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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们这些学院派知识分子却常常是按照鲁迅实际表现出来的样子形成我们的文学艺术观念的,我们也用这样的文学艺术观念看待当代文学作家及其作品,也用这样的标准要求他们,衡量他们。我们是在传统中形成我们的观念的,而一个创作家依靠的却不是我们的传统。他们也读过鲁迅的部分或全部的作品,但却不仅仅读过鲁迅,他们依靠的不仅仅是鲁迅的传统,他读过的所有的文学作品都是他们的传统。并且他们主要不是依靠这个文学传统进行创作的,更是依靠他们实际的人生、实际的人生体验或当前读者的需要进行创作的。“传统”这个词是我们学院派知识分子搞出来的,对于创作家的创作起不了那么大的作用。他们像孙悟空一样是从当代生活的石头缝里蹦出来的。这个生活创造了他们,他们则只能依照自己的方式创造自己的作品。我们没有权力要求他们的作品一定像谁的和不像谁的,我们只能说他们是怎样生活过来的,他们想说什么,为什么说,怎样说。我们可以批评他们,但不是批评他们不像别人,而是批评他们不像自己。而我们却常常不是这样,而是要求他们说出我们能够满意的话来,并且得按我们喜欢的方式说。我们只愿意理解名人、要人,却不愿意理解他们。我们和当代作家在情感上就有了距离。一旦感情上有了距离,这个仗就打热闹了。人家也不是吃醋的,人家看不起我们的传统,看不起我们这些又穷又酸的学院派知识分子。他们之中的有些人就杀到我们鲁迅研究界来了,就来抄我们的老窝来了,就骂起“我们”的鲁迅来了。但他们把鲁迅当“我们”的来骂,实际上鲁迅并不是“我们”的,而是中国新文化和新文学的,如果真的分起你我来,鲁迅倒是“他们”这些创作家的,而不是我们这些学院派知识分子的。不是我们更像鲁迅,而是他们自己更像鲁迅。我们这些学院派知识分子向来是温文尔雅的,他们嘲笑的鲁迅的所有那些“劣迹”,我们这些学院派知识分子是很少有的,倒是他们自己也很难避免的。因为他们都是创作家,都是在实际的生活之流当中的,都是根据现实需要进行选择的,都是很难做到完美无缺的。即使一部作品,也是要说好,就能说好;要说坏,也可以说坏的。实际上,鲁迅是不能像他们这样说的。
鲁迅是个作家,对作家及其作品需要的是研究,不是像对平常人那样只做人品挑剔,也不是像生活检查会那样进行缺点和错误的批评。要谈鲁迅,就得下点功夫亲自去了解鲁迅,不能根据别人说他好或说他坏,并且要多读一些鲁迅的作品,不能根据对一两篇作品的直感印象就对整个鲁迅下结论,甚至还得对鲁迅研究有点起码的了解,知道为什么有人会喜欢鲁迅,为什么有人又不喜欢鲁迅。只有把这些都了解清楚了,自己应当怎样看待鲁迅才有一点扎实的根据,才不至于说的尽是些言不由衷的话,才不致流于主观武断,让人觉得有点霸道,有点目中无人。鲁迅不是圣人,我们也不是圣人;别人不能根据鲁迅的只言片语轻易给人下一个结论,我们也没有资格仅仅根据自己的一点直感印象就给鲁迅下一个什么样的结论。现在某些当代作家对鲁迅的讥评之所以仍然停留在述说直感印象的阶段,就是因为他们对鲁迅的讥评并不真的建立在他们对鲁迅的直接了解上,而是通过讥评鲁迅发泄对我们当代评论和当代鲁迅研究者的不满。而这种发泄方式本身就是不具有确定性的,就是极易发生变化的。到人们不用鲁迅压他们了,他们的发泄方式就会发生变化了。鲁迅早已死了,他们在创作上的成功与失败,在人生道路上的顺利与挫折,实际是与鲁迅没有什么关系的。到他们真正冷静下来,不是把鲁迅当作必须逾越的障碍,而是把鲁迅也当作与自己一样的一个人和一个作家,他们就没有这些怨气了,即使有怨气,也不会往鲁迅身上撒了。
总之,新时期以来确确实实有好多对鲁迅不满的言论,甚至有的言论充满了明显的敌意,但我认为,这都是一些过渡性的现象,不会构成统一的潮流,也不会有持续的影响。只是一些倏忽而来、倏忽而去的东西。就其整个发展趋势,我们中国的新文化和新文学不是越来越萎缩,而是越来越发展。我们的教育普及的程度不是越来越小,而是越来越大,接受新文化、新文学影响的面在扩大,能够阅读和理解鲁迅及其作品的人也会越来越多。与此同时,我们中国人不是更朝着划一化的生活发展,而是朝着多样化统一的社会发展。在这样一个社会上,必须依靠个人的意志和个人的思考,自己选择,自己负责,在现代社会中求生存、求发展。鲁迅所体现的人生哲学倾向不是越来越为我们所不能理解,而是越来越会成为我们中国人的实际的人生观念和世界观念。最近二十年将是中国社会的结构发生新的巨大变化的二十年,鲁迅所遇到过的那些矛盾我们当代中国知识分子又会遇到。中国人对鲁迅及其作品的同情和了解只会越来越加深。
至于鲁迅的世界影响,实际并不取决于外国人,而是取决于我们自己。当一个民族的绝大多数成员还没有认识一个人的价值的时候,当这个人在自己的民族中还是一个受到普遍冷落的人时,世界是不会首先接受他、理解他的。我们老说鲁迅的世界影响还是很小的,但我们却没有说我们本民族的绝大多数成员是怎样看待鲁迅的。只要我们本民族的文化成员不再把鲁迅当作自己的玩物,而是认真地研究他、阐释他,他在未来世界的影响只会扩大,而不会缩小。总之,鲁迅是不会在我们这块土地上消失的,也是不会在世界上消失的。他不像有些人想象得那么脆弱。因为他的思想不是脆弱的思想。
我对鲁迅充满信心!我对中国的鲁迅研究也充满信心!
《鲁迅和我们》 第二部分鲁迅式的眼光(1)
鲁迅式的眼光
●王晓明
最近这几年,我每年都会去附近的大学作几次演讲。回想起来,我讲的最多的就是鲁迅。即便有时候讲别的题目,也不断会提及他,甚至大段引用他的言论。有意思的是,我举出的那些鲁迅的言行,常常引起听众的热烈反应。有一回我讲完了,还有学生陪我走出校门,为的是继续和我讨论鲁迅。一个六十年前就已经辞世的作家,为什么还能这样强烈地吸引今天的大学生?在60、70年代,语文教科书曾经把鲁迅描绘成一具冰冷的神像,姚文元式的御用文人更把他歪曲成一根粗暴的大棒,以至到了80年代初,不少大学生普遍对鲁迅敬而远之。为什么进入90年代以后,鲁迅反而重新获得了年轻人的热烈的关注呢?
任何一个对鲁迅稍有了解的人,大概都可以不假思索地说出许多原因:毕竟是90年代了,谁还会记得那班御用文人的“鲁迅研究”?那因此而疏远鲁迅的人的数量,自然也就会大大减少;鲁迅的文笔是那样精彩,就是今天的最自傲的作家,也得承认自己及不上他,他当然就能打动今天的读者了,只要这读者认真看过他的文字;鲁迅是一个终生反抗权势的人,他对形形色色的黑暗发出过那么多犀利的抨击,只要这黑暗尚未绝迹,他的文字就自然能继续唤起新一代读者的共鸣……还可以列出许许多多的原因,但我在这里,却想特别指出其中的一点,那就是:鲁迅对现代中国历史命运的独辟蹊径的洞察。
自从19世纪中叶,西方的资本主义、帝国主义和现代文化力量相伴着涌入中国,中国社会就不得不转离原有的历史轨道,被迫开始了追求“现代化”的艰难历程。随着这历程的日趋延伸,种种以“现代化”为最高目标的社会和历史理论、思想和文化模式,乃至生活和艺术趣味,纷纷在中国传播、萌生或膨胀开来。恰似一场连绵不断的长雨,将整个社会浇得湿透,“现代化”的意念渗入了中国人生活的各个角落,不但限定了你的视野、重新编排了你脑中的知识,还进一步规范了你的感觉,甚至直接塑造了你的欲望!既然这“现代化”是从西方开始的,那就很自然,先是西欧,接着美国(一度还有苏联),相继成了中国人心目中的“现代化”典范。因此,“现代化”思潮在中国大地上一步步蔓延的过程,也就是中国人的头脑和生活一步步“西方化”的过程。越是认定“西方”代表了整个人类“发展”的方向,我们还越要主动地追求这种“西方化”。从胡适当年挑衅般地赞同“全盘西化”,到今日都市里的孩子们普遍以“肯德基”为第一美食,“西方化”的程度真是与日俱增,势不可挡。照常理而言,一样东西能够所向披靡,它总有特别的长处;时至今日,再要像一百年前的士大夫那样“我中华”、“你西方”地划分界限、拒人固己,也未免太迂腐了。但是,在充分明白中国不得不“现代化”、中国人因此必然得搬用“西方”概念来理解自己这一几乎可以说是宿命的历史境遇的同时,我们却还应该知道事情的另外一面:这一百年来,当那些热忱、富于决断或一意孤行的改革家、启蒙知识分子和革命者用西方的标尺绘制中国社会的蓝图,并且把整个社会动员起来去实现那些蓝图的时候,当更多得多的普通民众日益习惯于依照西方的事例来理解现实、判断未来的时候,中国社会确实多次悲惨地陷入了名实不符、观念与现实严重脱节的困境。明明是美好的理想,却孕育出邪恶的实践。
《鲁迅和我们》 第二部分鲁迅式的眼光(2)
兴冲冲地大步奔向“现代化”,却一脚踩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