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剩下的来自中国其他地区的非法移民,在1997年,完全是零零星星不上规模的。偷渡采用的几种主要手段,警方都已掌握。而沿海省份的中国人用人海战术抢滩登陆,还是头一回。在短短的九天时间内,就冲上来两条船。这是否意味着,这仅仅是个开头?在它们的后面,还有成十上百条摇摇欲沉的船正扬帆待发,会像集体自杀的鲸一样,从四面八方撞入法国的海岸线?中国,有12亿人口啊!法国难民总署宣布自己对海外领地没有审理权,于是,法国驻新喀里多尼亚的总督就有全权依照地方有关法规处理这个事件。而新喀里多尼亚岛上的独立派们将船民事件形容为对这个小小的群岛的〃侵略〃,形成了巨大的政治压力。经过将近四个月的调查和甄别,以及和中国政府的联系、协调,警方决定,除了十几个人可以留下来之外,将这批中国船民遣返回国。警方的结论和媒体及民间的不同,新喀里多尼亚的总督在1998年3月10日宣布遣返决定的时候,他指出,这些中国船民,是〃为了较好地生活〃的〃经济移民〃。但是,警方没能料到,本以为是维护国家利益的决策,却使他们站到了法国民意的对立面。
被媒体鼓动得热血沸腾的法国人开始了抗议。我的一位久未联系的朋友,学习中文的法国学生克蕾丝婷,那阵子突然给我打来电话,问我对新喀里多尼亚中国船民事件的感受。因为她的父亲是曾长期生活在新喀里多尼亚的一个50来岁的小公司老板,专程坐十多个小时的飞机,从巴黎赶赴他的故里,支援中国船民去了。在飞机上,他还碰上一些同行的乘客,他们也都怀着同样的目的,飞越南太平洋。法国政府开始行动了。1998年3月20日,法国著名的移民控制和打击黑工中心的100多个专门警察,被从巴黎空运到新喀里多尼亚,准备执行随机遣送任务。从中国飞来一架大型客机,计划将这批偷渡者接回。知道面临被遣返命运的中国船民,开始在充当临时羁押所的旧军营里闹将起来。南太平洋上的3月,夏天的温暖已过,而船民中的青壮年男女都爬上了房顶,裹着毯子,在风雨交加和探照灯的照射中坚守了36个小时。也许,上房是为了更好地向铁丝网外的法国支持者呼吁。大批警员在数百名扒着铁丝网的法国抗议者的怒吼中,弹压上房的船民。
第三章 政治避难第24节:“投奔自由”的船民(2)
在催泪瓦斯和橡皮子弹的帮助下,十几分钟就解决了战斗:船民们都被赶下或是拖下房来,不少人手腕和脚腕被铐在一起,蹲在地上无法行动。有九人受伤,其中两个伤势较重,被送医院。但是,一直在场的电视媒体将风雨中船民绝望的呼喊,警察的冲击和法国支持者狂怒的吼声都转播了出来。我至今难忘其中一个画面:一个法国妇女,不被人拉住的话,几乎就要往铁丝网上撞,她声嘶力竭地喊着:〃停下!停下!他们中间有孩子!〃那天晚间全法国的电视观众,都会被这个声音震撼,电视播音员的表情也很是沉重。3月23日,船民被赶下房的当天,遣送正式开始。更多的法国抗议者冒雨拥向机场旁的临时羁押中心,很多人开始企图攀爬铁丝网,有些人甚至动手破坏铁丝网。另有100多人,冲破了几百个围守机场的警察的防线,在安检口前才被拦住。但是,押送上百船民上飞机需要大量警察,剩下来的有限的警力,几乎要控制不住机场内外抗议人群的局面了,抗议者们高呼着占领跑道,而且一波波地冲击警察的防线。
机场候机厅内的情形也是一团糟:上百个被警员挟持着前行的男男女女的哭喊,可以让人神经崩溃。一个借口上厕所的妇女,突然狠力地割腕,跟着她的女警马上奋力制止,但她已是血流满臂……新喀里多尼亚警察局的一个副局长,目睹眼前的情景,忍不住流下眼泪。后来,我碰上曾经问过我这批船民是政治难民还是经济移民的拜石警长,听他描述当时的情景,我陷入深深的沉默之中。新喀里多尼亚总督见现场势态严重,紧急和法国内政部联系,决定向民意让步,宣布将遣送推迟三个月。这是一种取消遣送,然而却保全政府面子的说法。从中国飞来的飞机空机返回,而上百个船民则当场释放。船民们在羁押中心各自找到从飞机上卸下来的行李,撕掉目的地〃广西〃的标签,走出了羁押中心。在门口迎候他们的,是坚信自己营救出了追求自由的受难者的法国抗议者们。很多船民妇女则抱着并不相识的法国恩人痛哭。大家全部集中到附近的一个剧院里,开始了〃认领〃:当地的自愿者们,各自带一个或几个船民回家,给他们提供一段时间的过渡,以适应环境,寻找工作。一个参与〃认领〃的居民对记者说,我们为了他们而斗争,当然不能在这个时候,将他们抛弃。
主持人报出认领的法国人的姓名,和一个船民的姓名,双方都在掌声中走上台去,像是个发奖仪式。中国船民是连连鞠躬,而法国人则回以轻轻的拥抱,或是安慰般地拍拍对方的肩膀……这批船民最后被允许在新喀里多尼亚居留和工作,但是不准他们踏上法国本土。在我后来和拜石警长的会面中,他告诉我,采取取消遣返的决定,一是民意的压力,二是警方的调查取得了新的进展。实际上,这两艘船最初的目的地,和它的许多先行者一样,是澳大利亚。不同的是它们被澳大利亚的海军巡逻队发现,不准其继续前行,澳大利亚海军还给船上补充了油料和淡水,让海潮将该船带到了临近的法属新喀里多尼亚海岸。或许,这帮〃自由的追求者〃在出发时,还不知道有个法国海外领地新喀里多尼亚。他们不是冲法国来的,也就不会是中国非法移民将大规模从海上袭来的先兆,政府于是也松了口气。消息沉寂了几个月后,我在报上又看到这群船民的踪迹。一个记者采访了一对法国夫妇,他们收留了一个年轻的船民。他们说,这个年轻人很友善,只是他过于谦恭,使他们感到别扭。他们只是想帮助他,并不是找个佣人,但他们每天早上起来,却时常发现门边的皮鞋都被擦好了。当朱雷安的女儿在医院里呱呱坠地时,难民署上诉委员会和警察局给他老婆的决定书也寄到了。
难民署上诉委员会决定书:你在1995年6月7日向法国难民局上诉委员会提交了一份诉状,对法国难民局拒绝承认你政治难民身份的决定表示反对。经过上诉委员会的审查,你的上诉没有提出任何新的证据。你有关自己遭受中国政府迫害的陈诉也没有任何具体的证据,不能成立。所以,上诉委员会维持难民局的决定。巴黎警察总局第五办公室1995年9月8日决定书:鉴于法国难民局和上诉委员会的决定,依据1945年11月2日修订的移民法第10至15条,我们不能给你长期居留权。同时,根据你现在的情况,也不能给你其他形式的居留权。所以,特此拒绝你的居留申请。你必须在1996年10月8日前离开法国国土,去一个你选择的国家。超过这一规定期限,依据1945年11月2日修订的移民法第19条,你将受到司法追究。依据该法第22条,你将会被强制遣送出境。依据该法第27条附件,你将被遣送回你的原籍国,或是一个接受你建立合法身份的国家。距朱雷安帮她老婆第一次去警察局要求申请政治避难,到最后被拒绝并勒令出境,前后没超过七个月,和所有人的周期一样。他比别人多花了三倍的钱买来的理由没派任何用场。好在他的女儿出生了,虽然两口子想要个儿子的心愿没有达到,但女儿出生的正是时候。医院开出的写有父母名字的孩子的出生纸,让警察局的决定书失去了效用。
第三章 政治避难第25节:生小孩的医院(1)
直到20世纪90年代末,朱雷安还从来没有离开过青田乡村的稻田。他父亲于20世纪60年代去了香港,把带着他和一个弟弟、姐姐的妻子扔在了老家,20年间,几乎是音讯皆无。好消息是突然到来的:20多年没照面的在香港的父亲,通过蛇头给他和他的弟弟办好了去非洲刚果的签证。当时没有中国和刚果之间的直线航班。要从中国去刚果,需要途经巴黎戴高乐机场转机,刚果签证的全部奥妙就在这里。当父亲的让他哥儿俩马上起身。这时朱雷安已经结婚了,老婆是个黑瘦黑瘦的邻村姑娘,而且有了两个女儿,为了生个儿子,他老婆去了外地亲戚家藏身,以免被结扎。他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能和村里几家幸运的邻居一样,也能有机会成为出国队伍里的一员。但他家实在很穷,用他自己的话说,只知道在田里出苦力,哪里能去筹集十几万的偷渡费?蛇头在他家门口等着,他和弟弟洗去汗水,剃个头,换上一身别别扭扭的西服,让家里人有机会和藏身外地的老婆打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