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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南京时,包恩珠赶来送他。这位把他引上音乐之路的善良的女钢琴家,眼里含
着欣慰的泪水,她无法为自己的学生办到的事情,在新社会中办到了!
在大学里,他学习的刻苦和生活的简朴是出了名的。星期天,其他同学有的回
家,有的去看电影逛公园,而他却把自己关进了琴房。几个馒头、一瓶开水,就是
一天的食粮。他在琴房里练琴、作曲、分析作品,从清早一直到深夜……才就学两
年,他就以优异的成绩提前毕业留校工作了。那一年他才19岁。也就在十九岁那年,
他加入了中国共产党。
他以顽强的毅力,向音乐的几乎所有领域奋进着。当然,他还是念念不忘钻研
他的指挥。1955年,组织上让他到上海乐团向民主德国指挥专家希兹曼学习指挥。
希兹曼是一位很有威望的指挥家,他严谨,也有些矜持。当这位20岁刚刚出头的中
国青年出现在他面前时,希兹曼用挑剔的眼光打量着他:黑黑瘦瘦的脸,乱蓬蓬的
头发,皱巴巴的衣服,实在没有多少艺术家的气质。可一开始授课,希兹曼那蓝色
的眼睛里便闪出了惊喜的光芒。没想到,这位看上去像农民似的中国青年,还真是
块指挥的好材料,无论什么复杂的问题,他总是一点即明。他对那些西方古典乐曲
独到的理解和处理,使希兹曼又惊讶又钦佩。骄傲的日耳曼音乐家放下架子,毫不
保留地指导着这位聪明好学的中国青年。
1956年,作为北京艺术师院的筹备委员,他来到了首都。新中国培养的音乐家,
理所当然地挑起了事业的重任。他担任了北京艺术师院作曲理论系的领导工作。那
一年评定工资的时候,鉴于他的工作能力,他的工资比同时工作的同事们高了一级。
大家都在尽心尽力地工作,为什么我要比别人多拿一点报酬呢?我还是一个共产党
员呢!——他惶惑不安了。在发工资前,他找到了院领导,主动要求降一级工资,
当拿着和同事们相同的工资,他才心安理得了。年底,组织上决定让他带薪学习,
去上海音乐学院再深造两年,那里,有苏联音乐家阿尔扎玛诺夫等外国专家在讲学。
他要到上海带薪学习的事情让母亲知道了,母亲非常惊奇:“读书还要拿工资?
这样的好事情可没听说过!鸿年啊,共产党对你恩重如山,你可不能昧着良心呀!”
母亲的心思和儿子想到一起了,他也正为这事情在烦恼呢。听母亲这么一说,
他马上向组织打了一份报告,要求在两年学习期间不拿工资,申请助学金。
报告摊在领导的桌子上。对这位青年人的请求,大家都很感动。这是共产党人
的品格,是新中国青年的胸怀。但事情有点难办——带薪学习的不止他一个人,如
果他不拿薪水,其他人怎么办?结果,他的申请被婉言否定了。
他锲而不舍。他羞于“不劳而获”。既然不拿薪水不行,再降几级工资总可以
吧?他又一次把纸在桌子上铺开,写了一份新的减薪申请。他激动地写着:
“……党和政府在我身上花了那么多心血,把我从一个穷孩子培养成人民的音
乐工作者,再带薪学习,我实在于心不安。我们的国家现在还不富裕,作为一个共
产党员,理所当然地应当为国家分担困难。在学习期间,我并不需要花费多少钱,
只要有基本的生活费用就足够了。恳请领导再将我的工资降低几级……”
他那高尚的动机是无可非议的,再拒绝他,会使一颗纯真的心陷于深深的苦恼
和不安之中。组织上终于批准了他的申请,又降了他一级工资。
他这才稍稍安心了。也许,在许多人的眼里,他的这种行为简直不可思议。可
他的动机是简而又简、纯而又纯的,不是为了沽名钓誉,也不是为了捞什么资本,
一句话,只是为了对得起一个共产党员的良心!
其实,在上海音乐学院进修这两年中,他也并非“不劳而获”,除了作为一个
进修生学习作曲理论和指挥,他还兼课,给大学生们上外国音乐史和西欧音乐欣赏
课。
1958年,进修结业了,他又回到了北京艺术师院。因为学校没有专门的乐队和
合唱团,他无法从事他心爱的指挥专业,他毫无怨言地一头扑进了音乐教学之中。
只要能力中国的音乐事业出力,干什么他都甘心,他愿意把自己的才华和学识,毫
无保留地传授给学生。他深知,新中国的音乐要发展,只有一个两个音乐家是不行
的,得有成千上万个才行!
他感到前景一片光明……
雪坡,雪坡,走不到头的雪坡……
他在大雪纷飞的山中吃力地走着。这里没有动人的音乐,没有可供他指挥的乐
队,只有呼啸的寒风和漫天飘舞的雪花。他的脚印,在白雪覆盖的山坡上画出一条
歪歪曲曲的痕迹。他惘然地在雪中走着,那随狂风飞旋舞动的雪花,仿佛化成了无
数问号,在他眼前,在他周围,在他心里旋转、旋转……
第一个问号是在什么时候出现的?似乎就在从上海音乐学院进修回来不久。那
时,他只知道拼着命工作,除了辅导学生们合唱之外,他还教作曲、钢琴、和声、
配器、曲式与作品分析……前前后后,他一共兼教十几门课!谁也无法否认,他是
个博学多专、尽心尽力的好教师。然而他隐隐约约地发现,常常有一些不友好的目
光从周围向他射来——怀疑、戒备、警惕……他说不清楚,反正有些异样。需要他
开新课时,一些领导会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打着哈哈招呼他:“哈,年轻的老教
师”,“嚯,后生可畏”,“嘿嘿,能者多劳嘛”……可平时碰到他时,他们却会
像不认识他一样,擦身而过,还板着脸不说一句话。
这是为了什么?他的心头出现了问号,然而他无法找到答案。
也许是自己神经过敏吧?
不,不是。他很快否定了自己的假设,他发现,敌视的目光越来越明显。不久,
就不断有点名或不点名的批评向他袭来:什么“只要技术不要政治”啦,什么“文
艺思想有问题”啦,什么“党内的一杆白旗”啦……党内的白旗?我是白旗?难道
我做了什么背叛党的事情?难道拼命工作错了?……他实在想不通。一个接一个的
问号,像五线谱上那些跳跃的音符,在他的心中翻腾,然而这些音符无法组成和谐
的乐曲……
课还得要上,新课还得要他开。系里新开的中国近现代音乐史,主讲又轮到了
他,他还是毫无怨言地接受下来。当时,这门课非常缺乏肖友梅、黄自等二三十年
代专业作曲家的作品音响资料,可这些作曲家的创作和风格,是必须要让学生了解
的。他千方百计搜寻乐谱资料,并三顾茅庐,请来了曾与黄自等人共过事的著名歌
唱家应尚能老先生,和他一起合作给学生上课,他在讲台上讲,应老先生在一边坐
着,当讲到具体的声乐作品时,就请应先生唱,他自己弹钢琴伴奏,一边还录音。
这样上课他很辛苦,但课上得生动形象,非同一般,而且还为学校积累了近现代音
乐史的音响资料。学生们都拍手叫好,使人纳闷的是,这居然也招来了麻烦,校园
里风言风语四起,说这是“党内右倾分子和资产阶级学术权威相互勾结,毒害学生”……
正式的惩罚,终于落到了他的头上。1960年深秋,他被学校以“劳动锻炼”的
名义下放到北京市郊一个山区畜牧场养猪。生活艰苦、劳动繁重,他可以忍受,假
如可以避开那些无法解释的仇视的目光,可以听不到那些使人寒心的冷言冷语,即
便在饥寒中生活,他也愿意。可情况并不是这样,到了畜牧场,那里的管理员也是
板着脸用白眼看他:“你到这里是改造思想来的,不要摆知识分子的臭架子!”他
愕然,只能埋头干活,再也不说一句话。在这里,猪的地位比喂猪的知识分子高,
管理员规定:猪吃白薯,“劳动锻炼”的知识分子一律吃白薯茎和白薯叶子!
吃着白薯茎和白薯叶子,干着累人的活儿,他还是没有忘记他的事业,没有忘
记一个人民音乐家的责任。只要有空,他就伏在一盏摇曳不定的煤油灯下作曲,写
音乐论文,读音乐理论著作……
像每一个从不怀疑我们党的知识分子一样,面对这些不公平的批判和遭遇,他
不止一次严厉地解剖过自己。他深信自己是犯了错误,但错在哪里呢?向党进攻的
右倾分子?他把党看作比自己的母亲更神圣,更伟大,他出版发表的一百二十多首
歌曲和许多钢琴、手风琴曲,每一曲创作中都倾注了他对党的赤诚的情感。1957年
“反右”时,并没有谁批判他右倾呀!白专?的确,他被许多人称为“全才”、
“能者”,一个人开十几门课,还翻译了斯克利波科夫的《德彪西的和声语言》、
楚克尔曼的《李姆斯基——柯萨科夫的和声表现手法》,并写了五十万字的《二部
歌曲写作》和《我国专业创作中对近代和声手法的运用》、《我国微调式的和声问
题》、《奏鸣曲式的引子与尾声——论奏鸣曲式的历史发展之一》等学术论文。但
这是为了丰富中国的音乐事业,是为了教学,为了培养更多的音乐人才!
真是百思不得其解,他实在不清楚自己究竟错在何处。
这年冬天来得特别早,10月刚过,天上就飘下了鹅毛大雪。山里的气温骤然下
降到零下二十几度。一天傍晚,管理员突然把他叫进猪棚里。只见一头老母猪躺在
地上哼哼,也许是受冻后病倒了。管理员毫无表情地开口了:“交给你一个任务:
立即下山一趟,请兽医来给母猪看病。”
下山一趟,来回有几十里山路啊!但管理员的命令根本没有商量的余地。冒着
漫天飞雪,他咬着牙下山了。大雪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