“我走了，你丫赶紧收拾好了滚蛋，早走早好，省的玷污了我们宿舍的纯洁。”
“得，得，你可是纯洁，赶紧去看你们家瞿晓东吧，加强一下你们纯洁高尚的友谊。”
看着银杏树下站着的那个人，黎刚心里就打起了小鼓，还是落拓的白色背心，敝旧的牛仔裤沾着不知何故的浮尘，人来人往的小路上，他是最不显眼的一个。如果第一次见到他就是在这么一个地方的话，自己和他的缘分大概也就是个擦肩而过吧。他想起了他曾经看过的一句话，大意是，也许不知道什么时候，我们碰到的什么人，会改变我们的生活。
“师兄，不好意思阿，等半天了吧。”
“没什么，我也是刚到。”
瞿晓东还是老样子，连笑的时候眉毛都微微的拧着，让黎刚有种想要伸出手把它抚平的冲动，他狠狠地攥着拳头，尽力回应一个自然的笑容。
“我刚回来，实在不好意思，哦，师兄，这两本书给你，真是挺好看的，谢谢啊。”
“还行吧，我还怕你觉得闷呢，说实话，有时候我真觉得咱俩挺像的，不过要我说，愤青还真是没什么意思，你没听说么，现在都流行小资了。”
“靠，那天我还听人讨论这个来着，一堆牌子，没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