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的实践。
《鲁迅和我们》 第二部分鲁迅式的眼光(2)
兴冲冲地大步奔向“现代化”,却一脚踩进了贫困、独裁和四分五裂的深渊。在“西化”的旗号后面,可能正有那早就应该灭亡的事物想要借机还魂;一旦习惯于依外来的词汇展开思想,你或许会连近在眼前的危难都看不清楚。近代以来中国社会所以遭受重重苦难,当然有许多复杂的原因,一言难尽。但如果专就思想和精神来说,我就觉得,因为过分迷信“现代化”理论而对中国的现实发生错觉,以致在很多时候,知识界乃至整个社会不能恰当地应对自己的真实境遇,正是其中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
正是在这里,鲁迅显出了他的独特的意义。还在青年时代,他的想法就常常和别人不一样,大家都热烈地鼓吹欧洲的科学精神,贬斥宗教意识,他却赞扬中国人崇拜自然的古老传统,更喊出“伪士当去,迷信可存”的激烈口号鲁迅《破恶声论》,《集外集拾遗》,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59年版,26页。。新文化运动兴起以后,他一面撸袖研墨,撰小说,写随感,发出高亢的启蒙的呐喊;可在内心深处,他却又非常怀疑启蒙的效果,甚至怀疑整个新文化运动的基本的理论预设。到20年代中期,他终于以散文诗集《野草》和一系列表现启蒙知识分子人生悲剧的短篇小说:《在酒楼上》、《伤逝》和《孤独者》,袒露出他久埋于心底的沮丧和悲哀。30年代初他兴奋地加入了左翼文艺的行列,甚至声称“唯新兴的无产者才有将来”鲁迅《〈二心集〉序言》,《二心集》,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58年版,3页。。可没过几年,他笔下就又开始出现“非左翼”的言论,什么“我要骗人”这是鲁迅写于1936年的一篇文章的题目,意思是他并不真的乐观,但因为“不爱看人们失望的样子”,所以装出乐观的样子来做事。见《且介亭杂文末编》,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58年版,18页。,什么“暴露幽暗不但为欺人者所深恶,亦且为被欺者所深恶”鲁迅《朋友》,《花边文学》,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58年版,32页。,还对一位年轻的共产党人半开玩笑地说:“你们来了,还不是先杀掉我?”陈琼芝《为什么鲁迅没有加入共产党》,见《鲁迅研究百题》,长沙,湖南人民出版社1981年版,562页。从20年代中期到“抗战”之前的十年间,似乎是中国社会迈向“现代化”的黄金时期,是许许多多留洋学生投身“建国”大业的十年,是胡适和罗隆基那样的知识分子相信国家正在步入正轨的十年,也是许多信仰马克思主义的革命者创建“苏维埃”,以为“革命高潮”正在临近的十年。可是,这些在不同层面流行的意识却没有一个能够罩住鲁迅,对晚清以来的历史,对中国社会的现状,对这社会的看得见的将来,他都有自己独辟蹊径的看法。他不断从表面的繁荣底下,看出持续的荒芜和破产,从“现代”里面,发现明季和宋末的幽灵;从每每遭人轻蔑的底层民众的被动状态中,他看到了深藏的清醒和透彻;从若干新颖的旗帜、姿态和运动当中,他更觉察出向来深恶的专横和奴性。从1927年开始,他逐渐形成了一个与进化论完全不同的新的历史判断:“中国现在是一个进向大时代的时代。但这所谓大,并不一定指可以由此得生,而也可以由此得死。”鲁迅《〈尘影〉题辞》,《而已集》,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58年版,107页。1933年夏天,他更借评论“小品文”的机会,再一次重复了这个判断:“但我所谓危机,也如医学上的所谓极期一般,是生死的分歧,能一直得到死亡,也能由此至于恢复。”鲁迅《小品文的危机》,《南腔北调集》,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58年版,133页。这真是一个极为独特的看法,也是一个极具洞察力的看法。六十多年过去了,昔日那些风行一时的历史判断全都烟消云散,反是鲁迅这个低调而谨慎的判断,愈益显示出它的巨大的涵盖面和解释力。这就是鲁迅的伟大了,他总是用自己的眼睛去观察社会,总是依自己的思路来理解世事,他一生都努力学习外来的新思想,但当判断中国的现实的时候,他却显然更相信自己的眼睛。无论怎样炫目的流行思想都难以长久地蒙蔽他,当别人纷纷陷入错觉的时候,他却总是能迅速地拨开迷雾,看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想,这就是鲁迅对于今日社会的重大的价值所在了。他当然是出色的作家,有伟大的人格,但对今天的中国人来说,他恐怕更是一个眼光独特、能够洞悉社会和人生真相的批判者。我们的社会正愈益深刻地陷入“全球化”的旋涡,那种不问青红皂白、一概以“现代化”的视角来理解世事的冲动,正发作得非常猛烈。越是懂得这冲动的浩大来历,我就越觉得,那种鲁迅式的特立独行的眼光、智慧和洞察力,可能正是今天的中国社会所特别需要的品质吧。因此,我也更愿意相信,鲁迅所以能获得今天的年轻人的关注,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在于他激发起了人们洞察世事、把握真实的充沛的灵感。
2000年6月28日?上海
《鲁迅和我们》 第二部分鲁迅在二十一世纪(1)
鲁迅在二十一世纪
●王得后
这是一个问题,而且是一个难题。
说是问题,显而易见。因为这是对未来一百年的猜测。虽然现在有一门新兴的未来学,虽然鲁迅在六十多年前就说过:“以过去和现在的铁铸一般的事实来测将来,洞若观火!”毕竟归根结蒂是一种预测,预测是要由未来的事实来验证的。未来学刚才萌芽,远未成熟;鲁迅也有失算:他何曾料到苏联将会解体;“一个簇新的,真正空前的社会制度从地狱底里涌现而出,几万万的群众自己做了支配自己命运的人”——他在《林克多〈苏联闻见录〉序》里如是说的话,也还是一个泡影。何况我来猜测鲁迅在未来百年的命运呢?不过,我还是可以猜一猜的,因为我不相信一位资深学者在上一个千年的80年代末发表的“21世纪是中国传统文化的世纪”的预言,哪怕“国学悄然在燕园兴起”,哪怕辜鸿铭老先生被誉为“中国文化的精神”的化身,我还是不信。我相信鲁迅。这是我可以猜测的起点。
自然,这很难。一难在我们中国的事情总是云谲波诡,几乎适用“测不准定律”。鲁迅出生前的事固无论,鲁迅出生以后所经历的大事,同光新政(洋务运动),戊戌变法,义和团运动,辛亥革命,二次革命,袁世凯称帝,张勋复辟,北伐战争,四一二反革命政变,九一八,红军长征,“诸法因缘生,缘谢法还灭,吾师大沙门,常作如是说。”起佛于地下,他怎样理清这些“缘起”呢?鲁迅逝世前二日最后作的一篇未完稿《因太炎先生而想起的二三事》,写道:“我的爱护中华民国,焦唇敝舌,恐其衰微……”,而今又如何!
二难在“说难”。韩非先生说得好:“凡说之难,非吾知之有以说之之难也,又非吾辩之能明吾意之难也,又非吾敢横失而能尽之难也”;而我的智、的才、的辩决不及韩先生的万分之一,我的“说难”就不可言喻了。
然而,预测也就是一种希望,这是极诱惑人的,极能激发人们跃跃欲试的幻想,尤其是明明知道自己看不见,就像鲁迅那年写给曹白的话:“人生现在实在苦痛,但我们总要战取光明,即使自己遇不到,也可以留给后来的。”于是我想,既有朋友来邀约,我也来姑且试一试吧。
《鲁迅和我们》 第二部分鲁迅在二十一世纪(2)
一
一个思想家的生命,在他的思想,以及作为巨大辅助力量的他的人格精神。而他的生命力则与他的思想和民众的关系成正比。
孔子及其儒家思想,历两千多年风风雨雨,甚至狂风暴雨的冲刷,迄今腐而不败,原因在哪里?原因在于他虽然是为权势者设计的治国方略,却与大多数民众相关,并且能够吸引他们的支持。孔子的“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以及对妇女的蔑视,后来概括为“亲亲也,尊尊也,长长也,男女有别”的四大原则和“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三大纲领,这是“不得与民变革者也”的,也就是不可动摇的根本。“男女有别”首先就赢得了人口一半的男性的拥护。“父为子纲”又使男性成为主宰家庭的霸权。“君为臣纲”是最简单最便于统治的主义;这对于民众,一来民心思治,“宁为太平犬,不作乱离人”。老百姓不到活不下去是不铤而走险揭竿而起的;期望世道清明,盼有清官,盼望明君,这在古代的社会和文化背景下,是普遍的社会心理。二来,孔子不是“吾从周”么,而“周人以栗,曰使民战栗”,在独占的军事暴力控制之下,无论多么“仁义之师”,都是血腥镇压民众的权力。以力服人,虽非心服,不得不服。
老子何尝没有精明而深刻的思想,但他的根本在清静不争,无为而无不为。在民众不能不谋生谋食,充满“争”的社会,人们想照着做也做不到的。他没有民众基础。至于统治者也是在非常时期,不得不施行“与民生息”的政策才想起他老人家的话罢了。
庄子的根本在以生命为本位,是顺乎自然,“完身养生”的“为生命而生命”。假如人不必劳作而有饭吃,在没有声光化电的古代,也许有人乐意跟随庄周先生去作“逍遥游”;但多数人,尤其是充满青春活力的青年,恐也未必;何况即使吃饭不要钱,也以有人劳作为前提。
佛教作为外来思想传入中国,而且中国化了,其根本在说世间的苦,苦的原因,苦的消灭和灭苦的方法。人生就是苦,这是人间真实,很得人心的。“苦海无边,回头是岸”,要出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