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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强从钱夹里抽出500元放在茶几上,说了一句:这个月怎么用得那么快?明天你把帐单给我瞧一眼。
叶茹荟低眉顺眼地说:前天伯仲说想吃肯德基,我带他出去花了……
白强不耐烦地摆手示意她莫说了,只是提醒说:你是怎么读书看报的?以后少带他出去吃洋快餐,现在的孩子都是性早熟,据说那些鸡都是激素喂大的。伯仲胖了,需要减肥,你该给他调配合理的饮食,我不是给你买了一大堆《时尚健康》、《快乐厨房》、《健康之友》、《好主妇》杂志吗,你在家要研究!我每天去画室干什么?去画钱!你在家也是上班,把家收拾好,把儿子带好就是上好了班就是敬业就是贡献!
茹荟盯着电视,听他不说了,才开腔:今天你是想泡澡还是冲澡?泡澡水温也够的。换洗衣服已经在里面了。
白强径自去了卫生间。茹荟拿起遥控器劈哩叭啦乱按一气,白强一回家来她就有些无所适从,空气中就有一种紧张离子在作祟。茹荟是有点怕白强的,面对他就会拘谨,白天父子俩不在家时茹荟才是舒放自在的。
叶茹荟家跟白强家原来是一条老街上的邻居。白强比茹荟大10多岁,白强原本喜欢的是茹荟的姐姐叶芹萃。白强和茹荟的姐姐从小一块长大的,下乡插队在一个公社,他们虽然没有公开恋情,但知青们都是明白的。白强出身好,加上他在生产队里表现很好,他获得了一个上大学的机会,1976年白强成了不用考试就可以进大学的最后一届工农兵大学生,在师大艺术系美术专业学习。
后来,有人说白强读大学的机会是公社管知青的张顺福下的一道“蒙汉药”,因为张顺福瞧上了白强的女朋友叶芹萃。叶芹萃是女知青中的美人儿:扎着两个刷把辫,穿着收腰的军装,脚上的白球鞋随时白得不沾一点泥。据说芹萃的白鞋每隔两天就刷洗一次,洗完凉晒时上一道白色的牙粉,此事被同组知青揭发,说她有小资产阶级情调,说她的鞋享受的是牙齿才有的待遇,哪有不白的道理?可是张顺福偏生看上这个有小资产阶级情调的叶芹萃了,所以张顺福就用上大学的诱饵把白强支开,他好下手,张顺福得逞了。叶芹萃在白强去上大学后一年得到一个进县委招待所工作的机会,虽然没能回到省城昆明,可是那县城离昆明也就四五十公里的路程,当时那些留守下来的知青都很眼红叶芹萃的,她是在白强大学毕业的那一年嫁给张顺福的。
白强毕业的时候,没什么后门可走,到一所中学当了一名美术老师,因为国家已恢复高考制度,像白强这样的人就被那些参加高考进入学校的骄子们瞧不起,凭空遭了很多白眼。读了三年离校,白强仿佛是夹着尾巴逃出学校的,拿着的毕业证软得自己都不愿意再看第二眼。这也成了白强自己私下发奋拼命画画提高画技的动力,他不允许别人看扁他。
与白强青梅竹马的叶芹萃最终跟张顺福结婚,这事对白强是重大的打击,他后来谈过很多次恋爱都没有成功,倒不是他一直忘不掉茹荟的姐姐,因为那几年白强埋头画画发誓以自己的实力说话,他没有时间和精力。白强不想安于现状一辈子做中学美术老师,他晚上到工人文化宫教儿童画画,为一节课十元的授课费奔波。讲课费积攒到一两百块,白强就搭顺风车一个人跑藏区跑少数民族地区写生,那时他最佩服的画家一个是画西藏组画的陈丹青,一个是画《父亲》的罗中立,矢志要让自己的画作出现在全国美展上。白强在这一段时间磨砺了扎实的绘画基础,那些和他谈恋爱的女人根本无法忍受他有点钱就去买画画的材料有点钱背上包就下乡的现实,不把他当疯子的女人几乎没有。有时候白强一个暑假都在外游历,回来全身上下臭哄哄的,头发脏得打结、胡子拉茬,衣服脏得发亮,于是跟他好的女人们一个一个地从他身边穿梭走了,当然,现在来看那些女人都是鼠目寸光没远见。
直到1988年,还住一条街上做邻居的白强的老母亲和茹荟的老母亲私下合计,把三十五岁的白强与二十四五岁长成大姑娘的茹荟撮合在了一起。茹荟的妈知道大女儿与白强的恩怨情仇,善良的老太太觉得亏欠了白家。
六十年代困难时期,叶家子女多,五个小孩都张着嘴要吃,茹荟的妈没有工作,全家人靠她爹叶子善在工艺品商店当售货员的54元工资生活。白强的爹白贵坤是一家冶炼厂的工人,在白强7岁那年不慎滑进熔化的铅水里烫死了,白强的妈张菊芝从此成了寡妇,与儿子相依为命。张菊芝有正式工作,在面粉厂面条加工车间工作,一个月有48元工资,白强因父亲是公伤死的,每个月能领15元的抚恤金。在那清贫的年代,白强和他妈过得还算富足。叶家的孩子吃不饱,菩萨心肠的张菊芝暗中帮过很多忙,她经常悄悄地把压面机器旮旮旯旯的缝隙间的面粉收集起来,用一个布口袋积攒着,一个星期下来竟也有二三斤面粉,她悄悄拎来给茹荟妈。茹荟的妈赶快用水和面,揉成团,削面片煮了一家人吃,有时候张菊芝拿来的还是些长长短短的碎面条。茹荟的妈每次都很感激。
这天,白强回家看老母亲,茹荟奉母命端了一碗酸腌菜煮羊血旺来给白强的妈尝尝。无意间白强看到了酷似姐姐芹萃的茹荟。他们都不知道这是俩老太太事先精心策划的。白强是知道芹萃有个小幺妹的,因为小他们好多,没什么印象。茹荟前脚走,白强就问老母亲姑娘是谁,老母亲暗自高兴,说,那是小茹荟,芹萃的妹妹。白强差不多眩晕。母亲说茹荟是个好姑娘,性格文静,刚从财校毕业,在银行做出纳。
茹荟的影子从此没有走出白强的心坎,一个月后,白强回到家对他妈说,他想娶茹荟做老婆。
白强的妈张菊芝立即就去找茹荟的妈,茹荟妈特高兴,白强看得上小女儿,这是两家人的缘份,她跟大女儿芹萃先通告了这事,芹萃没表示什么,她说关键是小妹看不看得上他。茹荟的妈直截了当跟茹荟提起白强想跟她处朋友这事,原本还以为茹荟那脾气会有些阻碍,没想到茹荟红着脸表示可以处处看。
茹荟没打嗝噔就同意与白强谈对象,为何那么顺呢?白强的妈和茹荟的妈都认为那是前世姻缘。其实茹荟一口答应白强是因为有两个细节让她心动:白强托他妈找茹荟妈提亲时送了两张画给茹荟,一张是白强画的茹荟的线描图,神形兼备,三两笔把个茹荟勾勒得活生生的,其实白强只见过长大的茹荟一面,能把茹荟两笔勾得那么像,或许还有姐姐芹萃当年的影子在里面,芹萃在白强的心里搁得生根发芽了,而妹妹太像姐姐了。另一张画是白强的自画像,是一幅漫画,内容是白强端着一个茶杯,茶杯上有一美人巧笑倩兮,美人暗喻的自然是茹荟,漫画的空处白强题了一首打油诗:
爱你爱你就爱你,
请个画匠来画你,
把你画在茶杯上,
天天喝水亲亲你。
从来没有谈过恋爱的茹荟被白强的才华和风趣打动了芳心。茹荟的三个哥哥和姐姐都看好这段婚姻,大哥建波说白强这种人会成大器的,二哥建伟三哥建宏说小时候就觉得白强聪明。叶家白家的街坊邻居中有个解放前在西南联大艺专学过画画的老师叫梁矢初,梁老师有个儿子叫梁进,梁老师有志要教儿子学画,偏偏自己的儿子梁进一点绘画细胞都没有,梁老师让儿子画一口缸,梁进死板地用铅笔很重地勾勒了缸的外形,把梁老师气得摇头,白强在一旁仔细听梁老师一讲,便理解了缸的边缘可以用浓淡不同的面、色块来过渡,白强把缸画得在一张白纸上立体起来。后来梁老师便收了白强做弟子,饶有兴趣地指点起白强画画来,梁进虽然也跟着父亲学,终是没有学成,而白强吃梁老师给他的那点营养,加上后来在大学里的专业训练终于成了一个靠画画为生的人。
第一部分活色余欢(4)
姐姐芹萃百感交集,她对妹妹说白强是个好男人,嫁给他不会吃亏的。茹荟并不晓得姐姐跟白强好过,两姊妹很多事都谈不拢,加上茹荟性格太内向,开朗的芹萃跟小妹妹关系从来都不算亲近。芹萃下乡当知青那年妹妹才五六岁,跟妹妹在一起的日子实在是太短了。白强和茹荟结婚的时候没有请客,白强不请,他不愿意见到芹萃和张顺福两口子。事实上结婚这么多年来,白强几乎就没有碰见过芹萃,他们的儿子伯仲都读初中一年级了,芹萃姨妈也没跨过他家的门。每年伯仲都会得到姨妈手织的一件毛衣,很漂亮,都是外婆转送过来的。
茹荟的父亲前几年死了,一条老街上的白家和叶家在五六年前因为旧城区改造,两家人一起迁到郊外的新建小区去住了,白妈妈和叶妈妈相约还做邻居。两老亲家好得像亲姊妹一样,白强和茹荟个把月回去看一次,平时茹荟自己也抽空去去,茹荟的三哥建宏跟母亲同住,他也就兼着照顾白强的妈。
茹荟婚后才慢慢从母亲那里知道白强跟姐姐好过这事,母亲隐隐晦晦的透露了一点点,茹荟觉得别扭,姐姐自然也是躲着他们一家。芹萃早已成为一个平平常常的妇女,两年前下岗在家开了一个小店。她的家还在离昆明四五十公里远的那个小县城里面。她很认命,和张顺福过着一份平淡的日子,有个女儿在外地读师范。
姐姐说过,妹妹会享福的,说对了。茹荟两年前不上班了,是白强不让她去的,对比姐姐,茹荟觉得自己是一个幸运的女人。
白强洗澡出来,茹荟已经去睡了,他裹着睡衣坐在沙发上点了一根烟,室内空气中有股浓浓的橙子味,是茹荟睡前喷洒的,白强皱了皱眉,他不喜欢这类不自然的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