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窦婴问:你要我怎么死呢?
张汤不语,站起身来,缓缓而行,拍着监栏,说:这不是人干的活,杀人,害人。他一根一根地拍监栏,对窦婴说:真可惜,没生在盛世。传说古时皋陶作刑史,天下根本就没牢狱,谁要是犯了过错,皋陶就说,你犯了罪,必须在牢内呆三天,拿起一块石头在地上画一个圈,这就叫“画地为牢”。那人还真就老老实实在圈里呆三天。那才是人,哪像现在的人,这么卑鄙,龌龊?你把他关在牢里,戴上铁镣,他也能逃走,人心完了。
窦婴听着他大发感慨,俨然像一个忧国忧民的忠良,就觉得有点吃惊。他发现酷吏是正直与邪恶、善良与伪善的化身,他让你看不清面目,人性时时闪现,使他的兽行变得可以忍受,使他的面目显得不那么狰狞。
张汤突然回头说:我想救你,可救不了,我只能为你做一件事,就是杀了你。
窦婴觉得好笑,有点悲愤,当一个人告诉你,他只能杀了你时,你就真的很无奈。他能从张汤和气的话语中感受到死亡,死亡正悄悄地,默无声息地走近。
张汤说:我只求你一件事,你写下几句话。这是我求你的,写下之后,喝下这个。张汤从袖口里拿出一只小瓶来,这小瓶很玲珑,瓶口塞着红布。
窦婴突然想,为什么人们要在这剧毒的瓶口塞上红布呢?是说人一定要流血,死亡;还是想让这东西一看上去就触目惊心?
张汤从另一袖中拿出了笔,放下了一张帛。帛在袖口里弄得很皱,张汤就抚啊抚啊,想把它抚平。他把笔小心地放在帛上,很和气地说:写吧,写吧。像劝一个稚童识字。
窦婴还真就听他的,坐下来,问:写什么呢?
张汤说:你就写,我拿出的先帝遗诏是假的,是灌夫弄的假诏,其实先帝最信任皇太后,绝不会留下遗诏让皇太后与皇上骨肉相残。我铸此大错,就该自缢。请皇上体恤老臣。赦窦氏一门无罪。
写到最后一句,窦婴手抖,沉不住气了,他看到了希望,看到了窦家满门几百口人殷切的目光。他们能活下去,死一个窦婴又有什么了不起?他扔下笔扑过来,抓住张汤衣襟,急急地问:你能让窦氏满门不死,你真的能救窦家?你能那么做吗?你这一回真善心大发了吗?
张汤最不喜欢的就是给人勒紧咽喉,但这是窦婴,就忍一忍吧。他尽量平和地微笑着说:你说错了,这只是一赌。赌的是你一死,皇上能放过你的家人,赌的是田汀辉俸δ慵胰恕q加こば辏担汉茫茫揖鸵凰馈�
窦婴一手举杯,一手拿着毒药瓶,他老了,酒与毒都很沉重。他似乎能看见司马迁写窦婴之死。他明白,越是经过大风浪,司马迁就会越镇定,越淡泊,看着人生生死死,他就会把历史长河边的一切泥沙、糟粕与生命的绚丽都看得极淡,他的笔像是铁尺,鞭笞着整个人类。窦婴嘴角流血,眼睛向前凝望着,还笑了一笑。
刘彻最近发现了一件事,就是司马迁看不起东方朔。他喜欢东方朔,进了内宫也愿意把东方朔带进来,这个机智的矮子是快乐的源泉,他妙趣横生,语言诙谐,谈锋机敏,是刘彻的开心果。可司马迁却仇视东方朔,视他为仇敌。刘彻也喜欢把司马迁带入后宫,在他眼里,司马迁跟吴福没什么两样。东方朔每讲完一个故事,也不得不看看司马迁。司马迁面色冰冷,说他一句:无耻。刘彻也听见了,却装听不见。一个被阉割了的人,没血性,没脾气,没人格,但可能有怨毒,也可能只剩下怨毒了。
东方朔也穿道袍,那是因为刘彻好道术,喜神仙。
司马迁就笑着说:好啊,好啊,果然是貔貅模样。
刘彻听不懂,就问东方朔:你长这样子,也不威猛。中书令怎么说你是貔貅?
东方朔笑嘻嘻地说:他这是夸为臣呢。
司马迁听了冷笑。
刘彻再问:他怎么夸你?
东方朔笑着说:他是说我“四不像”。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神不像神,优不像优。
司马迁惊讶,东方朔机警聪明,可惜全用在谄媚讨好上,不然这个人一定是正直之士。
东方朔对司马迁说,中书令大人有意写书,你能写得出我这个人来吗?
司马迁说:凡人所有,无所不能。
东方朔说:你是说,凡是人有的毛病,我都有。凡人有的狗性,我皆有。是不是?
司马迁说:我没那么说。
东方朔说:你眼里有,心里有,嘴上没有,我看出来的。
刘彻喜欢这两人斗嘴,他喜欢朝臣们争议,争得你死我活,一准能找得到他的闲暇,他的聪明,他的自信。他会好整以暇地观察,听闲言碎语,看鸡零狗碎,看吹毛求疵,看他们斗得你死我活。他愿意看,从中间找到了不少乐趣。
最机智者莫过于司马迁与东方朔的争斗。
司马迁总是理直气壮,东方朔总是嬉皮笑脸,他用无赖心态对付司马迁,令司马迁总是气得不行,有时全身直抖,半天说不出话来。东方朔说,你气性太大了,总以为路是直的,其实路不是直的,路是弯的。司马迁大声一吼:你胡说,路就是直的。东方朔说,你站直了,看看你的膀子是不是一头高一头低?他扯过来吴福,拿一支杆来量,还真是的,吴福的肩膀真就是一头高一头低,吴福就乐:怎么弄的,咱怎么弄得一头高一头低了呢?咱是一残废,是不是?司马迁说,我不会那样。
但东方朔说,哪一个人都一样。
刘彻说,我呢?
东方朔说,我说的是俗人,不说皇上。
司马迁看不起东方朔,说,你除了奉迎讨好,还会什么?
东方朔说,你不会奉迎讨好,再会别的,又有什么用呢?
两人一直斗,斗得不分胜负。
张汤来时,两人正斗呢,张汤求见,刘彻心情正好,就说,让他来吧,让他来吧,他一来了,没什么好事,一准是烦心的事儿。
张汤来了,站在殿上,一言不发。
这很少见,张汤不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哪。刘彻问,有什么事儿吗?
张汤跪下了,说:求圣上饶过微臣的大罪。
刘彻不解,问,你有什么罪过?
张汤说,微臣弄死了窦婴。
一句话说得所有人都傻了,连刘彻都呆了。他长嘘口气,好久才说,新鲜,真的很新鲜,你说说,你是怎么弄死了我的舅舅的,你说呀。
有杀气,有杀机,刘彻的眼里有杀气。张汤更卑微了,轻声说,我觉得,只有我下手,才能使皇上不为难。
刘彻哦了一声,回头看东方朔与司马迁,说:听听,听听,我很为难,我怎么为难了呢?你说,你说呀!
张汤说:皇上不能下手杀死窦婴,但窦婴必须死,所以张汤才替皇上做了这件事儿。
刘彻不语,眼睛盯牢张汤。这个卑琐小人,这个狗东西,竟敢私自处死窦婴!你怎么想,他以为他是谁,他以为大汉天下是他自己家的,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司马迁与东方朔都看着张汤。司马迁觉得很意外,张汤那么谨慎,那么小心,做事滴水不漏,这次怎么这么鲁莽?
东方朔不语。他很赞赏张汤,张汤杀了窦婴,是他意料中的事。
张汤说:我是为皇上做的。
刘彻发怒了:大汉有刑律,朝臣犯了罪,也可以拿三十万钱免死,窦婴是谁?三朝元老,还是我的舅舅。你是不是想杀光我的亲人?你为什么杀我的舅舅?人人都想害我,你也跟着凑趣吗?
张汤很老实地站着,不说话。
刘彻生气,走来走去。
司马迁想,皇上也许会问他,如何议张汤之罪?他心里涌上一阵快意。好啊,那就让中书令大人依照古人的典籍,来议议你这个廷尉的罪过吧?草菅人命,十恶不赦,就得杀了你。他心里很快活,心也跳得很急。
刘彻站在张汤面前,大声喝吼:你怎么不说话?
张汤长吸了一口气,说:我是为皇上做的。
刘彻气极了,又回去坐下,手微微地敲着榻上的龙头,龙头被敲得咯咯响。皇上还有一个习惯,每逢大事,就会左顾右盼,像看什么,找什么,但却又目无定视,目无所视。他说:我就问你一句,为什么杀窦婴?
张汤说得很慢,一字一句:窦婴拿了一道诏,说是先皇的,皇上剑劈了这道诏,诏肯定是假的,不然皇上就是不孝之人。窦婴用假诏,自己后悔,甘愿服罪。他说,他对不起皇上,想要自缢。为臣就给了他毒药,让他一死。窦婴虽是自己愿死的,可死在牢里,就是我杀的。窦婴不死,皇上为难。窦婴一死,皇上就不难了。
张汤突然跪倒,声泪俱下:皇上啊,杀窦婴,就是断皇上的手腕,切皇上的手指,十指连心,皇上心痛。皇上无法切自己的手指,这种事总得有人干,张汤就替你干了。反正在世人、朝臣的眼里,张汤就是个坏蛋、小人、酷吏,是个坏事做绝的小人,那就让张汤再作恶一回吧?
还真很有感情,也是声泪俱下,让人觉得很感动。这种情形常有,有人激情万分,声泪俱下,别人也觉得是真情实意。像司马迁看到的东方朔诙谐嘲谑下的众人,笑得开心,笑得惬意,但让你总觉得那笑不是发自内心,不是开怀的笑,明媚的笑,总有些应景之意。
张汤此时让司马迁觉得害怕,更有些畏惧,觉得他这个人阴森、恐怖。
刘彻这一回沉吟了许久。
司马迁摸不透刘彻的心,总觉得帝王之心深不可测。此时刘彻心情究竟怎样?还是捉摸不透。他眼光不看张汤,只注视着头上的宫殿藻井,咬合的木榫搭架起了宫殿,每一块木头都相互依存,相互依赖,支撑起壮丽,搭就了堂皇,每一块木榫都不可或缺。
刘彻看着藻井,在他眼里藻井就是宫殿,就是世界,就是大汉帝国。他能说什么呢?能做什么呢?
张汤献上了那张帛,说:皇上啊,窦氏是您的舅族。窦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