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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当时我去照镜子,可能还会看见头顶冒烟,脸孔发红,两眼则会像煮熟的蛋黄,没有光泽,而是由一堆屑泥捏成一团罢了。
我住在台北大安森林公园附近一栋十四层大厦的顶楼,家中的格局,沙发的一旁就是纱窗,推开纱窗,外面就是阳台。
忽然,我呆滞的脑袋掠过了一个诡异的念头:如果这时,我起身,打开纱窗走到阳台,闷不吭声地纵身往下一跳……
那么,姐姐和唐谟还在厨房张罗晚餐,底下砰的一声巨响,我已经走了,离开这个悲惨世界,这一顿晚饭可能也就无人有心吃了。
在我的想象中,当我的身体撞击地面的一刹那,他们应该正在用铲子翻搅锅里香喷喷的菜肴,锅底也发出了清脆的铿锵,呼应……
我开始觉得右边的脸发麻。因为右侧的那面纱窗似乎正在对我魔音传脑,催眠细语:打开我吧!走出来吧!跳下去吧!你那深不见底的忧郁之苦,就可以因此结束了啊!
姐姐与唐谟在厨房“料理人间烟火”,和我在客厅陷入虚无的生死交战,“从此不食人间烟火”,俨然是荒谬的对比。
屋外红尘的每一户人家,多半是在烹煮晚饭了,等待一个个放学的放学,下班的下班,全家人回来团聚。白天的甘也好,苦也罢,暂且放在一边,大伙好好吃个饭吧。
在这一幅晚膳时分的和乐景致里,我的愁苦显得多么不协调。
我不仅没有食欲,更可怕的是,我还没有生趣,只是躯壳还坐在这里,占个位置。突然如此不顾一切,想到了死,看来我的忧郁症病毒又发作了。
我逐渐曲着背脊,拱着身子,压低了重心,战战兢兢不敢轻举妄动,怕一个闪神,就会控制不住,发狂地冲出纱窗,往下跳。
坐低身子的我,看了墙上的时钟一眼,八点整。
哼,人生的悲剧为何总是发生在整点钟的时候!
比方,凄凉感伤的百老汇歌舞剧《歌剧红伶》(Sunset Blvd。),第一幕的戏目不就是“我想此刻是清晨五点钟”(I guess it was 5 a。m。)?
三毛谱词的那一张专辑唱片《梦田》里,也写了一首歌叫《七点钟》,命运的悲剧注定就要一分不差,发生在这个时刻。
而千钧一发,回首刚刚的八点零分,不也几乎成了我挽歌响起的时辰吗?
都是整点钟。
我猜到原因了,因为人生的大事都要发生在这种时辰,才显得不拖泥带水,没有多几分钟,也没有少几秒钟的缓冲,就一定要切在恰恰好的“整点钟”,如此一来,才有悲剧发生时的断然、决裂气氛,表示当事人义无反顾,一副壮烈模样。
像是我,就险些选在八点钟,从十四层楼高跳下去。不过,管它是八,还是十四,生死都是一些无聊的数字组成罢了。
晚餐煮好了,我不动声色走近餐桌,没有表露一丝刚从鬼门关溜回来的神情。
喔,真巧,唐谟今晚煮的第一道菜是“蚂蚁上树”。我方才如果摔下去,也一样会是一堆像蚂蚁上树这样的肉屑吧。
你以为我经历了一次很离奇、很稀罕的傍晚,是吧?十分不幸地,后来,我发现这一个傍晚并不算多么特别,它只是我接下来忧郁症发作的一个典型症状,往后我还要遭遇很多很多次同样的摧残。
第一章刚出炉的忧郁症患者(1)
八月初,我刚被精神科医师诊断为“中度忧郁症”,这也解答了我从六月起长达两个月持续消瘦、失却所有兴致的疑惑了。
往前推到六月,我在台湾积极申请旧金山地区一所别树一帜的学校“人类情欲进阶研究学院”(Institute For Advanced Study of Human Sexuality)的博士班,准备九月入学,以和家人团聚。
六月初,我再次赴美国探亲,但在停留旧金山的这一个月期间,出乎预料,我显著地失去了食欲,甚至怀疑连味觉都丧失了,觉得所有去过的餐厅食物都太咸,不论中国菜、泰国菜、越南菜、印度菜、意大利菜,全像打死盐贩,连平常爽口的海鲜也失去了魅力,我越来越常对着餐盘发愣,不爱吃东西,体重直直落。
而且,白日家人去上班后,我每天只想窝在家里,无心去逛街、探门路,以前对一座城市那种猫一般的好奇心彻底消失了,成天当懒骨头,做什么都提不起劲。
我一开始以为是因为自己在纽约住了三年半,大都市光怪陆离的花样看多了,这种小城市也就没啥稀罕。
本来我携带了笔记本电脑,计画进行写作,打算至少完成我的第三部长篇小说的三分之一,在台湾已大致构思出骨架,理应进展顺利。
但一到旧金山,这些骨架都凋零了,我连一根起码的大腿骨也撑不起来,更不要讲为小说铺设血肉了,居然整整一个月没开工,写不出一个字。
这对于一向自律很高,已经从事专业写作一年半,掌握速度驾轻就熟的我来说,简直是阴沟里翻船。
翻开以往辉煌的成绩,我可以一整天不出门,坐在电脑前,敲敲打打,写出六七千字。我总是自诩沉得住气,具有遵守进度的观念,没想到我竟疏懒到这么堕落的地步。
有个很好的比方,我那时就像一具被戳了一个不起眼小洞的塑料玩具,外表架子看似正常,其实渐渐扁瘪,身心都在急速委顿中。
但是这一切也并非毫无线索,六月中旬一个打破旧金山百年平均气温的大热天,我在仿佛烤箱的屋子里,焦躁不安,后来耐不住燥热,爬上屋顶乘凉许久。
这时,我已出现全身热血逆流的郁闷感,呼吸接得很不顺畅,来回踱步,最后只好坐倒在厨房的餐桌台底下,背抵着墙,双脚屈着,两手猛在大腿间搓,肩膀高耸,好似一只被关在狭窄笼子里的大花豹,全身给架在那儿。
我忍了一阵,终于松口发出低鸣,嗯嗯地吐着胸口的郁气。
后来家人察觉异状,走到我身边,不解地问:“你怎么了?你想要干嘛呢?”我没有回答。
当时我已五内俱乱,胸坎快要炸裂,根本无法腾出心力回答,被逼问急了,更是频频伸直手臂,奋力搓掌心,想逃到地洞里去。
蓦然,我想起了科幻片《异形》,一股庞大的压力就如一个外太空的怪物,将要从我体腔撕裂而出。我发出了濒死的剧痛,肚皮被扯得跟一层蝉翼那么薄。
这种情形,一九九五年当我住在纽约时,也曾经发生过一次。我连站着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坐在地板上,拼命踢脚踹开地毯,胸口掀起怒涛骇浪,几乎将我灭顶。
历史又重演了,我捂着胸,凄厉地对着搀扶我的家人叫道:“我病了,我有病,我要吃药。”
那当儿,我难受到极点,以为自己一定是哪个脏器出了问题,应该去看医生,吃个药什么的。以我那时的知识系统,只够把它想成是身体的疾病,却怎么也没往精神方面的疾病去联想。
自纽约那次的发作之后,我和家人都只把它当作一时的闹情绪,不晓得我的脑子已经安装了一颗不定时炸弹。
一九九七年从纽约搬回台湾,我的左边肋骨边缘一直疼痛,必须用手指使劲揉散,才略感舒服。
我为此困扰良久,去照过胃镜与X光片、做过心电图,三个门诊的大夫都说我没事,却没有一个细心或好心建议我试试别条路径,例如去看精神科,因为可能是压力导致。我只好把它想成是从纽约搬回台湾时,在打包沉重的书籍,自行搬运之中,岔伤了气。
后来在台北的家里,我又发作了一次,气愤地把椅子摔在地上,失声狂叫。那次似乎更严重,一股排山倒海的怨侵袭上来,非得破坏什么才肯罢手。
自从被诊断出忧郁症病情后,我往前几年追想,认知到其实很早以来,我的压力症状就出现了,从控制不住地发狂咆哮,到胸口不时抽痛,都藏匿了诸多的蛛丝马迹。只可惜当时社会上对神经官能症还十分陌生,媒体鲜少报导,我也因此掉以轻心。
直到六月在旧金山最近这一次的发作,我仍旧以为是情绪使然,过了就会过了。
那夜,后来我外出散散步,吹凉风,回家后虽暂时止息了体内的沸腾,可是经过这一番喷火,那座睡眠火山已经醒过来了,蓄势待发,正虎视眈眈等着下一次的狂泄。
六月底,我独自回到台湾,着手准备两个月后搬到旧金山就读。但我心口竟有说不出的无力感,在未来的蓝图上,我连涂上一笔的力气都提不起来。
更糟的是,我很难入眠,长夜漫漫,怎么就是睡不着。
我最后只好向一位精神科医师的朋友求助,他私下拿给我一排安眠药,是一种白色细长状,宛如一粒糯米的Stilnox。
起先,我只是吃一粒,但早晨醒来,坐在沙发上,头往后一仰,全身仍感到倦累,似乎没有真正放松休息。后来,一颗Stilnox的药效缩短了,只能撑三个半小时,我半途一定会醒过来,必须摇摇晃晃起床再吃一粒,才能接着睡到天亮。
但就算睡到清晨,我的疲累依旧,而且肋骨附近原先存在的疼,已经被新的痛点取代,我的左肩窝好像被人捅了几刀。那个地方位于肩胛骨上方,有个凹槽,似乎正好用来累积大量的疼楚。
连续两周,我的胃口也全砸了,看到食物便起反感,所有感官知觉一律停止,一笼小笼包最多吃三粒,就快要吐出来。
我每夜吃安眠药,却仿佛都没睡着,白天想试试看能否自然入眠,每当快要睡去,我肩窝的压力就会如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