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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沈鲤本来就有嫌隙的沈一贯,要化被动为主动,毫无根据的怀疑“妖书”出于沈鲤的门生、礼部右侍郎郭正域,指使给事中钱梦皋上疏诬陷郭正域、沈鲤与妖书有牵连,主张严查到底。由于“妖书”宣扬的基调是“东宫之立非上意,终必易之”,使万历皇帝十分恼怒,使他很容易接受沈一贯的主张,于是授权沈一贯大肆搜索。
京营巡捕陈汝忠受沈一贯之命,逮捕了和尚达观、医生沈令誉,欲从这些人口中引出郭正域。结果达观和尚被拷打至死,沈令誉受刑后奄奄一息,都未招供。三法司(刑部、都察院、大理寺)的官员又把郭正域的同乡胡化抓来,要他诬陷郭正域、沈鲤,胡化拒绝招供。
在权大于法的体制下,什么奇怪的事情都可能发生。东厂、锦衣卫和三法司会审时,竟然要沈令誉家奶妈的十岁女儿出庭作证。司礼监太监兼提督东厂太监陈矩问那小女孩:你看到印刷妖书的印版一共有几块?小女孩根本不知此事,胡乱回答:满满一屋子。陈矩听了大笑:妖书只有两三张纸,印版怎么可能有一屋子呢?陈矩又问另一个嫌犯:沈令誉告诉你刊印妖书是那一天?那人根本不知情,胡乱答道:十一月十六日。参与会审的兵部尚书王世扬说:妖书于十一月初十日已经查获,怎么可能在十一月十六日才刊印呢?最高司法当局的会审,搞成了一场闹剧,对郭正域的诬陷当然难以成立。
皇太子朱常洛得知郭正域因“妖书案”被诬陷,十分焦虑不安。郭正域曾经当过他的讲官(老师),深知其为人,多方为之鸣冤,又传话给提督东厂太监陈矩:“饶得我,即饶了郭先生吧!”后来还是陈矩鼎力平反,郭正域才免遭陷害。朱彝尊在《静志居诗话》中说:“(郭正域)坐妖书系狱,九死不悔,可谓骨鲠之臣。”
“妖书案”迟迟无法侦破,东厂、锦衣卫压力与日俱增,不得不加紧搜索。十一月二十一日,东厂缉获一名可疑男子噭生彩,据他的供词,其兄噭生光有重大嫌疑。锦衣卫立即逮捕了噭生光及其儿子噭其篇,并在他家中查获罗纹笺写的手稿等物证。噭生光是一个秀才,专门以“刊刻打诈”为生,虽然与“妖书”无干,办案官员却如获至宝。接着又把为噭生光刻书的刻字匠徐承惠抓来作为证人,他招供曾为##生光刻过《岸游稿》十二张及“妖诗”一版。掌管锦衣卫的王之桢武断认定噭生光就是“妖书”的作者。
于是厂卫与政府高官遵旨会审,噭生光屈打成招,获得了以下口供:本人被革去秀才功名,怀疑是皇亲郑家(郑贵妃家属)指使,意图报复。在刻了“妖诗”及《岸游稿》以后,再刻《国本有关》,命其子连夜散发,以为皇亲郑家“定有不测之祸,可报大冤”。
其实,这是噭生光的“自诬服”,是逼供信得到的虚假供词。参加会审的官员却认为“噭生光前作妖诗,继播妖书,众证甚确,自认无词”。皇帝也以为此案可以了结,要三法司尽快定罪。
万历三十二年四月,刑部尚书萧大亨把三法司拟定##生光“论斩”的结论上报皇帝,皇帝以为太轻,要求从重拟罪。萧大亨心中有数,在证据不足的情况下,“论斩”已经过重,不敢法外擅拟,请皇上定夺。万历皇帝急于结案二便亲自走罪:凌迟处死,再枭首示众。理由是:“噭生光捏造妖书,离间天性,谋危社稷。”
就这样,无辜的噭生光被糊里糊涂凌迟处死,然后枭首示众,他的妻妾、儿子都发配边疆充军。
噭生光成了“妖书案”的一个替死鬼。就连沈一贯、朱赓对“妖书”出于噭生光之手也难以置信。他们曾就此案向皇帝表明:有关噭生光的证据,“空洞繁言,无足推求事实”,“含糊难明”。
然而参与会审的官员却振振有辞,不过他们的定案有如儿戏。据《先拨志始》记载,参御史余懋衡向众官员宣布他定罪的依据是:“昨梦观音大士说:‘妖书系生光造的。‘在场的人听了莫不匿笑。此话传到宫中,皇帝听了也为之绝倒。据《罪惟录》记载,另-个参与会审的御史沈裕为了急于了结此案,曾厉声对嗷生光说:”恐株连多人,无所归狱。“听了这样的诱供,生光不得不自己”诬服“,以后也不再翻供。他叹息道:”我为之,朝廷得我结案已矣,如一移口,诸臣何处乞生?“冤案的真相已经跃然纸上。
噭生光虽然是一个落魄文人,屈打成招后,却口还有一点骨气,始终没有顺从厂卫及三法司官员的意图,随意攀诬他人。提督东厂太监陈矩在向皇帝汇报时,承认皇上要追究幕后主使人的旨意难以实现,无可奈何地说:”(噭生光)忍刑辗转,书内词名一字不吐。“皇帝也不得不承认:”噭生光证佐已明,忍刑辗转,未吐同谋主使真情。“刑部尚书萧大亨想讨好皇上,再三诱使噭生光扳扯”同谋主使之人“,噭生光拒不服从,抗言道:”我自为之,谁为主使?“在会审时,萧大亨把写好的纸条塞入刑部主事王述古袖中。纸条上写着这样几个字:”脱(噭)生光而归,罪(郭)正域。“王述古正色拒绝:”狱情不出囚口,出袖中乎?“
噭生光死后,舆论界普遍认定,”妖书“并非噭生光所作。当时的野史都提及这件事:有人说,”妖书“出于武英殿中书舍人赵士桢之手。赵士桢一向慷慨有胆略,”妖书案“发后,杜门不出。据说,噭生光凌迟处死后,赵士桢精神错乱,屡次梦见噭生光索命,一病不起。临死前,他自己透露了这一秘密。又传闻,赵士桢临死时,”肉碎落如磔“。所谓”肉碎落如磔“云云,当然是民间关于因果报应的街谈巷议,姑妄言之,姑妄听之。不过,由此也折射出舆论的导向:噭生光死得冤枉。
稍微冷静地加以分析,便可以判断,一个落魄的秀才,如何能写出这篇涉及”国本“的政论文《续忧危竑议》!能撰写此文者,非得熟悉宫廷内幕及官场上层动态不可,区区生光断然无此能耐。
当然,”妖书“是谁写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它背后透露出来的政治动向。显然,”妖书案“的出现并不是一个偶发事件,它是政治的晴雨表,反映出朝野上下对于皇太子地位不稳的一种忧患意识,力图以曲折的形式表明舆论的压力,迫使郑贵妃不敢贸然废太子。这恐怕是朝廷大多数官员的愿望,包括一部分参与会审的官员在内,都不愿在此案中株连无辜的所谓”主使人“,而铸成大错。既然抓住了噭生光,又有刻字匠为人证,案犯又供认不讳,此案便草草了结,是无奈中的上策。对于皇帝来说,真犯究竟是谁并不重要,把”妖书“舆论压-卜去才是当务之急。因此对于噭生光的处理,他不同意论斩,偏要凌迟以后再枭首示众,着意要造成一种威慑气氛,使后人不敢再在郑贵妃的问题上说三道四。
”妖书案“虽然以这种奇特的方式了结,但是它的政治后遗症,却-长期持续。上层官僚的派系门户之争愈演愈烈,沈一贯一派与沈鲤一派的矛盾浮出水面,由暗而明。此后的”梃击案“、”红丸案。“莫不如此,拉帮结派,以此为话柄,互相攻击。正如李逊之《泰昌朝记事》所说:”光庙(朱常洛)在东宫,危疑特甚,有前后妖书事,皆宵小辈窥伺内意,以为神庙(万历)必有易储之举,以此构衅造间,且肆毒朝绅,各剪所忌,而门户主名立矣。“
第二节 梃击案
”妖书案“过后,宫中稍稍安定。万历皇帝盼孙心切,鉴于皇太子朱常洛的元配妃子郭氏婚后无子,特地下旨多选淑媛,伺候于太子左右。万历三十三年十一月十四日,选侍王氏生了个儿子(就是以后的天启皇帝朱由校)。朱常洛有了儿子,意味着万历皇帝有了长孙,照理境况应该有所好转,其实不然。
自从他移居慈庆宫后,与居住于景阳宫的生母恭妃王氏几乎等于隔离。虽然万历三十四年因长孙诞生,恭妃王氏被册封为贵妃,但王贵妃与郑贵妃的待遇有天壤之别。等到她病危时,朱常洛才得以前往景阳宫探望母亲。但见宫门紧闭,一派门庭冷落的景象。王贵妃大约是常年思念儿子的缘故,眼睛已经近乎失明。她听到儿子的声音,用手抚摸着,凄楚地说:”儿长大如此,我死何憾!“朱常洛听到母亲的心酸话,泪如雨下。这时屋外有郑贵妃派来的人在偷听,王贵妃若有所闻,对儿子说:”郑家游人在此。“两人只好默然相对。
万历三十九年九月十三日,王恭妃病逝。死去的王贵妃的境遇,折射出活着的太子朱常洛的景况。王贵妃安葬一年之后,朱常洛遭到心怀叵测者的暗中诅咒,说明他的地位直到此时依然岌岌可危。万历四十一年六月初二日,一个名叫王曰乾的武弁(锦衣卫百户)告发:奸人孔学等人,受郑贵妃指使,纠集妖人,摆设香纸桌案及黑瓷射魂瓶,由妖人披发仗剑,念咒烧符,又剪纸人三个(皇太后、皇上、皇太子),用新铁钉四十九枚,钉在纸人眼上,七天后焚化。
万历皇帝获悉后,愤怒不堪,责怪内阁首辅为何事先没有报告。内侍太监听到皇上问话,便把早已递进的内阁首辅叶向高的奏疏交给皇上。其实叶向高已经知道此事,他的奏疏建议:
为皇太子考虑,皇上应该冷静处理此事:如果大张旗鼓,朝野上下议论纷纷,反而使事态恶化,那么”其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