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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澄明了。许多古藤子垂在水边,蓝天中漂着白云,那是另一个温泉,树林深处偶尔飘出花的气味,从来没有闻过,一阵微醉般的眩晕,把世界给忘了。当地人说,猴子也来这里面洗澡,有时候,人在里面泡,猴子蹲在树上看呢。当地人说,有一年,还来过两个外国人,男女两个,黄头发,男人是大胡子,女人是长头发,一到这里,马上脱光跳下去,就不动了,好半天,以为昏过去了,却看见光着屁股爬出来,石头戳脚都不管,钻进树林里去,都不顾我们啦。欧洲已经没有这样的温泉,那两人幸运,在云南当了一回亚当夏娃,够他们回到浴室里去回味一生的。到夜晚,那温泉依然敞开在星空下,麂子、马鹿、猴子、老熊、豹子、山狐狸偶尔都会进去泡一泡,温泉是属于大家的,在大地上,大家不只是人类。我的散文有时候会虚构,但这个温泉不是虚构的,也不是回忆中产生的错觉,我确实去过,云南过去时代的温泉全是这样。但我不会告诉你们它在哪里,以免你们杀害它,用它的尸体建造浴室,藏污纳垢。
另一处温泉我可以告诉你们。从昆明向西,越过金沙江向小凉山方向,在丽江地区和玉龙雪山的后面,经过泸沽湖和狮子山,经过摩梭人的村庄,当最低等级的国家公路消失之后,还要顺着土路走很久,这条土路的尽头是一个温泉。那年我是和一群云南作家前往泸沽湖地区进行采风活动的,汽车从天亮开到天黑,坐得人心灰意懒。有个作家的笔名叫黎泉,很好的名字,听不出是本名还是笔名,我以为是黎明之泉的意思。黎泉解释道,这个名字是因为崇拜铁人王进喜,黎,本来是黧,石油不是黑的么。黎泉,就是黑色的石油如泉涌出。
我们抵达泸沽湖边的时候已经是深夜,那时候还没修建水泥公路,道路是沙石的,一路上时时有在暴风雨之夜倒塌的大树横在路中间,汽车轮子经常悬空于原始森林的峡谷边沿,表演杂技。我们的汽车恐怕还是进入这个地区的可以记录的车辆之一,后来水泥路修通后,就无法记录了。千辛万苦之后,惊魂稍定,终于下到地面上。泸沽湖黑茫茫的,如黧黑的石油。晚餐是从里面刚刚打上来的鱼,摩梭人只是用湖水随便煮煮,就用铜脸盆盛上来了,那个鲜美哇!那滋味已经进入我的生命,我无法回忆了,鲜美什么的形容完全是庸俗。那时候当地没有旅馆,我们被带进生产队的一间大房子横七竖八地和衣睡下,闻着地板上的松脂味酣然睡去。那是我平生睡得最深的觉之一,我梦见我自己变成鱼,在群山之间漂浮。黎明,我走到湖边,大叫一声,是发自灵魂的惨叫,我看见了一个天堂。我过去经验过的世界风景与这个天堂比起来,可以说都是地狱的郊区了。用蓝色、蔚蓝、碧蓝说这个湖的颜色是无效的,我曾经说它是高原群山忽然睁开的一只眼。二十年过去,我还是只能这么说。我被这湖,这湖畔的村庄,那土地,那黑芝麻般洒在大地上的山羊和摩梭民族所迷惑。这民族的生活,完全是天堂式的。白天劳动,播种或收获,打鱼。一年中有无数的歌舞活动、节日。夜晚走婚,男女根据爱情的指引,自由地与心爱的人约会,男人只管干活和做爱,孩子由女性为主的大家庭集体抚养,永远没有婚姻生活必然的麻木、无聊和约束。我曾经看过一张过去时代村庄中最美丽的女人晚年的照片,她因为美丽而结交太多的男子而患梅毒,鼻子塌陷,但她的样子那么安详尊严,就像女神之一。比起人类普遍的婚姻方式来,泸沽湖地区的婚姻方式真是前卫,但它也是最古老的。阿注婚姻被邪念的汉人仅仅从滥交方面去理解,真是侮辱了这些神灵之子啊,他们完全不知道,阿注是建立在爱情基础上的,与大众浴室附近按摩室的性交易完全不同,天上地下。一生也没有交到一次阿注的摩梭人在泸沽湖有的是。我计划着在此地漫游几日,湖畔有世界最美丽的漫游之地,湖水、独木舟、岛屿、土路、舒缓的山冈,森林之冠正在秋天中升起黄金的光辉,摩梭村庄的矮土墙后面,马匹露出头来,善良地看着我。有一家人要请我去他们家晚餐……我忽然听到,那些睡眼惺忪的作家们在集合上车,我的天,他们要回城洗澡去了!所谓决裂并不像某些作家的文学宣言那么悲壮,不过是拒绝登上一辆日本进口大巴车罢了(听说日本也是一个温泉之国。我看过川端康成的小说,似乎表现的是温泉的色情形式)。也没有什么深刻的理论,就是对生命的感受不同罢了,我的天堂,对他们永远只是一个呆两小时就可以离去的公园。我独自一人弃车而去,我完全没有考虑回去的事情,似乎此地除了我们乘坐的这个有着二十个玻璃眼睛的怪物以外没有另一辆汽车。我被当作不顾集体、浪漫狂妄的自由主义分子抛弃了,大巴士掉头回去,开了一截,又停下,跳下来两个诗人,是大理州的朱洪东和刘克。我们像傻子般哈哈大笑,汽车消失了,黄土的乡村土路上只剩下我们三个,就像三个中世纪的茨冈人。我们顺着土路向泸沽湖的后面走去。地老天荒,在车上的时候,以为已经来到世界的尽头,一切都消失了,汽车、公路、警察、单位、霓虹灯、围墙、烟囱、纸张……但当你在这土地上开始漫游,另一个世界悄然出现:马匹、木犁、喇嘛寺、土筑的村庄、大树、牛靠着墙、孩子们在我们出现的时候结束游戏,默默地注视我们,然后跟在我们后面跑起来。土,但并不掉渣,一切都结实得足以抵抗最可怕的暴风雨。那时候泸沽湖地区还保持着古代的生活基本样式,不含丝毫的塑料、农药,安全、充实、缓慢、宁静,安详而知足,庄稼产量不高,但足以令人们保持内心的平静,虔诚地向神献上白色的哈达。那时候他们还不知道,将有一台牛逼哄哄的电视机携带着另一个世界的生活图像、尺子、指标前来宣布他们自古以来的自然生活为落后、无效,判处死刑。从此他们将永远陷入对故乡世界的严重自卑中,他们的日子将变成对故乡世界的永不停止的逃亡。我们像入侵者那样惊动了一个又一个村庄,一些正在干活的人停下来,注视我们。这种无害的入侵在未来将变成汽车或者火车撕裂般地扬尘而过。黄昏的时候我们到达泸沽湖地区行政中心永宁。唯一有砖房的地方,其中一排青色的砖房居然是一家国营旅店。现代的触须显然已经进入泸沽湖地区,现代主义是自上而下的运动,它首先由行政机构开始。但那触须还是试探性的,毁灭性的打击还没有到来,猪们大摇大摆地在行政机关的门前拉屎。喝醉酒的汉子当街而卧。疯人唱着乱七八糟的歌昂首而过。小卖部的门前躺着五六条大狗。
现代在这个地区就像乡村医院的一个注射器。第二天,朱洪东发起了高烧,我们立即想到的是去医院,谢天谢地,这里有一家医院,我们根据指点,走过畜粪狼藉的泥泞之地,绕过一群大树,在乌鸦的胯下进入一个没有大门的院子,那里与其说是医院不如说是村庄的某个部分,鸡列成一排跳着啄食之舞,狗站起来,没有叫。有一个房间。我们进去看见里面有简单的医疗设备,医务室的样子,但一切都是发黄的。一些装针水的纸盒胡乱地扔在一个架子上。没有人,又出去叫,医生!医生!在村庄的某处出来一个浑身是土的男子,很热情,他说这个医院就他一个医生,没事情的时候就在地里干活,他种着些土豆什么的,还有一匹马。这里的病人很少,大家几乎不生病。他说,他决定为朱洪东注射一针链霉素。他打开一个盒子,我们立即看见那里面有一小堆生锈的针头,他拣出锈迹斑斑的一只,拧到颜色不透明的玻璃针管上,朱洪东安静地接受了注射。凭经验,他根本无法信任那个针头,但我们无法不信任这个乡村医生,他的诚实明白无蔽地呈现在他的一切动作中,朱洪东安然无恙,很快退烧。当我们到达温泉的时候,他已经昂首高歌了。
从永宁走到那个温泉还有十多公里。就像一处神迹,当地人都知道那个温泉。条条道路不是通罗马,而是通向温泉,那里是一个圣地,当地人没有圣地这个说法,我从他们说起温泉的口气中,听出来那是在说一个神。我们在早晨穿过大地向那个温泉走去,那是秋天之末,田里的稻子刚刚收割,稻根还留着,大地上站着一群一群的乌鸦,羽毛钢硬,像是刚刚从中世纪的黑铁上切削下来的骑士。我们离开乡村土路,在田野上走,大声呼喊着,我们边走边把乌鸦一片一片地惊飞起来,它们黑压压地飞起来的时候,就像我们身上长出了披风。
我们在中午走到了温泉,那是两个露天的热水塘。过去云南无数的温泉都叫做热水塘,温泉这个叫法是后来出现的。温泉在摩梭话里面叫做“窝坷”,窝是一个与水有关的动作,坷是洞洞的意思。这个温泉在八十年代以前是男女同浴的,后来行政文件命令把一个水塘分成男女两个。两个水流相通的热水塘中间隔着一堵矮的土墙,男的在一边,女的在另一边,但只要站起来,彼此是看得见的。天空湛蓝,大地不动,那温泉像一对乳房,敞开着。我们脱衣入水,隔壁已经有几个女子。她们咯咯地笑,肥厚的肩膀和乳房在墙边晃着,我们穿着短裤泡在水里,心潮起伏,血液向下汇集。后来她们开始唱歌,我们也唱歌。她们唱的歌我们从来没有听过,歌声像是一群群荷花在泉水上漂,非常动听,我们也唱起歌来,朱洪东是个男高音,他的歌声很有魅力,她们安静了,水哗啦响两声,听得出是一只手在往身上浇水。后来都不唱了,泉眼在她们那边,水流到我们这边再顺着土地流走,温泉在流出地面时是热的,之后就慢慢冷却,重返大地。在云南的大河中,经常可以看到某个山凹里出来一股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