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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教作为外来思想传入中国,而且中国化了,其根本在说世间的苦,苦的原因,苦的消灭和灭苦的方法。人生就是苦,这是人间真实,很得人心的。“苦海无边,回头是岸”,要出世,做和尚,做尼姑,实行的人就少了。
要之,思想是为人而存在的,人不会为思想而存在。鲁迅思想在21世纪的命运,关键也还在他是不是为民众为人所需要的。
鲁迅思想的根本是什么?在哪里?1981年为纪念鲁迅诞生一百周年,我在《致力于改造中国人及其社会的伟大思想家》一文中,提出是“立人”,在“立人”。当时也曾想即以鲁迅的“立人”思想为题,简单明了,还是放弃了。因为我估计会遭到批判。事实也正是这样。直到1991年纪念鲁迅诞生一百一十周年的时候,还有我尊敬的学术前辈为文予以鞭挞。其实,那时我不过罗列文证证明“‘立人’是鲁迅思想的出发点和归宿”,幼稚得很,简单得很。是的,我当然知道并且铭记着鲁迅的话:“你们的嘴里既然并无毒牙,何以偏要在额上贴起‘蝮蛇’两个大字,引乞丐来打杀?……”现在是当年摇头的人也对记者发表这样的谈话了。
《鲁迅和我们》 第二部分鲁迅在二十一世纪(3)
“立人”是鲁迅一生要做和在做的大题目,他的纲要即“我们目下的当务之急,是:一要生存,二要温饱,三要发展。苟有阻碍这前途者,无论是古是今,是人是鬼,是《三坟》《五典》,百宋千元,天球河图,金人玉佛,祖传丸散,秘制膏丹,全都踏倒他。”半个月后,1925年5月8日鲁迅在《北京通信》中作了一个补充和一个说明。
补充说:“我之所谓生存,并不是苟活;所谓温饱,并不是奢侈;所谓发展,也不是放纵。”
说明是:“我自己,是什么也不怕的,生命是我自己的东西,所以我不妨大步走去,向着我自以为可以走去的路;即使前面是深渊,荆棘,狭谷,火坑,都由我自己负责。然而向青年说话可就难了,如果盲人瞎马,引入危途,我就该得谋杀许多人命的罪孽。……但倘若一定要问我青年应当向怎样的目标,那么,我只可以说出我为别人设计的话,就是:一要生存,二要温饱,三要发展。有敢来阻碍这三事者,无论是谁,我们都反抗他,扑灭他!”这是鲁迅“为别人设计的话”,为什么这样说呢?
至于补充,不仅避免了“误解”,实在因表达的精确而呈现出“理想的人性”的光辉;也使达到这一境界,必须经过“人性”的磨炼。“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虽大智慧者如诸葛孔明也难免,而“奢侈”与“放纵”,“便只是纯粹兽性方面的欲望的满足——威福,子女,玉帛,——罢了。”鲁迅后来又说:“人固然应该生存,但为的是进化;也不妨受苦,但为的是解除将来的一切苦;更应该战斗,但为的是改革。”试将儒家、庄子、道家和佛家关于人的生存,人间苦以及解脱这苦的学说拿来比较考量,鲁迅这思想是不是更贴近民众,更切合实际,更富有人性,并鼓舞着人们为“改良这人生”而奋斗呢?
我曾经长久百思不得其解:鲁迅为什么把“生存”单独提出来,并放在“温饱”前面?人不是必须不饥不寒才得生存吗?饥寒交迫,冻死饿死,还有什么生存!后来我才觉悟,从古至今,人在温饱之前,首先有一个生存问题。“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老子》这第五章的话,鲁迅也曾写赠景宋。草菅人命的权势与恶势力多么强大,多么普遍;草菅人命的事又是多么层出不穷,多么罄竹难书。单是我们传统思想中重男轻女的观念,古时溺杀女婴且不说,时至今日还使人利用高科技手段辨认胎儿性别,如果是女的就毫不留情地“做”掉。女性胎儿何辜,连母亲的一口奶还没有吃,就被扼杀了生存的权利了。
人是生物,是进化出高度智能的生物。所以人的生存,有温饱所需的物质的一面,又有自身精神生活的一面,而人的精神或智能既具理性又具情感。人这种生物以个体生命为单元,又进化出群居的天性,必得群居才能生存,而群居形成的社会性与社会状态,使人际关系出现复杂的层次与复杂的方面,族群,机构,制度,规则,礼仪,习俗等等及其相关的思想,观念,观点,个人性和群体性的心理情愫;而这一切又都在进化的长河中变动不居,从而又出现变与不变,可变与不可变,怎样变,为什么变,变的计划与实际,变的目标与风险等等一系列问题。而这一切既从人的生存中产生,又制约着人的生存。
鲁迅自觉到他生活在一个“大时代,动摇的时代,转换的时代”,“但这所谓大,并不一定指可以由此得生,而也可以由此得死”。鲁迅就是在这样的时代,这样的社会人生背景上,以每个人的“生命第一”为出发点,通过“人各有己,而群之大觉近矣”的过程,达到群体的——民众的“生”来展开他关于生与死的思想。
《鲁迅和我们》 第二部分关于自杀
1。关于自杀
自杀,也是“古已有之,于今为烈”的。鲁迅曾探索或一种心理状态,发为“小杂感”:“要自杀的人,也会怕大海的汪洋,怕夏天死尸的易烬。/但遇到澄静的清池,凉爽的秋夜,他往往也自杀了。”
范爱农溺水死亡,鲁迅怀疑他系自杀。十五年后作文纪念他仍说“我至今不明白他究竟是失足还是自杀”。当时的哀诗有“故人云散尽,我亦等轻尘”的沉痛词句。
鲁迅在北京西三条居住时,老虎尾巴藏了一把刀,于是而有传闻,并引起许广平的耽心与提问:“褥子下明晃晃的钢刀,用以克敌防身是妙的,倘用以……似乎……小鬼不乐闻了!”鲁迅随即答复说:“短刀我的确有,但这不过为夜间防贼之用,而偶见者少见多怪,遂有‘流言’,皆不足信也。”
鲁迅为两位女性的自杀撰文分析原因,揭露社会与传统文化对于女性的压迫,抨击舆论的错误导向。一则说:“至于阮玲玉的自杀,我并不想为她辩护。我是不赞成自杀,自己也不豫备自杀的。但我的不豫备自杀,不是不屑,却因为不能。凡有谁自杀了,现在是总要受一通强毅的评论家的呵斥,阮玲玉当然也不例外。然而我想,自杀其实是不很容易,决没有我们不豫备自杀的人们所渺视的那么轻而易举的。倘有谁以为容易么,那么,你倒试试看!”这是一种深刻的同情的理解,一种人性的关怀。一则说:“责别人的自杀者,一面责人,一面正也应该向驱人于自杀之途的环境挑战,进攻。倘使对于黑暗的主力,不置一辞,不发一矢,而但向‘弱者’唠叨不已,则纵使他如何义形于色,我也不能不说,——我真也忍不住了——他其实乃是杀人者的帮凶而已。”(黑点原有,系发表时被删去的标记,鲁迅收集时所恢复的原文。)
今年春天《中国青年报》报道,自杀是当前一个严重的社会问题,十五岁的少年已进入自杀高峰人群。上星期《中国青年报》报道一位十三岁小学生用跳绳上吊殒命。而我们的心理学家却发表谈话,指责为自杀者心理有病。还有不到半年的时候就进入21世纪了,即此一端,也可见鲁迅在未来的生命力。
《鲁迅和我们》 第二部分关于牺牲
2。关于牺牲
鲁迅生活在一个革命的时代,改革的时代,他知道牺牲是难免的。不但人类的历史是“血战前行的历史”,牺牲是巨大的,“正如煤的形成,当时用大量的木材,结果却只是一小块”;尤其是中国,他沉痛地告诉他的学生:“可惜中国太难改革了,即使搬动一张桌子,改装一个火炉,几乎也要血;而且即使有了血,也未必一定能搬动,能改装。”
鲁迅的思想和主张,总是借鉴人类历史的史实,植根于现实生活的实际,所以他不取列夫·托尔斯泰的“大爱”、“无抵抗”,他认为“其所言,为理想诚善,而见诸事实,乃佛戾初志远矣。”他也不取老子的“不争”、“无为”,认为“老子书五千语,要在不撄人心;以不撄人心故,则必先自致槁木之心,立无为之治;以无为之为化社会,而世即于太平。其术善也。……为理势所无有。”
鲁迅赞同“斗争”,但他的理由是“人被压迫了,为什么不斗争?”并以为“不争之民,其遭遇战事,常较好争之民多,而畏死之民,其苓落殇亡,亦视强项敢死之民众。”所以鲁迅的斗争,是为了反抗压迫,为了“翻身”,为了改革;决不是作威作福,箝制人,压迫人,随意置人于死地。
鲁迅思想的卓异即在于:他力主革命,力主改革,力主斗争;但同时认为:“战斗不算好事情,我们也不能责成人人都是战士,那么,平和的方法也就可贵了,这就是将来利用了亲权来解放自己的子女。”尤其在根本上,鲁迅认为,“其实革命是并非教人死而是教人活的”。在如火如荼横扫一切的“革命”怒潮中,他一再抗议“一切非革命者就都得死”的思想、观念、作为。鲁迅站在青年学生的血泊中大声疾呼:“改革自然常不免于流血,但流血非即等于改革。”“会觉得死尸的沉重,不愿抱持的民族里,先烈的‘死’是后人的‘生’的唯一的灵药,但倘在不再觉得沉重的民族里,却不过是压得一同沦灭的东西。”
鲁迅太珍惜生命了。他是主张“生命便是第一义”的人,所以他坦承他不能做领导,因为“凡做领导的人,……须不惜用牺牲,而我最不愿使别人做牺牲(这其实还是革命以前的种种事情的刺激的结果)”。鲁迅甚至推而广之,表示“我并不想劝青年得到危险,也不劝他人去做牺牲,说为社会死了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