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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汤献上了那张帛,说:皇上啊,窦氏是您的舅族。窦婴做错了事,可他是正直的,善良的。皇上就念在窦婴一死的份上,放过窦氏一家,好不好?
张汤泪眼婆娑,大哭,哭得像个孩子。
刘彻突然大怒,吼叫着:下去,在殿下跪着,跪上三天三夜。想想你做错了什么?我要听你说自己的罪过。别再告诉我,你是替我做了什么事!
张汤就下去,在殿外跪着。
吴福和身边的人都不敢说话,张汤这一回算是完了,必死无疑。就连东方朔也觉得没法插嘴,盛怒的刘彻像一头疯狂的吼狮,殿内回荡着他的狮吼。只要他再吼几句,张汤就会人头落地。刘彻要他跪着,就是想让他死得心服口服。
没人看那一张帛,刘彻不看,也没人敢看,窦婴临死之言,必然哀伤,他说些什么早已无关紧要,这个人已经死了。
刘彻脸色变得慈和起来,挥手招司马迁和东方朔,让他们过来坐下。刘彻很和气,仿佛眼里有雾,雾如迷梦,梦在童年:我小时候,窦婴得父皇宠爱,是最得力的大臣。他不像田汀看渭宋叶夹Γ醋盼遥拖窨醋糯蠛旱淖诿恚话盐业毙『⒆涌矗芄Ь矗磺捉N也幌不端掖永淳兔挥邢不豆加ぁW炖锼底挪幌不叮劾锶匆骼帷�
刘彻说:其实男人就该有点脾气,像灌夫,像窦婴。我一开始不大理解他,他对我那么敬畏,可做了我的丞相,却要天天说我的不是,这让我很生气。有一回,我跟霍去病在上林苑射猎。霍去病的马头冲过了我,一箭射死了一头鹿。兵士们以为是我射的,就高呼万岁。窦婴看霍去病没出声,就大吼一声,滚鞍下马,指着霍去病:你给我下马!他说霍去病犯大不敬,射猎时冲在皇上前面是罪过。先挽弓射猎也是罪过,射死猎物士兵欢呼,还不下马谢罪,更是罪过。窦婴就拔出剑来,问我:圣上,你说是处死霍去病的马,还是处死霍去病?
刘彻摇头苦笑,说:那天折了我一匹好马,窦婴两眼瞪得滚圆,一剑砍去了我那匹马的马头。所有的人都惊呆了,霍去病早就跪在一旁,我也是太宠着他了……
回顾像涓涓细流,在心田里流淌,有甜,有苦,有酸,有涩,死去的人就分外慈祥,缓步顽强地向心田走来。
刘彻说:窦婴是正直刚勇之人,他是一个真男人。
司马迁总是从刘彻的眼里看到失望,每一个好人都早夭;每一个美人都早逝;每一段深情都成追忆,人生的悲哀在无限的权力与无穷的欲望中纷至沓来。给人带来了无奈与悲凉。
每隔一会儿,吴福就奉命去问张汤:你有什么话说?
张汤就只说一句话:我是替皇上做的。
吴福哈下腰,发福的身子弯腰不易:你能不能说一句软话呀?皇上也不想怎么着,你就说一句软话,让他顺顺气,好不好?
张汤说:我是替皇上做的。
夜已深了,梆声回荡在宫墙、飞檐,风铃无声,宫人酣睡。只有刘彻仍坐在殿上,与司马迁、东方朔共语。夜色逼近,使灯光更明,柔和的灯光,使人心贴近。司马迁就看到了刘彻的内心,再看东方朔,也不觉得他可恨了。
刘彻就谈起了司马迁写的书,他说:你猜,我这会儿怎么想?
司马迁不语,他可不想猜皇上的心思。
东方朔也笑。刘彻突然问东方朔:你恨不恨司马迁?
东方朔笑:他这人无趣、迂腐,全身从上到下摆明了告诉你,他就是个人样子,要人都照他那样子活,你说这种人有什么趣儿?
刘彻笑着说:这么说你恨他?
东方朔抚掌大笑:你猜怎么?我瞪大眼睛看他,视而不见,根本就没看上他这个人。我看重的是他的《项羽本纪》、《陈涉本纪》、《高祖本纪》,能写出这样文字的人,你怎么也得容忍他。
司马迁的心蓦地一抖。难道是他错了?那个诙谐嘲谑、奉迎讨好的东方朔,竟是一胸有大志的人吗?他是文人,不知觉中就用古籍去衡量世人,认定世人的污浊不可救药,无形中就以为自己很高大。读书的幻觉与行为的卑琐,形成了巨大的反差。文人无行,说得就是这种怪诞。
刘彻说:我最关心的,就是你怎么写当朝,你怎么写我,怎么写东方朔,还有……怎么写张汤?
司马迁说:《滑稽列传》写东方朔;《酷吏列传》写张汤。
刘彻叹气:我得让你好好活着,看你好好写我的那篇《武帝本纪》。
第十一章
天很晚,平时该要东方朔、司马迁去睡,刘彻也回后宫歇息,他挥挥手说:从前,我们常倚马待旦,枕戈而眠,今天也就来一次这个吧?说罢,他就要东方朔、司马迁在旁边凭几假寐。三个人睡不踏实,都因为宫外有一个跪着的张汤。
司马迁看着东方朔,突然想到,东方朔的处世之道是对的,面对着一个喜怒无常的皇上,怕你也只能用嬉笑嘲谑来应付了。
宫殿在眼前渐渐变得清晰,百官也上朝了,吴福拿来了盥洗家什,请皇上洗漱。
刘彻说:不必早朝了,告诉他们去替朕看张汤,要他们每一个人都站在张汤面前,历数张汤的罪状。数落完了,请中书令大人来向我重述,看百官都说他有什么罪。
东方朔和司马迁来到了殿前。
张汤的眼圈有点眍着,人也没精神。可一看见司马迁和东方朔过来,又强挺住,用手支撑着腿,看他二人。司马迁站在一旁,手中握着笔,头一次感到记录这个差事不那么光明磊落。
百官都过来了,当先者是丞相刘屈氂。
刘屈氂看着张汤,用食指点他两点,说:你呀,你呀。
司马迁写完了这四个字,竟没了下文。
刘屈氂颤颤地抖着身子过去了。
再就是田汀L锿‘看着张汤,两人面对就有趣儿了。这两人长相接近,胡须也长得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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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上来了卫青,大将军卫青有点老了,又多病,近来很少出门,只是坐在家里,呆看着墙上的一幅大汉匈奴边境图。只有大将军卫青才有和皇上一模一样尺幅一般大小的地图。卫青看着张汤说:你是廷尉,我佩服你。可你杀了窦婴,我恨你。
司马迁记下了百官的话,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态度,自己的判断。有的人怒斥张汤,说他草菅人命,说他十恶不赦。这些人平时见了张汤总是言笑甚欢,十分亲近,这会儿觉得张汤已经失势,皇上不杀掉他,也一定会罢免了他,又是皇上要大家斥责他的。趁势做出个正义在胸、义愤填膺的样子,有什么不好?
司马迁记下了许多话,越写心里越明白,原来皇上是要他来看百官丑态的,众人之中,只有平时与张汤素无来往的卫青等人还能说几句正直的话。否则,天下可就只剩下刘屈氂、田汀髁恕�
众官正斥责张汤,就见吴福从宫中急急而来,他来到张汤面前,问:张汤,皇上问你,你有罪吗?
百官听得清清楚楚,张汤说:我是为皇上做的。
刘彻要议张汤擅杀窦婴之罪,百官鱼贯而入,一个个不敢喘大气。只有田汀胛狼嗷顾阏蚨ǎ狼嗌砭僬剑杂诔⒅猩樗谰觯缇筒淮笤谝饬恕L锿‘是每逢大事,总要拿出自身的分量来给皇上看,给百官看。
刘彻看着司马迁。
司马迁记下了百官质问张汤的话语。
刘彻说:窦婴是谁?是我的舅舅。张汤有本事,他一个人就把大汉朝的大事给办了?把我的舅舅在监狱里给弄死了,你们听听,听听张汤是怎么说的?他说,他是为我干的,我要你们去问罪。大家都说了些什么?司马迁,你给我念念。
司马迁不愿意做中书令,把皇上的口信学说给大臣,让大臣们去办事,或是把大臣们办的事儿学说给皇上,这活儿,让许多人垂涎不已,但司马迁不愿意干。文人的骄傲让他看不起谄媚讨好、说话低声下气的人。可他这会儿偏偏就是他自己最看不起的人。
司马迁说:丞相刘屈氂说……
一听说丞相刘屈氂,刘彻就很认真地抬头看。这个丞相是一个从不出错的人,刘彻是不是希望这一次刘屈氂会弄出点错儿来?
司马迁说:丞相刘屈氂说,你呀,你呀。
刘彻瞪着眼问:完了?
司马迁也几乎要笑,强忍住笑说:丞相一字千金,只说了四个字。
刘彻就站起来,看看刘屈氂。叹了一口气,就又坐下了。问:田汀凳裁矗�
司马迁说:田太尉说,你做了错事。窦婴是三朝老臣。又是皇家贵戚,是打不得,关不得,杀不得的。你杀了窦婴,有罪呀。
刘彻说:说得好,说得好啊。太尉看,该议张汤一个什么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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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彻说:我想让窦婴活着,行吗?你看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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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彻斜眼看田汀戳诵砭谩L锿‘低头顺眉,可跟刘彻较着劲呢。
刘彻问:大将军,你怎么说?
卫青站出来说:臣说过了,张汤是廷尉,我佩服他。可他杀了窦婴,我恨他。
刘彻要过来司马迁手中的竹简,痴痴看着。而后,把竹简扔在地上,十分生气。
司马迁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天,皇上痛恨李陵,喝问朝臣们谁还有话说。他就是那一次不合时宜地说了话,就是那一次他成了阉竖,与文武百官不一样了。他们是人,是男人,也许没有男人的雄壮、粗悍,不敢担男人的责任,但毕竟还算是男人。皇帝把竹简抛弃在地,还有谁敢出声呢?司马迁平时最看不起东方朔,这时也想,或许这个谄媚讨好的人,能用嬉笑来平息这紧张,但东方朔微闭着双眼,不想出头,在雷霆霹雳面前,他不想给炸得焦头烂额。所有的人都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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