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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像她的一个影子。
小时候家里非常非常穷,她会出去拾垃圾来卖,卖了的钱都变成了我的各种好吃的,我的小裙子小皮鞋,我的小玩具小人偶。一次因为她不肯给我买一个两块钱的小玩偶,我赖在地上又是哭又是闹,她终究拗不过我而买下了。那时候我并不明白,那两块钱,她要走多少路,捡多少个瓶子才能凑齐。因为她的宠爱,我的童年并没有过得比别的孩子差多少。
农忙的时节,她带着我一块儿下田。她拔秧,我也跟着一块儿拔;她采桑叶,我在旁边的小水沟里摸田螺;她翻地,我在田野里奔跑,采回一束束野花。夕阳西下,她的大手牵着我的小手,她的外套披在我身上滑稽得像戏袍,可是我们就那么迎着落日的余晖一起慢慢地向家走。
我高中以后她的身体就明显一日不如一日了。可是假期的每一个早上,她还是会拄着拐杖,步履蹒跚地走很远的路去村口买我喜欢吃的菜。她也会一路停停走走地摸去便利小商店里给我买一支冰棍,然后站在一楼喊我。正在看电视的我总是很不耐烦,心不甘情不愿地跑下楼去,却看见她手里拿着的棒冰和话梅。她总说,怕我看电视的时候无聊。她腿脚不便,却还是常常爬几十级的阶梯到二楼,说“宝贝奶奶想跟你说说话,陪你一起看电视”。可是每一次她的眼睛都不是看着电视机,只是一味盯着我的脸,好像永远也看不够我,也像是在用尽所有力气记住我的模样一样。
那时候我没有想过,那已是我们最后的幸福时光,此去经年,再也不会有人用那样专注的目光望着我,用她温暖的手沉默地诉说着她对我的不舍。
我明白,从今往后我的生活中再也没有那样的温暖,电话无法传达心底里的思念;银行卡里再多的数字也抵不过曾经她亲手为我做的一顿饭,抵不过那盏照耀过破旧老屋的电灯,抵不过餐桌上闲话家常的平淡。
我多么希望自己有一双坚强的臂弯,多么希望自己有足够强大的力量,可以让这一切改写。若时光可重来,我多希望能认认真真地、倍加珍惜地度过那些年与她在一起时的每一分每一秒。
“物是人非”是个可怕的词。它总令人清醒地明白,即使地点未改、物品还在,而时光早已流逝。想念无处承载,留给自己的只是记忆,可无论自己多么用力多么不舍地想要牢记,太多太多画面都已经支离破碎,拼凑不全。
十年生死两茫茫。黄泉碧落,我又该何处话凄凉?
☆、48。赌你爱我
梦太长太痛,即使是无意识的状态下,我还是痛得将自己弯曲成了虾米的形状,用双手紧紧地环抱住自己。
醒来的时候,天又黑了。我虚脱般地躺在床上,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脑袋犹有热度,浑身有出过汗后的黏腻感,很不舒服。我想坐起身来,却发现自己浑身使不出一丝力气。
正在这时,我的房门被人推开了。老爸从外面走进来,看到我醒了,于是快步走到我床边,伸手探了探我的额头,一脸凝重地说:“还是有点烧。你再躺一会儿。”
连日没有好好休息的他看上去很疲倦很憔悴,好像一下子老了十来岁。他的双眼尤是红肿的,里面布满了红血丝。我望着他苍老的面容,忽然发现,他的头发也已经斑白了。我的心里顿时像是被钝物重重地一撞。
他想了想,又说:“白天你没醒的时候,有个男孩子来找你。”
“……谁?他人呢?”我发出询问,才发现自己的喉咙火烧火燎的,说出的声音沙哑无比。
“哦,他好像说他叫林森。”
在听到那个名字的那瞬间,我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他看你烧得迷迷糊糊人都不清醒了,帮着我又是给你喂药又是冷敷毛巾。刚刚才出去,说是不放心你,要去叫个医生来给你看看。”爸爸帮我掖了掖被角,“丫头,他是你男朋友吧?”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房间门再次被人推开。我转过头的刹那,看见门外拎着药箱的医生,还有紧随其后的那个人。
四目相对的刹那,我说不清自己心里涌上来的那股情绪是什么,是怨恨,是想念,是疼痛,还是欣喜。五味杂陈,种种感情兼而有之。
一时间我不知道怎么面对这个人,于是别开了视线不去看他。
医生帮我量过了体温,边开药方边嘱咐道:“38。1度,有点烧,不过不严重。吊一瓶盐水就好了。这盒药挂完点滴后服用,一次一粒,温水吞服。这两天别再吹风,也不要吃油腻的东西。”
老爸在一旁连连点头:“好的,麻烦你了医生。”
扎针的时候,我目不转睛地盯着医生的动作。年轻的医生冲着我温和地一笑:“怕吗?”
我摇摇头,嘶哑着嗓子回答他:“不怕。”
针扎进皮肤的时候,短暂而尖锐的刺痛让我不由地皱了皱眉头。这时我感觉脑袋旁的床沿陷了下去,一只手掌轻柔地摸了摸我的头,似心疼又似怜惜。
老爸送医生出门,房门将要关上的刹那出声道:“林森啊,你帮我照看下这丫头,我下去顺便买点菜。”
随着客厅一声关门声,整个房子瞬间安静下来,只剩我和床边那个人的呼吸声。吊瓶里的液体顺着细小的管子缓缓淌进我的身体内,冰凉刺骨。
我闭上眼睛假寐,并没有理会身边那个人。
久久的沉默,久到我昏沉的脑袋又要陷入沉睡的时候,清润的嗓音阻止了我的昏睡:“木婉静……”
忽然有两片冰凉柔软的东西蜻蜓点水般落在我热度未退犹是滚烫的额头、眼睛、鼻尖,最后是我的双唇。
一只同他的双唇一样冰凉的手小心翼翼地抓住了我的手指,那异常低的体温与我的滚烫炙热形成鲜明的对比,我情不自禁地一颤。
那冰凉的唇瓣间溢出一声叹息,似有懊恼,而后在我耳边低语:“对不起,我来晚了。”
眼睫轻颤,泄露了我内心的一丝紧张。可我还是不愿睁开眼去正面他。
我在心里默默问自己,恨他吗?怎么会不恨呢。在我们没有联系的这漫长仿佛没有尽头的一个多月里,我有多想他,就有多恨他。在他一声不响没有一句交代地跑去西藏的时候,在他挂断我放下坚持放下自尊主动打过去的电话时,我心里的怨恨铺天盖地席卷而来,仿佛可以摧垮我心里为他建造的爱情城堡。
我恨他关上的心门,我恨他不展露的温柔,我恨他可以那样风轻云淡地抽身而退,没有一丝犹豫没有一点牵挂。
我更恨他,在我最需要他的时候不在我的身边,哪怕是一句安慰的话,都不曾有。
我那么恨他,恨得不知道自己是否还爱着他。
就在刚才听到他的名字,看到他意外地出现在眼前时,我觉得累了。我的心像是跋山涉水翻山越岭,走过了太长太长崎岖的路,累得一点也不想动了。不想去管他是谁,不想去理那些让我精疲力竭的事。
我那么累,甚至不再想去知道他的最后答案。我等了太久,在答案即将呼之欲出的那一刻,忽然间失去了所有兴致。
为什么总是我在他身后追逐呢?为什么总是我不顾一切地往他的世界里钻呢?为什么毫无保留的那个人,只有我呢?
不。我明明可以不这样的。
我不是他的小太阳,永远光芒四射不怕阴霾。我没有永不竭尽的能量,奋力奔跑不怕路途遥远。我只是天空里一小片云,太沉重的时候会下雨。我只是一只先飞的笨鸟,振翅飞翔想要靠近天上的星辰,却终究还是需要一棵参天的大树来让我栖息,为我遮风避雨。
曾经我以为他是我的那一棵大树。现在,我动摇了。
轻柔的吻断断续续地落下。我能感觉到他热烈而深情的注视。
“我现在解释,还来得及吗?”他饱满而年轻的嗓音融入这个安静的夜晚。“你一直想知道我的事,现在我说给你听,好不好?”
他并没有等我回答,兀自地说了起来。
“他们的相遇,本身就是一场错误。那时候她才二十岁,年轻,漂亮,追求者的人那么多,她却爱上了自己的老师,一个已经有了未婚妻的男人。她的天真可爱吸引了他。一次错误,让不该来到这个世界的我成为了这个错误永远抹不去的证据。”
“他娶了她。可是他们俩并不相爱。于是,指责,争吵,冷战。这段荒谬的婚姻只延续了短暂的两年时间。离婚后他们还是纠缠在一起,一个心有不甘,一个心中愧疚。直到他们的孩子五岁那年,他还是娶了曾经被他抛弃的未婚妻。她带着孩子远走,去了别的城市……婚姻的失败与痛苦让她消极,堕落,逐渐沉迷于赌博,后来还染上了毒瘾。她的身体在两年多时间里迅速地垮了下去,原本九十多的体重到后来只剩下七十多。她的精神越来越差,甚至开始出现幻觉……最后,她选择了割腕自杀来结束自己的生命。”
他轻轻地诉说,悲伤,落寞,怅然,好似一个前世他生的浮梦:“当时,我坐在她的旁边,心里很害怕。我从来没看到过那么多的血,鲜红色的,流淌得到处都是,将她白色的衬衫都染红了……邻居帮忙送她去医院时,因为小区突然停电,我们被困在了电梯里。电梯里很黑,什么也看不到,我感觉她身体里的血一滴一滴流尽,她的手一点点由温热变成僵冷……那半个小时很漫长,漫长到我觉得这辈子也不过这么长……”
是因为他的嗓音太温柔了吗?是因为夜晚太深太静,让人变得敏感脆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