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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攘外”也是如此。崇祯十四年,朝廷调集几乎全部精锐兵力,由屡建战功的洪承畴统率,在辽东与清军展开战略决战。由于朝廷中枢指挥失误,全线崩溃,松山陷落,一向骁勇善战的洪承畴成为清军的俘虏,形势急转直下。在这种被动情况下,崇祯皇帝再次意识到“必安内方可攘外”,秘密授意兵部尚书陈新甲与清朝和谈,企图腾出兵力来“安内”。正当讨价还价的谈判进行的中途,妥协退让的谈判条款无意之中泄漏,舆论哗然:“堂堂天朝,何至讲款!”要求皇帝严惩“擅作主张”的陈新甲。了解内情的内阁首辅周延儒不肯出面澄清事实真相,为朝廷分担责任,一切压力都落到皇帝身上,一向刚愎自用的崇祯也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不得已改变初衷,处死替罪羊陈新甲,以平息舆论。清朝方面以毁约为由,再次发兵南下。在攘外与安内的两难选择中,崇祯皇帝已经无牌可打了,内外交困的形势日甚一日。
崇祯十七年初,李自成的主力部队从陕西进入山西,直逼北京。面对李自成咄咄逼人的攻势,皇帝与大臣筹划了出征、南迁、勤王的三项对策,没有一项是成功的。内阁大学士李建泰代帝出征,还没有望到山西的土地,就当了农民军的俘虏。南迁议而不决,大臣们准也不旨承担放弃京都“逃跑”的责任。勤王阻力重重,因为唯一可以“勤王”的只有山海关外的吴三桂的关宁铁骑,但是抽调吴三桂入关就意味着放弃关外大片领土,大臣们借口“一寸山河一寸金”,推诿拖延。迫使皇帝自己下令征调吴三桂入关,但为时已晚。三月十六日吴三桂入关时,李自成的部队已经到达北京附近的昌平,当三月二十日吴三桂抵达唐山西面的丰润时,北京早已在前一天陷落了。
三月十八日,李自成指挥农民军冒雨猛攻北京城。守城太监曹化淳率先打开彰义门,与此同时,德胜门、平则门也随即开启。到了夜间,各个城门全部打开,炮声停息,农民军控制了全城。京城上空烟火弥漫,细雨霏霏,仿佛预示着一个王朝的末日即将来临。
崇祯皇帝带了心腹太监王承恩跑到煤山(景山)上,四处了望,确认内城已经陷落,才返回乾清宫,布置应急事宜。他对周皇后说:“大事去矣,尔为天下母,宜死。”然后安排太子及另外两个皇子化装,由太监带出宫去躲避,为明朝留下一线香火。又派宫女逼懿安太后(天启皇后)自缢,并亲手用剑把十六岁的长平公主砍杀(未死)。这一切办完以后,他在王承恩陪同下,来到煤山上自缢,王承恩也随之自缢。当时已经是十八日的后半夜,即十九日的凌晨。
这十行动极其秘密,宫里宫外都不知道皇帝的下落,一直到二十二日才被发现。后人根据发现此事的太监传闻,得知崇祯之死的细节:他披散的头发覆盖在脸上,身穿白绵绸夹衣,蓝纱道袍,下身穿白绵绸裤,一只脚鞋袜已脱落,另一只脚穿着绫袜和红方复底鞋。据说他的衣带上有亲笔血书,据冯梦龙《甲申纪闻》记载,血书这样写道:“朕在位十有七年,薄德匪躬,上邀天罪,至陷内地三次,逆贼直逼京师,诸臣误朕也。朕无面目见祖宗于地下以发覆面而死,任贼分裂朕尸,勿伤我百姓一人。”
三月二十二日,太监在煤山上发观了他的尸体,用门板抬下,与周皇后尸体一起放在东华门外茶庵的芦席棚内。之后不久,太监奉命买了两口柳木棺材,以土块当枕头,安放市后尸体,旁边有两个和尚念经,四五个太监守卫。昔日的大臣中前往哭临的不过二三十人,那些往日信誓旦旦效忠皇上的人臣,如内阁大学士魏藻德、陈演之流,此时摇身一变投靠了大顺,对帝后的灵柩根本不屑一顾。在这点上他们反不如李白成。李白成作为反叛势力的代表,却能冷静地遵循传统礼仪、人情世故,下令改殡人行帝后,为崇祯的棺材刷上红漆,为周皇后的棺材刷上黑漆,并为崇祯换上翼善冠、衮玉及渗金靴,为周皇后也换上袍带。李自成目己还到祭坛,向帝后梓宫四拜垂泪。四月初三日发引,初四日草草掩埋于田贵妃坟内。与这种冷清草率的葬礼形成强烈反差的是,那些投降的明朝大臣们正忙于向李自成“劝进”:尽快登上新皇帝的宝座。这头的冷,更反衬出那头的热。
闹得最起劲的是复社名士、翰林院庶吉士周钟,他一面与魏大中主子魏学濂联名向李自成上疏“请葬先帝”,一面按照大顺丞相牛金星的意思写了一篇《士见危致命论》,为他们改换门庭张目,牛金星称赞不已,周钟沾沾自喜,逢人便夸“牛老师知遇”,俨然牛丞相高第门生。他还写了一篇劝进表,称颂李自成“比尧舜更多武功,较汤武尤无惭德”,贬损朱由检“独夫授首,四海归心”。一时间传为士林之羞。魏学濂还要“抢头功”,声称这篇文章出于他的手笔,周钟“想不到此”。对于这两人的表演,冯梦龙不胜感慨:“噫,词林省闼天子侍从,亲信之臣,作此逆天丧心语,而犹扬扬得意,自诩佐命元勋。读圣贤书所学何事?尚何面目偷息天地之间耶?”
五月三日,多尔衮进入紫禁城。三天后,他为崇祯在帝王庙设灵堂,允许在京明朝大臣为先帝哭临三日。他还任命归顺的明朝大臣李明睿为清朝礼部侍郎,负责崇祯的谥号及祭葬事宜。李明睿遵命拟上先帝谥号为“端皇帝”,庙号为“怀宗”,并建议改葬梓宫。后因众人建议帝后已经葬入田贵妃坟,不必改葬,便把田贵妃坟命名为“思陵”。思陵因此成为十三陵中规制最为简陋的一座。
顺治十四年,清世祖(顺治帝)下令修缮思陵。他在给工部的谕旨中,谈到了自己对崇祯的评价:“朕念明崇祯帝孜孜求治,身殉社稷,若不急为阐扬,恐千载之下,竟与失德亡国者同类并观。”据奉旨营建思陵碑的大学士金之俊说,清世祖对于明朝兴亡了如指掌,深悉崇祯之所以失天下,另有深刻原因,他本人并非亡国之君。思陵碑立在一个四边各长四丈四尺的思陵碑亭中,龙首龟趺的石碑,高一丈六尺,宽六尺,上面镌刻九个金色大字:“大明庄烈愍皇帝之陵”,背面是大学士金之俊撰写的奉敕建思陵碑记。
顺治十六年十一月十四日,清世祖前往十三陵祭扫。他的祭文镌刻于碑亭边上,祭文写道:“维帝英姿莅政,志且安民,十有七年,励精靡懈。讵意寇乱国亡,身殉社稷。向使时际承平,足称令主。只以袭弊政之余,逢阳九之运,虽才具有为,而命移莫挽。朕恒思及,悯惜良深。”顺治十七年十月初四日,清世祖鉴于明十三陵中,各陵都宏大壮丽,唯独思陵荒凉卑隘,特下诏重修。只因他不久病逝,修陵之事终于不了了之。
乾隆初年官方编撰的《明史》对这位庄烈帝似乎同情多于谴责:“帝承神、熹之后,慨然有为,即位之初,沉机独断,刈除奸逆,天下相望治平。惜乎大势已倾,积习难挽,在廷则门户纠纷,疆场则将骄卒惰,兵荒四告,流寇蔓延,遂至溃烂而莫可救,可谓不幸也已。”
崇祯并非亡国之君,却演出了一幕亡国的悲剧。历史多么不可思议!
第十六章 钱谦益与马士英阮大铖
传统儒家的政治伦理把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推崇为最高境界,然而文人从政总是处在两难境地,刚直不阿则为当道所不容,曲阿附世则为后世所不齿。于是乎文人从政的悲剧便不绝于耳。
钱谦益是明末清初的文坛领袖,在文学与史学领域的贡献有目共睹。但是,他在明清鼎革之际失节降清,遭到遗老遗少的蔑视,后人也因为非议他的人品,而对他的文品嗤之以鼻。
这不能说没有道理,却火之偏颇,缺乏客观公允的心态。人品与文品既有联系又有区别,不能混为一谈,需要加以分析。笔者对钱谦益的才华极为欣赏,对他在政坛上不断遭到挫折深表同情,为那个激烈动荡的时代士大夫生存状态的无奈,感慨系之。与那些慷慨激昂的志士仁人相比,钱谦益活得很累,在南明与清初的历史剧变中,显得过于寡断于苟且。其中一个重要原因在于,他的政治生涯接连不断遭受挫折,而他又非常看重传统士大夫的最高理想——治国平天下,不甘心做一个纯粹的文人。这个矛盾始终阴魂不散地萦绕着他,难以摆脱,扭曲了他的心灵。
日本著名汉学家吉川幸次郎写过一篇很有意思的论文——《钱谦益与东林——作为政客的钱谦益》(见《吉川幸次郎全集》第十六卷,日本筑摩书房,1970年版,第11—35页),开掘出观察钱谦益政治生涯的一个视角:他一生遭受七次重大挫折。
钱谦益于万历三十八年进士及第,出任翰林院编修仅仅几个月,由于父亲病故,不得不回到常熟家乡服丧守制。这种守制通常是三年,但是三年以后他并没有复出,在乡里整整闲居了十年。直到泰昌元年他才官复原职,很快又碰到麻烦。那就是天启元年出任浙江主考官时,牵涉科场舞弊案,虽然后来查明与他无关,但不久还是因此而罢官归乡。天启四年他再度复出,以詹事府少詹事的头衔从事编纂《实录》的工作,因为与东林人士高攀龙、杨涟、左光斗等人交往密切,被“阉党”列入黑名单之中。阉党骨干分子王绍徽根据魏忠贤的授意炮制《东林点将录》,仿照《水浒》一百零八将的名号,把东林人士一百零八人编入黑名单,为首的是“开山元帅托塔天王南京户部尚李三才”及“天魁星及时雨大学士叶向高”,钱谦益也名列其中:“天巧星浪子左春坊左谕德钱谦益”。
在一场“阉党”发动的整肃异己的政治风潮中,钱谦益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