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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长’字?”
若水没有住手,在淡淡的月色下,树枝在松软的泥土上留下规律的纵横。
“是‘相’?”
“长——相——思。”
“长相思,泪难干。”
“阿虎,你还记得吗?记得我们的〈长相思〉吗?”
若水抬头殷切地望向身边人。就是这在自己心中响彻十余个春秋的旋律,仿佛已成了自己生命的支撑。在权宦的威逼前,在阔老的利诱前,在同行的讥诮前,在世子的柔情前。它一头连着那让人难忘的流年往事,一头连着自己绵绵难绝的明月相思,只因为,它是——
“我临行前送你的词啊,怎么会不记得呢?”
果然,关于往事的回忆,也拨动了他的心弦吧。清朗的嗓音也暗携了追思与怀念。
长相思,泪难干。忆昔良宵会,俯首依朱栏。含羞结红豆,情贞碧玉簪。长相思,泪难干。
长相思,碎心肝。寒夜孤衾冷,相思入梦难。地老天荒日,爱存两心间。长相思,碎心肝。
长相思!长相思!昨夜星辰,当时金风,无穷往事,揭天情潮,都到眼前!
“阿阮,对不起……可是,请你再等等我好吗?等我做了官就带你走,你再忍耐两年……”
良久,身畔人歉意的声音,将若水从往事情潮中拽了出来。
若水回过头去看他。——剑眉蹙着为难,星目盛着内疚,薄唇抿着无奈。
若水心里一软。无论如何也不忍心看他难过的样子!
“我等你。”
我等你。我会一直等着你。虽然,我已经等了你七年。人生,能有几个七年呢……
“莫汉琥!”
娇叱在清夜里划破,却仿佛将现实与梦境分破一般,教若水悚然一惊。是谁呢?
身旁的人却几乎是跳起来地,旋又深深揖下身去:“属下在此,郡主。”
“哼,一不留神你就到处跑!我不是说过要你时时刻刻跟在我身边吗?”娇嗔声里,出现在参差月影里的是一抹翩若惊鸿的窈窕碧影。
“是,属下知罪了。请郡主治罪。”
渐行渐近的窈窕碧影,已近得足以让若水看清她那似怨似嗔的娇媚眼光:“没良心!”
这分明狎昵的口吻,让若水心中微微一窒。却不料畅芳郡主玲珑秀致的眼光,已然转到了自己身上。
烟眉微颦。“汉琥,你和这种下贱的戏子在一起干什么?”
下贱的戏子。听得太多,若水早已能置若罔闻。虽然心上总还会有针扎般的一疼。默默地低下头,知道理智的阿虎是不可能为自己开罪尊贵的畅芳郡主的,若水也没有奢望。
只是,他会有一点点心疼吗?心疼自己受到这样的委屈?
期望地抬头望向那张端正的脸庞,却只有正为畅芳郡主而舒展的俊朗笑颜。
“哦,原来他是戏子?我打这儿过,看他坐在地上,以为他病了,所以过来看看。没想到是个戏子?府里好象没有戏班子吧?”
畅芳郡主微微一笑,娇媚地说:“你呀,就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做当官梦!他是我哥哥买回来的,呆头呆脑的,年纪又不小了,谁瞧得上眼呀!只有我哥哥那个傻子拿他当宝!不用管这种下贱人啦!当心别占惹了霉气!咱们快走吧!宁王爷过来了,我就是专门来叫你去谒见他的!要想官运亨通,不多认识几个皇亲国戚怎么行?”
“多谢郡主栽培,属下感激涕零!”
就知道会有这喜形于色的回答,畅芳郡主秋波婉转,巧笑倩兮。回过头来一见若水还站在原地,凤眼就嫌恶地一瞪:“你还杵在这儿干吗?还不快走!”
若水抬起脸来,冷冷地盯了她一眼,正欲转身离开,却听娇蛮的女声在叫:“他居然敢瞪我!汉琥,你去教训他一下,好教他以后不敢再对本郡主失礼!”
若水浑身一凛。几乎是屏住了气息。
只是片刻的寂静,脚步声果然是近了来。
若水缓缓转过身来,他,果然已是伫立在了身前。习惯性的想要寻觅到他的眼睛,却被那举起的手掌挡住了视线。
掌风欺上脸颊时,好象有人在说“对不起”。
小声得如同耳语,但若水确确实实听见了。
下一秒钟,“啪”的一声,脸颊巨痛的同时能看到的只有飞舞的金星。这正正打在脸上的一巴掌,让若水踉跄地连退了几步,一跤跌在地上。
有腥咸的液体从唇畔溢出,滴滴坠落衣角。白衣赤血,触目惊心。
是不能思考,无法言语。若水只能大睁着眼睛看着眼前这个那样熟悉而又如此陌生的青年!这确确实实,是那个曾无数次地许诺过要永远保护自己的阿英吗?
却见他的视线,只是执著在自己脚边。
顺着他的视线下移。玛瑙鱼。
自己送他的玛瑙鱼。
五彩斑斓的玛瑙鱼,一如年少时五彩晶莹的爱情。
是因为他刚才的用力过猛而掉落的吧。
你会捡吗?
如果你捡起来的话,就算你刚才这样地打我,我想我还是会原谅你的。
阿虎,你捡啊!捡起来,求求你……
今生今世,我已经只有这样一个奢望……
“汉琥,你磨蹭什么,走了哦!”
在催促着芙蓉花的清风里,传来了不远处的娇音。
“若水哥哥!若水哥哥!”
气喘吁吁跑来的藕荷色纤影,是同在东宫的侍女双飞。
“世子不好了!娘娘叫你快去——”
嘎然而止地,双飞楞住了:“若水哥哥,你的脸怎么了?流这么多血!是有人打你了吗?是谁?!”
小女儿义愤填膺的咋呼,只是换得若水的凄然一笑:“没什么。我们快回宫去吧。”
“咦!这儿有块玛瑙鱼!好漂亮!若水哥哥,是你掉的吗?”
若水微微一笑:“不是我的。我也不知道是谁掉的,你喜欢就先拿着吧。”
看着双飞喜滋滋地将玛瑙鱼按在了胸口,若水不觉晒然。单纯的双飞,就是如此容易满足呵!
想要笑,却牵动了肿痛的左颊,笑就僵在了脸上。在胸间风起云涌的,却是又一度的悲哀!
终惊破十年晓梦,辜负了半世春心!
“快走吧!双飞。”唤了犹自喜形于色的双飞一眼,若水缓缓转身。
世子垂危了。由双飞口里知道的消息,只是让若水又一阵黯然。
这一边的相思形同虚设,那一边的纠缠也行将尾声。
红尘中的牵袢都已随风了了,一把心事都当付诸空门了吧。
分花拂柳,穿垣出廊,到了寝宫。
“来了!”
“来了!可来了!”
“娘娘,阮若水到了!”
此起彼伏的,禀报声,松一口气的声音,让若水莫名其妙。什么时候自己也成了这等重要人物了?
自嘲地一笑,若水迈步进入。
“来了啊?快过来,快!就等你呢!”
意外的是,连郑王妃也是急如星火地在望向门口。一见自己,便松了一口气。惯来严厉的她,今天也难得地和颜悦色。
宫女们自动让出了路,若水惴惴地走近世子榻前,遵旨跪下,才发现郑王爷和畅芳郡主也都围坐在两边。
帷飘白玉堂,帐垂碧牙簟。华贵气象依旧,而躺在病榻上的世子,却诚然已是病骨支立了。
秋心心中一酸,世子往昔的温柔,都历历如上心间。
却听见郑王妃急切地在唤:“瑾儿,瑾儿,你要见的人到了!瑾儿!”
世子果然微微睁开了眼睛,看见跪在床边的若水,皮包骨的腊黄脸上竟泛出了一丝笑容,暗淡的眼光也闪了一闪。
“若水……”声音微不可闻。
“若水在这里。”不知道为什么,若水看着这样的世子,知道死别就在眼前,竟有一股强烈的依恋油然而生。泪水也转到了眼里。
“若水,我刚才……又梦见你了,看……来……我跟你……一定有缘。你……你……愿意……跟随我到……地下……去吗?”
轻微,断续,于若水却不啻惊雷。
知道金国王族惯有以人殉葬的传统,但无论如何,若水没有想到这样的命运会降临在自己身上。
抬起头来,却机伶伶打了一个寒战。
王爷的目光在催着,王妃的目光在逼着,畅芳郡主的目光在瞧着,——而世子的眼光,——是在哀求着。
若水知道,自己,再无生理。
“若水,世子平日待你如何?”王妃有点按捺不住了。
若水磕下头去:“世子待若水恩重如山,若水愿意跟随世子于九泉之下。”
完颜瑾的脸上露出了最后一丝微笑。眼睛随即闭上。
三声云板撞响时,东宫里正传出了惊天动地的号哭声。
———〈正传第七回·梦冷·终〉———
第八回 十二城中锁彩蟾之春殇
“公主,您看,那就是‘北洛神’阮若水,以前好红呢……”
翠珊扯着翥凤的袖子,小声地说。翥凤瞧了过去,是那位饰杜丽娘的旦角吗?打扮是满漂亮的样子,正珠圆玉润地在唱着“寻梦”一出。“那来也荏苒,去也迁延,非远。那雨迹云踪才一转,敢依花傍柳还重现……”凄楚,仿佛发自内心。可是翥凤没有在意,清灵灵的眸光转到了身边的人身上。
香妃亦坐在锦墩上,春云般垂泻在真红龙锦地衣上的黑发半遮住了低垂的、大理石般的苍白侧脸。若有若无的暗香,一阵又一阵地在大殿里暗暗涌动。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轻微颤动的长睫毛泄露不出沉默下的意义。
皇上两边分坐着文雍皇后跟淑妃。愤愤地替香妃把那些幸灾乐祸的眼光挨个儿瞪了回去,翥凤的眼光转到了完颜煜脸上。
年轻英俊的大金国君主,神态自若地看着前方。仿佛这不再有香妃在怀的一个月,于他,亦不过是微不足道的一瞬。他甚至没有瞧一眼殿角的那抹苍白人影。
滑过正襟危坐的宗王大臣们身上,翥凤失望地收回了目光。那个暮春的一天,难道从此真的就成了梦境?那样强硬的搂抱,那样霸道的深吻,那样怜爱的昵称,那样娇宠的眼神,象是不该出现的梦啊——却演绎在碧纱窗畔,解释在红杏风中,无缘无故地要让自己的眼眶细细湿润!
(我想我啊,从此是爱上了那个暮春里的梦境?)
“若这等花花草草由人恋,生生死死随人愿,便酸酸楚楚无人怨……”
杜丽娘悲切的声音,突地生生切入翥凤的思绪,将她唤回了现实。圆�