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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山一趟,来回有几十里山路啊!但管理员的命令根本没有商量的余地。冒着
漫天飞雪,他咬着牙下山了。大雪早已覆盖了下山的路,四望皆白,他踉踉跄跄,
一脚高一脚低地慢慢往下走。哦,雪坡,雪坡,走不到头的雪坡……
突然,脚下踩了个空,他的身体一下子失去平衡,从陡峭的雪坡上骨碌骨碌地
向下滚去……
天旋地转,眩目的雪光中飞迸着金星……他的肢体在嶙峋的山石上猛烈地碰撞
着,滚到山脚下时,人早已昏死过去……
雪,依然在纷纷扬扬地飘,他的身体渐渐被雪花覆盖了。他静静地躺在雪地里,
死神,就在他的身边徘徊……还好,天黑前有一个从山脚下经过的农民发现了他,
推着小车把他送进了医院。虽然大难不死,但他的身上留下了不会消失的伤痕——
脚再也不听使唤,腰也坏了……他的手中多了一件永久的纪念物——一根拐棍。
伤好后不久,他被调到中央音乐学院作曲系,一如既往,他又拼命干起来。然
而那种深深地折磨着他的痛苦并没有消失,不信任的眼光,在新的环境中还是像影
子一样追随着他。他觉得自己仍然在那个危机四伏的雪坡上艰难地走着,冷冰冰的
雪雾把周围的世界罩得严严实实。何时才能走完这漫长而又可怕的雪坡呢……
“牛棚”里的雷声和雷声中的《指挥法》
一片震耳欲聋的雷声把他包围起来。雷声持续着,越来越响,越来越粗暴。这
可怕的声音,像千万根钢针不断刺着他的耳膜。他无法避开这可怕的声音……
这是疯狂的1966年,一夜之间,他便成了“牛鬼蛇神”,被关起来隔离审查了。
他的写得满满的二百余本笔记,全被造反的好汉们搜走了。二百余本笔记中,有他
从学生时代开始写的中外音乐作品欣赏分析,一共不下一千万字!二十余年的心血,
在一片烈焰中化成了灰,化成了烟……他不断地被拉去批斗,罪名是:“党内的资
产阶级代理人”、“洋奴诺夫斯基”、“漏网大右派”……怎么又成了“漏网大右
派”?他心乱如麻,迷惘不解。
军宣队来了。戴着红领章,佩着红帽徽的解放军,当然应该和那些喜欢穿军装
的冲冲杀杀的红卫兵不一样了!对解放军,他心怀着多么亲切的感情啊,他又想起
了王基庠,那位年轻的军代表……他相信,军宣队一定会为他澄清一切的!想不到,
他的境遇反而更差了。军宣队没有给他带来希望,和众多的“牛鬼蛇神”们一起,
他被押送到天津郊区一个部队农场隔离起来。
这是一间幽暗的小屋,他整天被关在这里。门外有一个红卫兵昼夜看守——这
红卫兵,还是他的学生呢。这下巴尖尖的学生,以前给他的印象不错,沉默寡言,
学习很刻苦,似乎还有些腼腆,见到他总是恭恭敬敬地叫一声:“杨老师。”……
可此刻,这腼腆的学生已经变成另外一个陌生人,整天板着脸,只是用粗声粗气的
“喂”称呼他。
每天深夜12点,这红卫兵便推开门大喝一声:“喂,出来,跟我走!”这是审
讯他的时间。
在“牛棚”的一间审讯室里,一群红卫兵团团围着他,读语录,拍桌子,打他
几下也是家常便饭。红卫兵们七嘴八舌地喊着:“老实交代你的反党罪行!”“快
坦白吧,我们有确凿证据!”确凿证据是什么呢?你们告诉我吧,我实在不知道!
——他无言以对,只是用求助的眼光看在一边站着的军宣队员。军宣队员冷冷地盯
着他,一声不吭。
鉴于他的“不老实”,深夜审讯也就每天进行。一天,正审讯到一半,他的胃
痛发作了,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沁出来,他紧捂住胃部痛得说不出话……
“别想用病来耍赖,我会扎针!”看守他的尖下巴红卫兵变魔术似地拿出一根
五六寸长的经针,三捻两捻,就把针扎进了他的胃部。剧痛暂时和缓了……
“现在可以说了吧?”
“我实在没什么可说的。”
“不说!好,把经针留在他的胃里,不要拔出来!”
“对,让他清醒清醒!”
“记住,这叫做‘留针’,是为了治你的反动毛病!”
红卫兵们乱哄哄地叫起来。尖下巴眨巴着眼睛,没有说话。
针刺在胃部,时间一长,引起了阵阵痉挛,而且越来越强烈,每呼吸一下,就
带来一阵钻心的痛楚。他想把针拔出来,可手刚一动,就被按住了。周围是幸灾乐
祸的笑容,是慢吞吞的吆喝:“只准老实坦白,不许乱说乱动!”可他能坦白什么
呢?他恨不得把自己的五脏六腑都抠出来,让这些失去了理智的青年人看看……
一天深夜,他又被带迸了那间审讯室。今天,这里人特别多,二十几个红卫兵,
清一色的绿军装。一进屋,他们就发出了最后通牒:
“这是最后一个机会了。再不坦白,你会一辈子后悔!”
他已经被问得麻木了,依然像往日一样疲惫地摇着头。
“你到底坦白不坦白?”
“对不起,我没有什么可以坦白……”
他的话音刚落,只见一个红卫兵用指挥大合唱的动作夸张地挥了一下手,二十
几个人便呼地拥上来把他团团围在中间。有人用绳子缚住了他的手。只见那些兴奋
的面孔一张张凑近了他,一双双手各自捂住了耳朵。只留下他一双耳朵对着二十几
张热烘烘的嘴。啊,他们又要玩什么新花样?……
没等他反应过来,一片震耳欲聋的狂喊,便像惊雷一样炸响了。二十几个红卫
兵,一起放开喉咙声嘶力竭地对着他的耳朵大叫:
“杨鸿年必须老实交代!”
“打倒杨鸿年!”
“杨鸿年不坦白就叫他灭亡!”
开始一刹那,他还能忍受,他还能在刺耳的狂喊中作闪电般的思索:哦,这些
对着他的耳朵狂喊的嘴,这些唇上刚刚长出柔软的胡须的年轻的嘴,本来应该是在
钢琴的伴奏下优美地唱歌的……很快,耳膜就痛得受不了了。二十个人分成两批轮
流对他大喊……那巨大的声浪犹如万雷击顶,整个脑袋仿佛要被炸裂开来。啊,这
是要他耳聋呀!这是要夺去他那最宝贵的音乐家的听力呀!他拼命地挣扎,拼命地
喊,然而无法挣脱,他根本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天旋地转、天旋地转……耳畔的雷声在持续,在爆炸。他感到自己敏感而又脆
弱的耳膜被炸裂了,裂成许许多多小碎片,在天旋地转的空间飞舞……终于,所有
的声音都从耳畔消失,只有那一片军装的草绿色,只有那一张张不断翁动的嘴,依
然缠绕着他,包围着他,只有刺入脑髓的剧痛,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他完全聋了,聋了整整一个月!(一个月后,总算逐渐恢复了听力,可是留下
严重的后遗症,以后只要过分劳累,耳朵就会突然失聪!)
“牛棚”的灯光通宵不灭。这灯光的作用有两个:一是怕他自杀,二是好让他
晚上也能写交代。
他怎么会自杀呢!他要活着,为了他所热爱的音乐,他必须活下去!而且,他
不愿苟活,即便身陷绝境,他也不愿无所事事地活着!
要写交代,当然得供给他纸和笔。好,写吧!每天深夜,当看守他的那尖下巴
红卫兵走开了,他就伏在床上不停地写,不过不是写交代,而是写他早就酝酿着写
的一本书《指挥法》。纸张不多,字必须写得越小越好。他几乎将眼睛贴近纸面,
密密麻麻写下一行行蚁头般的小字。为了节省篇幅,他还发明了很多只有他自己能
看懂的简写代号……
一天深夜,他正埋头写着,背后突然伸出一双手,猛地将一大摞稿纸抢了过去。
回头一看,是那个尖下巴红卫兵!他的“地下活动”,终于被发现了。完了,把稿
子抢回来,绝无可能。他转过身去,面壁而坐,他不想看见那张失去理智的可恨而
又可怜的脸。
“写什么?”尖下已红卫兵一边翻动着稿纸,一边厉声斥问。
“《指挥法》。”他平静地回答。
“写这个干吗?”尖下巴的口气依然咄咄逼人。
写这个干吗,这还用问吗!他倏地转过身来,对手捧稿纸的审问者大声喊道:
“写这个作教材,给你们用!”他只觉得浑身的血热腾腾地直往脑门上冲,刚恢复
听力的耳膜一阵阵刺痛,他豁出去了。“你们是国家培养的音乐人才,难道就这样
两手空空地离开学校?你们甘心,我不甘心!我不愿意违背一个共产党员的良心,
我不愿意放弃一个人民教师的责任!我不愿意让后人指着我们的背脊骂:瞧,他们
培养了一群什么也不懂的废料!……”无法控制的愤怒和悲哀,滔滔不绝地从他的
沉默己久的心中喷出来。讲完之后,他又转过脸去,再也不吭一声。
尖下巴却再也不说话了,只是呆呆地站在他身后,像一尊凝固了的雕像。
过了很久,他感到有一只颤抖的手攀上了他的肩头。回过头,他看到一双泪光
莹莹的眼睛。尖下巴红卫兵满脸羞愧地低着头,把一叠抚平了的稿子放到了他的身
边。
“杨……老师。”
一声轻轻的、羞怯的呼唤,在寂静的“牛棚”里幽幽地响起。哦,这一声“老
师”的称呼,是他有生以来听到的最美妙动人的音乐!这个曾经变了形的腼腆的学
生,又像从前一样站在他的面前了。
这痛苦中欢乐的插曲啊,这迷惘中希望的火星!这使他重新认识到自己的力量,
认识到真、善、美的力量。
一个中国音乐家的中国心
做一个中国音乐家真难啊!他想忘记一切个人的委屈和烦恼,忘记周围的喧嚣,
让身心沉浸在他所热爱的事业中,可是不行,那些没有答案的问号,依然苦苦地折
磨着他……
由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